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的時候,就對考古感興趣了。當我摸到古幣、銅鏡、陶罐之類的古玩意時,我的心就顫抖,以為自己摸到了歷史的肌膚和脈搏——仿佛一下子遁進了時間的光圈,從而把握到了另一種存在的活生生的顫動……我能迷上小說這像風一樣自由自在的藝術,估計與自己對考古的偏愛有關。
曾經有過這樣的體驗,當我連續寫了幾個小時再走出書房時,會有種從古墓爬出來般的恍如隔世的感覺。好像在某個不知不覺的時候,返回了純而又純的嬰兒狀態,或者目睹了一場又一場海市蜃樓,甚至在神秘的死亡邊緣散了一會兒步。所以,如果要我找個恰當的比喻來形容寫作和寫作狀態,那我就將其比成盜墓。是的,盜墓。
盜挖古墓的勾當,遐想起來比真的做起來有趣。假如有一天你被允許到埃及金字塔去挖法老的古墓,或者你得到預告,說中央電視臺要直播秦始皇陵墓發掘過程,你說你會興奮嗎?我想肯定會的。只要想一下那過程……刨開表層的泥土,挖掘機的探頭一層層地深進去……說不定從哪個無風的洞穴中會嗖一聲,突然射來一支藏了幾千年的冷箭……或許只有躲過一層層機關,繞過一道道的玄機,才能發現點什么,露出點什么……這不是很有意思的事嗎?整個挖掘的過程,充滿了發現之美。
我私下以為,小說創作也形同挖掘,充滿了發現之美。寫作的人以一己之閱歷、生活之經驗、觀察之所得等等,熔煉成看不見的鶴嘴鋤、鐵鍬、皮尺、定位儀等挖掘工具,再假以智慧、耐心、真誠、良心、品德等挖掘條件,最后借著語言這道啊嗎蜜嗎蜜哄式的神奇魔咒,以一篇又一篇所謂的小說形式,挖開一座又一座人心和人性的大門,以期將人類精神世界里的秘密,看個通通透透,掏個徹徹底底。
想象一下,當挖掘機把你帶到法老的木乃伊或秦始皇的尸骸面前,你會有怎樣一番感慨?歷史濃縮了,時空交錯了,你是否會聽見他們當年雄霸天下時的聲音,就像有些小說家在寫作時,聽到人物自己的聲音一樣?
此生此世,你我是沒有這種機會的。只有小說,能夠提供這樣的可能性,彌補某種人心的遺憾和空缺。有時小說就像可以控制或不可控制的神靈,踩在巨大的想象的翅膀上,可以把人帶進阿房宮,以及世界的每個空間,生活的每個角落,去體驗曾經發生抑或只發生在某個人心里的所謂的“真實的存在”。借著小說的力量,你甚至很容易就能看到法老的微笑,或者停在秦始皇七星寶劍上的一只蝴蝶。這大概就是小說的眾多魅力之一吧。
有位作家曾經這樣感慨他的個人擁有——他說,上帝讓我寫作,等于在賜我日常世界之外,又多給了我一個世界。我當時就想,這說法應該是對的。寫故事,就像修建一座座看不見的金字塔。用方塊字,一塊塊地砌,認認真真地砌,密密匝匝地砌,然后,故事大廈就慢慢地立起來了。他還要挖下去,建隧道,粉墓室,點長明燈……布置出一個又一個空間,然后忽悠一下,把法老的靈魂放在一個最合適的地方,還要用金銀銅鐵珍珠瑪瑙碧玉翡翠等各種寶貝,陪著法老,在迷宮一般的隧道中一一藏好,最后,爬上地面,敞開金字塔的大門,對所有過路人說,來吧朋友,歡迎到里面去玩玩,說不定你會有收獲的……
于是有人也像盜墓賊一般地進去了……寫作與閱讀不就是這樣子的嗎?
有一天晚上,我在路邊看見一臺出租的天文望遠鏡,就付了一元錢,湊上去看一眼。哎呀,真開眼界啊,月亮上的坑坑洼洼都被我看見了。看完月亮,我就站在原地,看著地面上的過往行人呆想了好一陣子。沒有想出一個所以然。回家路上,我萌生了一份莫明其妙的渴望——渴望在自己的前額正中位置或者天靈蓋上方,能多長一只眼睛,這樣,很多日常看不見的都能看見了,甚至整個銀河系都能盡收眼底了。
我猜想,這樣的渴望是文學的。也許,文學就是這么一只眼睛,一只人的天眼,它在替人類的靈魂或者精神世界守望著什么,而寫作恰好基于這種幻想的實現……也許,我說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