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讀龍門

富陽龍門鎮的旅游開發始于上世紀８０年代初。自７０年代末我調至杭州文化部門工作以來，雖多次去過富陽，卻一直沒有機會去拜訪龍門。說起來這一念頭存于心中足有２０多年了，此次承富陽旅游局之邀，總算得以成行。

龍門離富陽市區不遠，從富陽賓館出發，到古鎮也就２０多分鐘車程。與周邊的一馬平川不同，車至龍門鎮口，我們發現這個鎮原來是隱于大山之內的，系群山環抱之中依山圍水而建的一座有千年滄桑的原生態古村落。雖說藏于山間，但它地處一片大谷地，既有剡溪貫流全鎮并連結著外面的世界，又有諸多山道與富春平原相維系，因此，古鎮雖遠離世俗，卻又并不與世隔絕。正可謂是周邊有青山環繞，村中有小溪淺唱，既有雄山嘉樹的庇蔭，又受秀溪麗水的滋養，是一個難得的“世外桃源”。難怪北宋當年，幾經遷徙流轉的孫氏后裔，在孫權第２０世孫孫忠帶領下，決定回遷龍門定居，其中固然有遵父遺訓的因素，更主要的，孫氏族人認定要在龍門這塊孫氏家族的發祥地定居下來，實在是因為這里山水宜人，遠離世俗，確是躲避時亂，維系皇家族脈，以圖其后發展的理想之地。

看來孫忠之父劻公當年選擇是正確的。龍門確是一塊風水寶地，自公元９８０年孫氏族人定居龍門之后，他們在這里休養生息、發揚光大，孫氏后裔的龍門一支從此瓜瓞綿延，世代相繼而成為一方大族。龍門，也成為吳大帝孫權后裔最大的一塊聚居地。資料顯示，現居龍門已有２６００多戶，７０００多人口，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為孫姓。

我們現在看到的龍門古鎮，已是明清時代的建筑遺存。盡管古建筑在歷史的風雨滄桑之中受到了相當程度的毀損，但總體的格局尚存。走進古鎮，仍可以感受得到當年孫氏后裔在這里的生存情狀。

和一般的江南古鎮不一樣，在龍門鎮，沒有那種小橋流水、淡泊安寧的感覺，人們的心態似乎不乏謹慎，僅從建筑格局就不難窺見深埋于龍門人心底的防范心理。龍門其實應算是一個山鄉大鎮。一條龍門溪Ｓ形穿流而過，鎮內雖沒有密集的水網，卻有人工修筑的明渠溝通全鎮，由這些明渠把清澈的山泉引入家家戶戶門前。既解決了住家的飲水問題，又有調節氣溫的作用。整個龍門鎮由一條條小巷相互串連，這些小巷的走向看起來沒有規則，因此，生人走進古鎮，就猶如入了迷宮，沒有向導，別想走出來。據說，當年有一小隊日寇經過這里，本想在村內駐腳，就是因為這里巷陌密集而復雜，生怕進去了出不來，不敢貿然進村，使龍門人躲過一劫。

孫氏一族能在龍門繁衍生息，并日見旺盛，所靠的并不是一味在防范和退守中生活，他們也創造出一種進取和發展的積極氛圍。一進龍門，便可看到一座橋，名為“躍龍橋”。據聞，龍門人凡考取功名而為家族贏得榮耀者，進出村子才可從此橋過，寓有“魚躍龍門”之意，表明了家鄉人對于學而有成者的一種褒獎；在龍門最大的古建筑孫氏宗祠里，有個書塾，名為“勸學所”，系龍門善士孫潮出資，專為出身貧苦家庭而又天資聰明的孩子提供的免費讀書場所，表現出孫氏家族對于人才的期望與培養人才的努力；這個祠堂中間有個天井，系鵝卵石鋪成，個中圖案卻藏奧妙：遠看是一個陰陽八卦圖，從某一特別角度看去，卻是一條鯉魚的圖像，寓有“鯉魚躍龍門”之意。若從對面看過來，又像一只梅花鹿，寓意“鹿回頭”。我想，在這個天井的圖像設計中，十分明白地寄寓著龍門人對于平安、和諧生活的期望，表達了龍門人希望由此走出去的事業有成者，永遠也不要忘記生他養他的家鄉。

