(1)
A想在冷風里找點靈感,卻因為不期而遇的大雨狼狽而歸。對著鏡子他檢閱著自己的收獲——臉被冷風吹得通紅,新買大衣的下擺被泥水烙上了幾個難看的斑點。
A很惱火,故而按答錄機的動作顯得歇斯底里。
“喂,是A老師嗎。真激動能打進來,我是你的歌迷……”
留言被A粗暴地切換掉,他不及細想又是哪個無聊媒體把他的號碼公布于眾,當然更沒有心情聆聽無知少女肉麻地傾訴衷腸。
“A嗎,我是老王。新唱片的DEMO做好了嗎?拜托你真的快一點,上面已經不耐煩了。別再和我講所謂的創新,所謂的藝術……”
我想我知道你接下去會說些什么。A自言自語著關閉答錄機,對著空氣比了比中指。然后他淪陷在寬大的沙發里,淪陷于多日來困擾著他的內心掙扎。他隨意撥弄著吉他,保持在這夢囈般狀態里的最后清醒。
三年了,我唱這樣的情歌已經三年了。我還要這樣唱下去嗎?
愛情,便真的只是好比老鼠對大米單純的欲念,只是擁有一起看著流星這樣縹緲過太空的幸福。這樣膚淺流俗的句子便能概括那份至死不渝嗎?
人世間難道只有愛情才是值得歌頌的,那么含蓄的陽光,清澈的微風,孩子的笑容……它們便不真切嗎?
想到這些,他決定了。這一次他堅決不再唱那樣的陳詞濫調。A熱血沸騰,感覺自己像個抗戰時期的愛國志士,他回到了初出茅廬時那個充滿藝術追求的樣子。先是他的心,緊接著是眼神,最后是他的手——吉他演繹出了一段完整的旋律。它干凈,因為刺破了空洞的甜言蜜語。它粗糙,因為接近著純粹的百態人生。
門鈴響打斷了A狂熱亢奮的創作。靈感的迸發使A帶著淺笑打開房門。
是個送外賣的婦女。她的手里握著尚冒熱氣的漢堡,她的臉上延續著三個小時前A臉上的疲憊和郁悶。
“三十五元,老板。”
A想用一張大團結換女人的微笑。可女人很是堅決地把找頭塞回A的手里,一副被冒犯的神色反讓A討個沒趣。可A今晚執意要做一次雷鋒,女人轉身的那刻,他使出殺手锏。
“小姐,有興趣聽下我寫的新歌嗎?它會讓你快樂許多。”
“不了。我想我很忙。老板。”女人的這一聲老板喊得鋒芒畢露,A被它撞開很遠,再沒有獻殷勤的機會。
A在這時體現出一個歌手的處變不驚。他關上門,打開盒子,讓漢堡平靜地滑入他的胃。面皮很干,他還記得倒一杯水灌溉自己的喉嚨。他用五分鐘解決了晚餐,接著他看看窗外,雨水模糊著人們的剪影。A看見潮濕的空氣在這麻木群體的頭上形成牢不可破的膜,排斥一切不加粉飾的聲音。他朝窗外大聲地呼喊。那聲音好似雨點,打在人們的鞋子上,只是留下渺小而丑陋的痕跡。
于是,A用殘存的亢奮錄下新寫的曲子。望望用金錢維系著的大屋子,他唱起了
輕車熟路的情歌。
(2)
雨從十月下到現在,絲毫沒有適可而止的意思。B也只能蹲在一個個陌生的屋檐下,維系著他的小攤子。
B的夢想是擁有一家龐大的音像店。他還沒錢,所以他的面前只有個破舊的紙箱子,捏著各種各樣的電影和唱片。
可能我沒解釋清楚B究竟沒錢到什么地步。簡而言之,他窮到連盜版唱碟也買不起。他盈利的方式是去市場進一批最過時的唱碟,拆掉封套,再給它們換上最時尚的包裝。在這方面,B顯示出了過人的天賦,他很平靜地將鄧麗君的小調和周杰倫的說唱混為一談。又竭盡想象之能找出了紅色歌曲和AVRIL搖滾的關聯。當然還要依靠他極好的體力——每賣出五六張碟,他就得扛著箱子,躲著城管,狂奔向城市的另一個角落。
他習慣這樣邁著危險的步伐接近他的夢想。直到圣誕節看見那個女人。
女人沒有什么特別。她把一張寫滿歌名的紙片遞給B,讓B知道這是個在替兒女奔波的母親。
B完全能用紙箱子里的CD糊弄這個一臉無知的女人,可看著女人土里土氣的裝束和手里捏著的那張皺巴巴的50元,B的良知在悄悄作祟。他不忍抹殺這個母親能給女兒的最后一點卑微的快樂,B推說要去倉庫拿貨,并在走出女人視野那一刻,拐入了那家音響店。在滿目的CD里尋找那張紙條上出現過的名字。經過比較,他買下了A的新專集,那是女人的單子里最便宜的一張。
B把這個連同三張所謂“BEATLES”的專集給了女人。他自以為仁至義盡,可當接過那張帶著女人體溫的鈔票,B突然感到罪孽深重。女人在雨里瑟瑟發抖地走遠了,他仿佛能張望到她接下去的命運——女人的戰栗會在“大刀向鬼子的頭上砍去”的音樂里以及某人的怒目而視下變本加厲。
奔跑。B開始不要命地向反方向加速著,只要不需面對女人哀怨的眼神。再不能賣騙人的CD,在經過音響店之前他一直這么告訴自己。然后,他順著音樂猛然瞥了瞥左邊,瞥見了那家熟悉的音響店熱悉的風景——顧客浸淫在音樂里,高高的貨架整齊地站著,老板審視著一切,好似一個君王……場景被B在下一秒拋在了身后,讓他有和夢想背道而馳的錯覺。
不知他是累了或者猶豫了,他的步伐不再那么堅定。他心中反復閃回的是自己坐在扶手椅里滿意的臉和別人置身在心儀音樂里滿意的臉。
他像SANTACLAUS一樣扛著大箱子,不知該告訴人們實現抑或維系這鄙薄的童話。
B的痛苦在半個小時后得以解脫。他聽見上帝的旨意——他在B的身后好奇地問,小伙子,你有什么好碟?
