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張教授喜歡舞文弄墨,常寫點隨筆什么的在報上登登,退休后想把這些文章結成本小集子出一出,可人家出版社嫌不掙錢不愛給出,最后只好自費出版,沒稿費,還得自己包銷三千冊。這不,書印回來屋里沒處放,都摞在筒子樓走廊上呢,一捆一捆的盡量靠墻擺,不妨礙人們走道。鄰人小五子招呼張教授:“大教授,出了書還沒送我一本呢。”張教授就說:“我那破書也沒人愿意看,你看我給你拿一本。”說著就拿上本書進屋,很鄭重地簽了字,送給小五子。小五子接過來一看書名—— 《今兒有點煩》,扉頁是張教授的簽字,他便說:“哎喲,咱哪能‘指正’啊,學習學習。你這三千本,賣出去多少了?”“賣什么呀賣,一本也沒賣出去。倒叫賊給抄走好幾捆。”“賊?賊偷書干什么?”“賣破爛唄。”小五子就說:“那得報案哪,上派出所報案!你沒報案啊?”張教授說:“就一點破書,夠不夠立案的?”“夠不夠你報上唄。”一邊說著話,倆人一邊下了樓。開出租車的小五子拿鑰匙打開車門,問張教授:“上班啊,捎你一段吧?”張教授說:“不用,我騎車。”小五子說:“要是報案,派出所我有熟人。”張教授開了自行車,說,再說吧。兩人各自驅車走了。
這倆剛走,張教授隔壁蹬板車的大韓回來了,回來吃早飯。他把板車鎖在樓下,上到二樓,見一個民工模樣的人正從韓教授的書摞上拎起幾捆書往外走。大韓一看這是怎么說的?前幾天光聽張教授說老丟書,感情就是這么拎走的啊,這小子膽兒也太肥了吧,光天化日就跟上自個兒家取東西似的!他往樓梯口一堵,敞著嗓門喝道:“站住!干什么呢?”
小偷慌了,張皇地扔下書,左右尋找遁路。見無路可逃,就向大韓沖過來,想撞開一條路逃下樓。要是換個人,一肩膀恐怕也就撞翻了,偏是大韓壯得跟什么似的,一肩膀上去,大韓沒翻,小偷自己先翻了。大韓上去一把提溜起來:“哪兒跑!想跑?”把胳膊往背后一擰,“頭幾天丟了十好幾捆了,正說要找呢,你還往門上送?進去!”連推帶搡把賊弄進了屋。“說,你們一共幾個人?”大韓開始審賊。小偷不說。大韓用勁一擰胳膊。賊挨不過痛:“兩……兩個。”“那個在哪兒?”“外頭望風呢。”
大韓把小偷推到陽臺上。外邊馬路上和樓前樓后稀稀拉拉都有人,或立或坐或行或走。大韓讓小偷指認:“是哪個?”小偷亂指一下:“那個。”“哪個?”“就那個。”“到底哪個?”大韓又擰了一下胳膊。小偷聲又高起來,號叫般說:“哪個也不是,跑了。”
大韓一想,可不是嗎,像他這么號,有多少望風的能剩下?他把小偷往陽臺角一塞:“老實待著!”進屋從里邊插上陽臺門,把小偷關在陽臺上。他自己抹身去了鄰居家。
“黃嬸!偷書的小偷叫我抓著了。”
“是么?在哪兒呢?”黃嬸從廚房迎出來。
“關在我家陽臺上呢,”大韓說,“我借你電話打一個,給派出所報案。”
大嬸說:“打吧打吧。”
大韓撥了110。撥完電話,大嬸說:“回來吃飯啊,吃了么?沒吃我這兒剛下了半鍋面條,你將就吃一碗?”
大韓探頭廚房,說:“現成的呀,別說我還真是餓了,那你給我挑一碗,要不回去我也是想下面條。前兒炸那辣醬還有沒有?就那辣醬挖一勺就行。”
這邊挑了一碗面條,辣醬剛挖上,外頭警車就到了,還真快。來的是派出所所長和民警侯軍。大韓趕緊下樓,領他們往自家去。結果進門一看,陽臺上人沒了影,只有陽臺的窗戶四敞大開著。他們伏窗探身往樓下看,除了一只老鼠伸伸縮縮一閃而過,小偷是早已沒了蹤影。自然他們不會懷疑大韓是虛假報案,因為樓下泥土地上,越窗而落的痕跡十分明顯。所長和侯軍只是哈腰看了一眼,直起身就說:“走吧,回去還得打靶呢。”
大韓說:“怎么這就……完了?”