聽導游介紹，千百年來，龍門人一直遵循著三大家訓：積善行樂、耕讀傳家和勤政廉潔。以這三大家訓積極治家治村，使得龍門數百年來代代人才輩出，業績卓顯，全鎮越來越見繁榮。能表明龍門鎮這種歷史發展的實證，就是至今還保存著遍布全鎮的１００多座古廳堂和大量古建筑。在龍門，各色古廳堂、古建筑之多，且又保存之完好，已成全國之最。這些古代遺存不僅記錄著龍門人剛正不阿、勤勉奮發的生存、奮斗、發展，是龍門歷史的活化石，如今，又成為開發龍門古鎮旅游的一大參觀亮點。

在龍門參觀古建筑，你會發現，這些古代遺存，都是由一個個生動感人的故事匯串起來的，透過這些故事，會讓你領會到什么是江南宗族文化在建筑格局上的體現；會了解到歷代龍門人的心情和流淌于龍門人血脈之中的某種文化性格。

我們在鎮內游走，看到整個古鎮系眾多以廳堂為中心的居住院落組成。一座廳堂，即為一房或代表一支祠堂，以它為主體，周圍建設住宅，并以圍墻圈之，成為孫氏宗族的一個集居點。而眾多的集居點有分有合地連結在一起，構成了孫門一族在龍門鎮的聚居群。這里，大弄套著小巷，小巷彎彎曲曲，住宅圍繞著廳堂，廳堂又跟隨著溪水。這是古代江南宗族聚落形態的典型反映。走進廳堂作進一步考察，我們發現，眾多廳堂中，又因堂主在文化品位、興趣愛好上的差異，從而體現出了不同的文化取向。比如，誠一堂、育德堂、世德堂、聚德堂等，反映了主人注重品德修養；懷耕堂、稻香堂、禮耕堂、荊樂堂等，說明主人樂于農耕；養吾軒、怡怡齋、怡順堂、居易堂等，表明主人向往生活安逸；山樂堂、迎山堂、迎曦堂等，則是主人崇尚自然的體現。

龍門鎮目前的建筑大都是明清時代留下來的，在建筑風格上前后有著明顯差異，可是，當了解到留在這些古建筑背后的人文故事后，我分明看到了，在一方山水的熏陶養育之下，存于孫門一族血脈中的文化精神是長流不息的。

凡走進孫氏祠堂參觀，導游必定以自豪的口氣給你講述關于一塊宋匾的故事。這塊龍門鎮最古老的題寫著“彝鼎留芳”四字的匾額，所留下的是宋時秉性鯁直、剛正不阿的孫祁，不畏強暴，實事求是，伸張正義，因而遭貶斥回家，三年后抑郁而死的故事。又過六年，其好友真德秀被召回京，重擔大任，決定為其平反，并贈送了這塊由其親書的匾額。孫祁的美德，千百年來一直在龍門為人傳頌。

豎立于龍門老街的一座磚砌牌樓——工部，系明代建筑。連同旁邊的那座承恩堂，四百多年來，一直在向人們昭示著先賢孫坤的輝煌。孫坤奉明成祖朱棣之命，為鄭和下西洋督造海船，恪盡職守，克服困難，如期完成任務，而自己則積勞成疾，一病不起，鞠躬盡瘁，長眠故里。朱棣因此而嘉獎孫坤全家。孫坤不畏困難的堅毅精神，與實事求是精神，是一脈貫通的。

在清初建造的誠德堂里，從張貼著表彰孫權第４８代孫孫小梅英勇事跡中的畫像中，我們再次看到了龍門孫氏優良傳統的繼承和發揚。１９３７年抗戰爆發后，孫小梅即投身于抗戰事業，１９４３年，因叛徒出賣而被日本憲兵逮捕。她堅貞不屈，因不肯說出地下聯絡方式，被殘酷殺害于南京。她的犧牲，在孫門一族的家族發展史上，又增添了光彩的一筆。

不難看出，是龍門這塊土地養育并恩澤了孫氏一族，而孫氏一族千百年來的杰出表現，又給這塊鄉土增添了無尚光彩。

漫步走出龍門鎮時，回頭再看如今已被修繕一新的千年古鎮，不禁引發出我的些許感慨。古鎮、古鎮，修舊應當如舊，如果將之修成了一個新鎮，古鎮也就不復存在了。孫門一族，光彩了千年，可千萬不要在我們這輩里鬧出一點笑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