B轉過身,換上了他職業的微笑。
(3)
C的生活是艱苦的,這樣的苦難把C磨練得棱角畢露。但她終究為自己藏匿著圓滑的一面。于是對外人,C毫不示弱;對女兒,C百依百順。她很自然地在兩者之間完成著角色轉換。
C此時的痛苦不僅僅來自兩天的工作打了水漂,更多的是對不能完成女兒心愿的深深自責。女兒好不容易哭累睡著了,現在,她有時間收拾一下殘局。她麻利地掃掉被女兒撕破的報紙。又細心地撿去散落的玻璃屑——它來自前夫送給自己的花瓶,現在則陪葬了女兒的憤怒。做這件事時她不禁想起幾樁往事,還是鮮血把她拽回了現實。她一邊把劃破的手指浸在冰冷的水里一邊看了看墻上的鐘.離她去送外賣還有一個小時,今天怕是沒有機會去看那條放在櫥窗里的裙子了。
那是一條很漂亮的裙子,每天上班時繞路看看它,是C僅有的快樂。C準備在它降價到30元時,把它買下來。裙子目前的價格是620元,C還沒有放棄希望。
經過C的整理,家終于又有了溫馨的樣子。她還要做的,只是把那一張張CD放回盒子里。C還是不敢相信那個長相老實的年輕人會誘騙自己,她很想把一張張碟全都掰碎然后狠狠扔出窗外,但她最終還是決定用這幾張CD充實一下單調的柜子。
突然,她在一張碟的封面上,看到了張熟悉的臉。這張臉上現在擺著很虛偽的憂郁,C毫不懷疑那天送外賣時窺見A色瞇瞇的笑容,才張顯了他的真性情。
人是很好奇的動物。盡管C對A沒有好感,也沒有理由再去掉入B的騙局。她還是把CD慢慢放入了唱機,卻又嚴陣以待地站著,時刻準備著把碟重裝回盒子里。
她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吟唱著愛情。他的聲音其實不錯,但卻空洞好像還帶著點痞情。C斷定這張碟的歷史不比那些紅色歌曲久遠,可那些似曾相識的歌詞比那些豪言壯語更無新意可言。C為自己感到悲哀,自己當初就怎么會在這樣甜膩膩的言語的感化下相信會有純真的愛情?C苦笑著想掐斷這樣毫無營養的旋律。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一個迥然不同的片段。
那個即興創作的片段,木吉他演繹著的最單純最原始的聲音,沒有預兆地奏響在C的耳畔,C措手不及。她仍舊保持著先前漫不經心的狀態,音樂便輕易鉆入了她靈魂深處,擊落了她戴在臉上的面具。
C的額頭上閃現一群記憶的烏鴉,帶她飛回過往的生活里客觀地審視自己。她看見自己擁有的兩個名字。一個喚作母親,一個喚作店員,交替出現在自己那平凡而粗糙的生活里。至于那個叫C的角色,在這五年里只是帶著傻傻的笑,每天短暫在一條昂貴裙子的櫥窗前投出淺淺的影子。時間再往前推五年,這個角色會甜蜜地挽著個男人,張揚地挺著大肚子,有許多洋溢著幸福的對白。可惜,那一場巨變。這個角色變得越來越木訥無言,她提拔著“母親”和“店員”,刻意縮短著自己上鏡的機會。
C滿懷正義感地看著三個角色的表演,音樂給了她勇氣。她不能只是個觀眾!她要是個導演!她要是個編劇!她厭惡讓“店員”和“母親”欺凌著那最像自己的角色。從今以后,C再也不會是那么步履匆匆,她可以有空看看沿途的風景。她會有更多的服裝和道具,比如那條藍色的裙子,她可以穿著它念出專屬于她的獨白。
可惜,曲子放到了頭,墻上的掛鐘也很配合地敲響6下。店員提醒還有15分鐘便該是她出場的時候,母親提醒C,該給睡醒的女兒準備晚飯。C慌亂地打開冰箱,只有一個干硬的漢堡,還是女兒最不喜歡的牛肉的。C意識到在這個圣誕晚會上演母親與女兒第二次漫長尖銳的矛盾,她不安地瞅瞅身體里那個將繼續失寵的角色。
另一個C帶著微薄的希望,安靜而識趣地躲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