侯軍說:“啊。”
大韓說:“你們怎么不取證呢?腳印什么的,拿照相機拍幾張照片啊。”他是看電視里人家都是這樣式兒的。
所長說:“偷幾捆書么?不夠立案的。”
“噢,”大韓一仰臉,明白了,“感情不是說抓著小偷都算案子。”
侯軍說:“小偷小摸,抓著了多數也都教育教育就放了,數額小,沒法往哪兒移送,我們公安機關留置吧,等于變相把他養起來,場地經費什么的也都無從保證。”
“噢!”大韓這回像是真明白了。
二
派出所打靶定的是八點半,一看表,所長說:“干脆直接上靶場得了。”
到了靶場,警察們都在拾掇槍支子彈。侯軍見了槍手癢,一老警察就問:“打過真槍沒有?”
侯軍不愛聽:“叫你說的了,不打靶警校就叫你畢業呀。”
拎著槍站到靶位上,侯軍還真露了一手,只見他拔槍神速、出槍迅捷,雙手據槍,以“快槍手”氣概向靶標速射,子彈蝗蟲般飛出槍膛……看得出,他十分講究自己動作的瀟灑。
驗靶那邊,所長湊近靶子找彈孔,面對完整如新的靶板他卻狐疑不已。最后,總算在下方最邊角處找到了一個窟窿眼,要是真人,這一槍頂多把襖襟擦掉塊布。他難以理解地回身望著侯軍:“就這射擊成績,警校愣敢叫你畢業!”
侯軍更不愛聽了:“廢話,這不就差這個嗎,要不差這個,我早分市局刑警隊去了,還能上你這小破派出所窩著。”
“喲嗬?”所長說,“你還屈才了?派出所怎么?‘小破派出所’?轄一方土地、保一方平安,擒兇犯、斗歹徒,真刀真槍沒兩下子還真就別在這兒混。”見侯軍張口想爭辯,他伸手止住了他,“得,啥也別說,趕明兒我上槍械庫要一千發子彈,從下個月起,什么你也別干,住到靶場來給我打一個月靶,你要給我弄不到‘優秀’以上,干脆回家抱孩子去。”
三
打完靶的第三天,也是早上,警察們回到派出所上班,大韓蹬著板車就來了。一進屋他就對所長說:“頭兩天兒我不是抓住一個小偷么?”
所長正忙著核對暫住人口數字,頭也沒抬:“怎么啦?”
“唉,他媽的,他把我給告了。”
所長有一搭無一搭:“哦,他把你……”這才反應過來,抬起頭,“什么?他把你什么?”
“他把我給告了!”
所長惑然:“他 ── 把你給 ── 告了?”
“啊。要不怎么說呢,連你都不信吧?不信還就是不行!傳票法院都給我送來了,讓我明兒到庭候審。抓賊的反倒叫賊告了,你說這都什么事,你說!”
所長道:“因為什么?它總得因為個什么吧。”
“嗨,這你都知道啊。”大韓一臉無處申說的冤屈,“那天早上吧,我上家具城給人送了趟貨,送完不是回家吃口飯嗎,一上樓,正看見他在那兒往出偷書。就是這書,你說人張教授寫本書容易嗎?啊?點燈熬油、吭吃癟肚,最后還得自個兒掏兜包銷三千本。就為賣這三千本書,人一個大教授,啊,磕頭作揖……”
所長不耐煩:“這都跟你不沾邊!他告你,因為什么?”
“不是……”大韓怔呵呵的,“沒告我啊?他告我什么?別看人一個知識分子,本分!丟了書都不報案,沒事他能告我么?”
所長氣不打一處來:“沒事,他也沒告你,那你跑這兒來干什么?”
“跑這兒來……不是那邊他把我告了么?”
“還是的!”
“那也不是張教授告的啊。”
“誰說張教授告你了!說著小偷,你一竿子扯哪去了!”
大韓慚顏地笑了:“啊啊,那什么……那天吧,我上家具城送了趟貨,送完不是回家吃口飯嗎……”
所長說:“一上樓,抓了個小偷。他告你,因為什么?”
