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年,文藝界可謂損失慘重,重量級、次重量級和輕量級人物因病因事故撒手人寰的不在少數。天有陰晴圓缺,人皆生老病死,本不值得一驚一詐的。但文藝明星屬于公眾人物,曝光頻繁,“能見度”高,知名度大,受仰慕,被追捧,生離死別更是備受世人矚目。這其中,洛桑和牛振華是因為酒后駕車出了事故喪生的,傅彪呢,罹患肝癌,兩次手術換肝,最后還是抱憾而終,他們的去世都與飲酒直接相關。前不久,我因事在京城羈留了幾天,文藝圈子里不少人還在念叨已經作古了的好人彪哥,我由此生出些許關于酒的感慨。
傅彪是名人,也是性情中人,生前也不能免俗,沒少出入酒場,沒少聽過“寧傷身體,不傷感情”之類的煽情鼓噪,而且明知身體有恙,卻面善心軟,多少次勉為其難,昂首仰脖,“赴湯蹈火”,寧傷身體,不失面子,久而久之,“出師未捷身先死”,雖說享有舉國關注的莫大哀榮,畢竟斯人已去,事業終止,家庭殘缺,任親朋好友捶胸頓足呼天喊地也無以復生了。不知昔日推杯換盞的酒肉朋友們,該如何面對傅彪的英年早逝?如何反省酒場上的死纏濫打不依不饒?
前不久,我打算去桐城小住幾日,好領略這座心儀已久的歷史文化名城的別樣風采,再探視一下神交多年卻僅有一面之誼的著名詩人陳所巨,可惜,陳先生卻在我臨出發前竟駕鶴西去了。知情者說,所巨先生患病乃至辭世也與長期勞累和飲酒有關。所巨寬厚待人,著作等身,惜乎天妒英才,仁者不壽,奈何?奈何!
我有兩位當警察的朋友,今年也因肝病先后去世。一位是同窗,一位是同道。同學老朱才四十剛出頭,大我一歲,風華正茂,體檢時竟查出了肝癌,不久便撒手而去,撇下了未成年的兒子和失業在家的愛妻,死不瞑目啊。同道老董五十多歲,像傅彪一樣,肝癌手術后效果挺好的,出院后還通了電話,說好了抽空聚一聚的,誰知沒過多久他老兄也不辭而別,見面時已在殯儀館,哀樂低回中,生死兩茫茫,徒有“默默無語兩眼淚”了。這兩位好友的病逝,除了警務工作繁重、寢食無定等職業特性外,與長期飲酒也不無干系……
酒啊,你是個什么東西!
“看上去像水,喝下肚鬧鬼”;“李白斗酒詩百篇”;“沒酒喝傷心,有酒喝傷胃;喝少了傷感(情),喝多了傷肝”;“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氣不咳嗽”;“酒杯一端,政策放寬”……酒,在咱們這個國度真是個無窮大的話題,任意選一個角度都能進行不乏精彩的解讀和演繹,國人大男子主義做派在酒杯上袒露無遺——大老爺們兒總能編排出花樣翻新且自相矛盾的說法,為自己的飲酒作樂辯解解嘲。
我曾經為酒所惑,也曾為酒所傷,至今仍在繼續受害。私人宴請,公家接待,迎來送往之際,少不了觥籌交錯,酒氣沖天,待到喝壞了肝膽喝壞了腸胃,躺到了病床上,才漸漸悟出一句天大的實話:酒肉朋友只是酒肉朋友,何必拼到“舍命陪君子”的地步——君子之交恬淡如水,拿出身家性命來拼搏,必要嗎?值得嗎?世上有多少“酒精考驗”的感情是持久的、真誠的?你真的因酒傷了身體甚至犧牲了性命,所謂這感情、那感情的如何依附?何處找尋?痛定思痛,我以酒為尺度將周圍的朋友細分為三等:拉我舍命喝酒的為酒肉朋友(其實多數不夠朋友);替我代酒應酬的是知心朋友;勸我戒酒養生的才是莫逆之交。
莫逆之交,微乎其微啊!
也難怪,中國是個徹頭徹尾的禮俗社會,面子,是傳統道德和人際關系的核心。迎賓待客,酒是不可或缺的感情媒介。賓主雙方為了排場熱鬧,勸酒斗法,吆五喝六,你來我往,鉚足了勁逞一時之快,那陣勢似乎非此無以表情達意,舍酒無法暢快淋漓。于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你有我有全都有”,日積月累,潛移默化,災病的禍根就此埋下了,待到身體“秋后算賬”時,吃驚之余連后悔也來不及了。很多人不是不懂得這層道理,怎奈大勢所趨,積重難返,眾人皆隨波逐流頻頻舉杯,獨你一人作壁上觀,別人不自在,你自己也會像個不入群的異類而孑然不爽——這就是人們所難以規避的奇特的“酒場效應”。在這種農業文明下的熱情好客里,潛藏著值得反思的陳規陋習,它們有悖于科學,缺乏起碼的理性,看似熱情,實則矯情虛偽。長盛不衰的酒場上,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充斥著似是而非的哲學理念和五花八門的物質欲求,且強勢專制大于自由民主,可以說,每一個酒徒的豪言壯語都代表一種生活哲學,每一場飯局酒宴都聚攏著可以告人或不可告人的動機目的;那里有推心置腹的真情表白,有明目張膽的逞能斗狠,也有巧言令色的投機鉆營,有心不在焉的敷衍應酬;那里尊卑有序,貴賤分明,恃強凌弱,曖昧齷齪……形形色色的人性霉點和傳統文化積弊,借助烈性液體滲進了我們的血液之中,貫穿于社會生活的各個角落,危害人生、家庭和社會,其沖擊力之大,影響面之廣,幾乎容不得生命個體有質疑和批判的膽量;而舉微薄之力加以反叛和對抗,對于歷史悠久的傳統和無窮大的群體來說近似于徒勞無益。有人以為空話、假話、套話大行其道原本發端于官場,我以為錯了,應該是濫觴于酒場;或者說官場是變相的酒場,酒場是官場的延伸吧。
酒,其實不過是一種飲料,是豐富日常生活的添加劑;造福還是惹禍,完全有賴于人的選擇和把握,與酒本身無關。不論居家過活,還是官方往來,熱情而不失寬松,好客而有所節制,大概是以酒待客的理性選擇吧。讓我難以自圓其說的是,酒,是人們詩性和感性的表達手段,承載了酸甜苦辣的生活況味,灌注了五光十色的內涵意蘊,早已融入了官方和民間的文化之中,欲將其生生地剝離出來,洗心革面,重新規整,納入到理性的駕馭之下,談何容易!
前人有云:男兒四忌,酒色財氣——酒,名列第一位!無酒的人生或許算不上完美盡興,可能欠缺幾分詩意豪情和醇厚滋味;但無論如何,人的一生貧富貴賤不說,若交由酒這玩意兒來總結和了斷,總歸是憾事一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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