大韓說:“就因為我把他關陽臺上了啊。抓著他,我說:‘你進屋!丟了十好幾捆書這正找呢,你還敢吃回頭草!膽兒肥啊。說!你們一共幾個人?’他不說。我一擰胳膊,‘說不說?’他說了,還一個,一共倆,那個在外頭呢。我說:‘是不是管望風的?’他說是。我說:‘是不是管接應的?’他說是。我說:‘是不是一邊望風一邊準備接應?’他說是。我說……哦,后來我就沒說什么了,我說:‘兔崽子,我得把你們一網打盡!’連推帶搡把他整陽臺上,我問他,‘哪個是?你給我指認!’他往外邊一指,‘那個。’我一瞅,那人靠著電線桿子,東瞅西看正四處撒覓呢,只見那人把右手往兜里一插,左手往頭上一舉,就把一條紗巾摘下來。我說:‘不對!那是我媳婦。到底哪個?’他說:‘電線桿子過去,墻根那個。’我一瞅,墻根那個,人影一閃就不見了,然后一閃,就又出現了,只見那人右手往兜里一插,左手往頭上一舉,把腦瓜上氈帽摘下來。我說:‘不對!那是樓下我楚大爺,今年都九十六了。到底哪個?再瞎指我他媽把你胳膊擰下來!’他說:‘我說我說,哪個也不是,剛開始還在馬路邊上,你這連喊帶叫一吵吵,他嚇跑了。’”
所長強自捺著性子:“是,有多少能剩下?完后呢?”
“完后我不就給你們打電話了么?完后你們不就去了么?完后你跟那誰不就跟我上樓了么?完后……”
“陽臺上不就沒人了么?趁你沒在,小偷不就跳窗戶跑了么?”
“是啊。”
所長實在忍無可忍了:“是啊什么是啊!他告你,到底因為什么?”
“就因為我把他關陽臺上了啊,不是說了嗎?”
“知道你把他關陽臺上了,完后呢?”
“完后……這不就把我告了?”
所長起身把他往外推:“你反正……不是想氣死我就是想急死我,走!你出去!”
大韓掙著:“唉?唉?事還沒說完呢,我往哪走……”
所長一字一頓道:“他 ── 到底 ── 告你 ── 什么?”
“你聽我說啊,我那不是住的二樓嗎?二樓它比一樓高啊。”
“比一樓矮那是地下室。”所長最后一點耐心實在都要崩潰了。
大韓說:“對呀,要是一樓,他就好跳了,要是地下室,他就更……地下室他就沒法跳了。二樓,跳下去,這一跳,他可就摔著了 ── 斷了兩根肋骨、磕掉三顆門牙。”
所長依然丈二和尚:“……他就磕掉八顆門牙,關你什么事?”
“是啊,他就磕掉八……你問誰呢?”
“問你呀!”
大韓說:“問我?我問誰去?他偷東西逃跑,摔斷肋骨磕掉牙……告我?告得著嗎?你說做賊的反來告抓賊的……他告我也就罷了,檢察院也跟著起哄!他還真就起訴我。”
“起訴你?”所長不無意外,“他們……起訴你啦?”
“要不我就憋氣哪。”
“起訴你什么?”
“‘非法拘禁’。說我‘私自審訊’、‘私自關押’……你說他們這都什么章程?抓著小偷不拘著他、不關著他,就手放了,我抓他干什么?”
所長沉吟半晌,說:“這陣兒都講法制了,任何公民、包括小偷也有他一定的合法權益,你不關他,他就不會跳樓,他不跳樓,就不會摔傷 ── 人家說的這條,沒準兒還真不大好駁。”
大韓瞠目道:“噢,抓賊我還抓錯了!說下天來,我抓小偷還受起訴?有沒有個是非曲直了!你說連執法部門都這么黑白不分,往后誰還見義勇為?”
所長道:“這樣吧,我們去幫你解釋解釋,明兒個,明兒個抽個時間去。”
大韓說:“反正這事你們派出所清楚,你們可得伸張正義,給我做主。”
四
這天晚上所長和侯軍都沒回家,輪到他倆值班巡夜。他倆說,還往小柳林公園那邊多轉轉,這段時間出兩回事了。結果說著他們還真就碰上事了。是深夜的時候,公園最南角一對談戀愛的戀人繾綣忘歸,在樹叢后邊草地上擁吻,黑影里,這就躥出倆歹徒來,用刀逼住戀人:“不許喊!喊一聲扎死你們。把錢拿出來!有手機沒有?手表都摘下來!”搶去錢財,歹徒見月黑風高,又起歹意,說:“看看她有沒有金項鏈。”一個就去扯開女青年的領子。另一個拿刀對著男青年,說:“你,滾吧。”男青年站著不動,歹徒上去就是一拳,把男青年打倒在地,跟上去照胸口又是一腳……在兩個歹徒追打下,男青年跑掉了。歹徒逼女青年往樹林深處走去。
夜巡的所長和侯軍就是這時候發現了情況的,倆人包抄過去大喝一聲:“警察!放下刀,都不許動!”歹徒被迫扔了刀。所長和侯軍掏出銬子,然而給歹徒戴銬子時,無意中侯軍竟被歹徒打落手槍搶去了武器。歹徒用胳膊夾住女青年脖子,拿槍指著所長和侯軍:“不要過來!”另一個歹徒也乘機撿起了刀。人質被他們擄在手里,所長舉著槍愣是沒了轍。
“別過來!”歹徒窮兇極惡地拖著女青年來到公園外大街上。合著也是碰巧,一輛出租車恰行至此,開車的正是小五子。歹徒持槍截住車,將女青年推進車里,跳上車命令:“開車!”
所長和侯軍堵在車前邊,大喊:“別開車!他們是歹徒!”車內歹徒開了槍。隨即所長向車內歹徒開槍還擊。司機小五子平時就賊精八怪,這會兒腦瓜轉得更是比軸承都快了,一看兩邊都開了槍,而且打的全是真子彈,歹徒悶著頭拱在車門下邊,他一尋思,跑吧,等這主兒不悶頭了,恐怕子彈就得往我身上打了。說時遲那時快,趁亂拔下鑰匙他一個側滾翻,翻出車去跳起來撒了丫子。怎么說他腦瓜比軸承都快呢?他沒忘了拔車鑰匙,就算歹徒會開車,他這輛車也不至于叫他們給劫走嘍。
歹徒以女青年做人質據守車中。兩下這就形成了對峙。不久,大批特警趕到現場,將出租車嚴密包圍,喊話要車內犯罪分子不要存僥幸心理,老老實實出來繳械。歹徒用刀抵在女青年喉嚨上:“讓出路來!叫我們走!”
一旦逼急了,歹徒鋌而走險,人質就危險了。所長一把掠過話筒自個兒喊上了:“車里的!有什么話,咱們當面談,我不帶槍,過來聽你們談條件。”放下話筒,他從車后面走出去,在歹徒視線之下,將手槍放在了地上,并掀起衣服,原地轉一圈,讓對方看看自己身上再沒有任何隱蔽的武器。然后,他空著手,向出租車走去。至車前,伸手欲拉車門,歹徒叫道:“坐到前面去!”他坐到前排司機座位上:“我是……”歹徒用刀子和手槍往他后背一頂:“轉過身去!背對我們說話!”所長指指自己襯衣口袋,從里邊夾出煙盒,敲出一支,遞向后面。歹徒不要,所長說:“好吧,咱們有話說話。情況明擺著,我看你們兩個歲數也都不大,到目前為止,你們犯的還不是死罪。出路呢,兩條,一個,放了姑娘,我可以以警察名義,保證你們相對得到從寬處理。”“別廢話,叫他們讓開路,放我們走!”所長從煙盒里拿出鑰匙,給他們看:“車鑰匙就在這兒,不過我想咱們還是現實一點,如果一意孤行,那我可就沒法兒……”
歹徒一戳他后背:“收起你這套,你開車,關上車門,開車走!”所長笑笑:“我還真不會,正打算下禮拜報名駕校呢。”“那你出去告訴他們,叫這車司機來。”面對鐵壁合圍,幾近崩潰的歹徒再也堅持不住了,用刀頂著姑娘的脖子,那脖子已經流出了血。他們幾乎帶著哭腔喊叫道:“最后給你一分鐘!再拖延馬上殺了她!”被卡著脖子按在車座上的姑娘虛弱地對所長說:“大哥,我快不行了,救救我。”所長有點熱血沖頭了:“你們如果還是人,就放了她,我給你們做人質。”“誰要你做人質!去把司機送來!如果耍什么花招,就拿她墊背了!”所長抬起兩手,向下平壓:“好,好,只要你們保證人質安全,我去跟頭兒談。”
回到警車旁,所長向局長報告:“他們堅持叫出租車司機去給開車,看起來他們自己不會。”
局長說:“好吧,司機回車上去,但同時要求他們把姑娘放了── 采取拖延戰術,目的還是要伺機生擒罪犯。一旦談判不成,做好將歹徒擊斃的準備。”
小五子被叫來了,一過來就說:“不行,我車里快沒油了,一旦滅了火,他們尋思我不給開……”所長略一思忖:“正好,告訴他們出租車油不夠了,給他們換車,調出車來,找機會下手。”刑警隊長立刻贊同:“我看行。”所長一拉小五子:“走。”小五子猶豫:“這不是把我……交歹徒手中去了么。”所長說:“天羅地網,他們跑不到哪兒去。”小五子嘟囔:“我更跑不到哪兒去,整個在虎口里頭呢。”侯軍惱了:“你他媽是不是個爺們兒!”小五子不再說什么。所長把車鑰匙交給了他。刑警隊長隱蔽著鉆進一輛北京切諾基,藏于后座底下。所長陪小五子向出租車走去。行至車外,所長在一步遠停下,告訴歹徒:“油不夠了,不信你們可以打開油量表看看。”
小五子坐進車里,插進鑰匙打開,指油量表給歹徒看,油針確實快歸零了。歹徒一看,無奈,朝外指就近的一輛車:“換個車!就要那輛。”正是那輛切諾基,所長就說:“好吧。”
小五子過去發動了切諾基。
歹徒對所長說:“你退后,不要再過來了,誰都不要過來!”
所長退后。小五子把切諾基開過來,在出租車旁停下。一個歹徒夾著女青年的頭,一個拿槍對著四外,伸手去拉切諾基車后門。這時潛伏車內的刑警隊長猛地踹開車門,歹徒手里的槍被撞飛了。刑警隊長一躍而起,撲向歹徒。歹徒也非等閑之輩,一見不好,扔下姑娘迅速退回出租車“砰”地關上車門,而另一名歹徒則用刀逼住小五子,將他扯進出租車,瘋狂大喊:“快開車!快!”
情況緊急,不容局長下什么命令,侯軍已直撲上去,從地上撿起手槍,對準迎面開來的車,向車內持刀歹徒開了槍,不知這回他是突然就槍法如神了還是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反正不偏不倚一槍打中歹徒胳膊,匕首掉落時,侯軍躲閃不及被車撞倒了。不容遲疑,鐵壁合圍的眾特警開始行動,幾輛警車圍截逃路。圍觀群眾見歹徒已沒了兇器,也發一聲喊勇敢地沖上去,大磚頭雨點一樣飛向汽車。倒地難起的侯軍接連又向車子開了幾槍,一槍打中輪胎,汽車歪歪扭扭折入水溝,歹徒爬出車門沒等站起來開跑,被特警隊員干凈利落雙雙擒獲。一特警隊員把爬出車門的小五子生猛按住,膝蓋頂后背、伸手擰胳膊。小五子鬼哭狼嚎、岔了聲地喊叫:“哎?我是你們一伙的!”所長趕緊過去,讓特警隊員松開了他。
人們扶起侯軍,他齜牙咧嘴,腿已骨折。被抬上救護車時,局長稱許道:“小伙子干得不錯,一槍打中持兇者胳膊,一槍打中汽車輪胎,都是要害。回頭局里給你請功。”
所長一聽,這就已經請了功了,便說:“可以呀侯軍!咋蒙的你?”侯軍說:“什么話?蒙?槍法那叫!”所長就幾乎要癱倒。
歹徒制伏,事態平息,一伙大嫂大嬸就圍過來安撫脫離魔掌的姑娘。姑娘臉色蒼白。她男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也來撫慰姑娘,說:“小玉,沒事了,都沒事了。”姑娘冷冷地看他一眼:“有事的時候你在哪兒了?”
“我……我扔磚頭來著呀,跟歹徒搏斗。”
“這會兒搏斗來了,在樹林子里你干什么了,把我扔給流氓,一個人跑得影都沒有。”
男友說:“哪是呀?我是喊人去了,要不警察怎么來得這么快?”
姑娘不再理他。小伙子還要說什么,旁邊大嫂大嬸沒好臉子齊聲鄙夷道:“去去!沒種的玩意兒,還有臉說。”
五
侯軍打著石膏架拄雙拐,單腿蹦著回派出所來了。進門說:“這一早晨,上醫院獻花的老鼻子了,十好幾伙。我說,嗨!干嗎呀,我也沒做什么驚天動地的事。”
“甭賣乖了,”所長說,“不老實在醫院等著獻花,跑出來干什么?”
“萬一局里——有點啥事呢。”
“立功嘉獎令下來,我會去告訴你的。”
一個女戶籍警也在旁邊笑:“不就這么點事么?還‘萬一局里有點啥事呢’……”
這時,小五子開著他的出租車來了,車子歪歪扭扭在院子里停下。車玻璃全沒了,車頭、車門全癟著,真不知他那車是怎么開來的。
屋里所長拿著大檐帽正要走,他要上檢察院,去為大韓那事解釋解釋,不想還沒出門,就被小五子堵在這兒了。侯軍一見,說:“喲,小五子,昨兒受驚了。車送去修了么?”
“修?”小五子一屁股往椅子上一坐,“車那樣了,修個屁,還修。”
“人沒怎么著,比什么都強。”所長寬慰道,“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啊。”
“福?”小五子哭喪個臉,“一輩子積蓄、加上求親告友幾萬塊錢買的車,一家老小飯碗子……”
“所以呀,”侯軍道,“趕緊送去修啊。”
“誰修?”小五子坐正了,“修我是能修,錢誰出?”
女戶籍警說:“你修你自己的車,錢當然你出啊。”
小五子不跟她說:“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情況!”
所長看出點內容了:“我了解情況,你那車我看了,主要損傷都是磚頭砸的,跟我們沒多大關系。”
小五子瞠目了:“唉?所長,你可不能這么說話。是,磚頭砸的不假,因為什么砸?那么多車,他怎么不砸別人的?”
“不是要抓獲歹徒、往外救你么?”侯軍說。
“對,救我也是事實,可是我怎么落歹徒手里的?不是你們作為保救人質的條件、把我連車帶人交給歹徒的嗎?從這個角度講,就等于是你們警方用了我的車……不是等于是,就是!而且,我!崔成五,也同樣成了你們破案行動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就是說,不管是人是車,我這都是因公!對不對?”
“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思吧。”所長問。
“這很簡單啊,既是因公,這車就不該我修,得有人為我承擔修車費用。至于我個人,驚嚇費啦補償費啦什么的,那就算了。”
所長鎮靜如常,道:“一開始——我是說,最開始你從公園外邊路過的時候——歹徒怎么上的你那車?”
“他們就拿槍逼住我啊。”
所長笑了,什么也不用說了。侯軍也才回過味來:“就是啊,要不是我們趕到截住車,你能從車上跑出來、逃脫歹徒之手?還跑這兒索賠來了,不叫咱們救了你命,你還能上這兒說話?早不知被扎死在哪處荒郊野地了。”
“說這些沒用,”小五子有點扯皮酸臉了,“命不該死,怎么我也不會死。不管怎么說,頭一回你們救我的時候,車還沒壞。”
女戶籍警匪夷所思了:“命重車重?”
“……這得看怎么說,沒了飯碗子,命在,我也是白活,養活不了家小,我活著有什么用?”
“這么說不救你就對了!”侯軍氣恨得嗓子眼像有小蟲在爬。
“咱們說車。”小五子道,“你們看看這車咋辦吧,車我開來了,就在你們院里。”
所長說:“咋辦也不該我們賠。你車不是上了保險嗎,車損費由他們賠。走,我跟你上保險公司給你證明去。”
“去過了,”小五子說,“我投保的是交通事故險種,人說這種車損方式不屬理賠范圍。”
侯軍實在聽不下去了:“哪種車損方式?大磚頭子砸的?誰砸的你找誰去呀!”
小五子也不想再嗦:“你們出來,出來!看看車再說話。”
來到院里,小五子指著車跟所長說:“就算退一萬步講,這幾個槍眼,不是你們打的嗎?”又指摔癟的車頭車幫子,“你們不打爆車胎,我哪至于翻溝里去損毀這么厲害?車輪上這一槍,不就是你們那神槍手打的嗎? 對,就他!”
“我哪是什么神……不是,這些槍眼哪是我打的,不都是那些特警蒙上的嗎?”
“你別謙虛,我看得真真切切的。”
所長一看:“得,咱也別在這兒戧戧了。賠,不賠,也不是我所長說了能定的事,這樣吧,我到局里去一下,看看局里意見,另外也查考一下相關的法律條文說法,好不好?”
“可以。”小五子答應,“不瞞你們說,來之前,法律咨詢處、律師事務所我都已經咨詢過了。你們也去咨詢一下,這樣咱們兩下心里都清亮。”
六
所長上法院咨詢的時候,法院剛判完一個案子。參加完庭審的人們都一臉憤懣地正往外走。“太不公平了!連小偷都知道拿起法律武器了,這還哪有講理的地方啊?”“真是!什么事兒你說!”
所長一看,剛被判完的被告不正是蹬板車那大韓嗎?就上前去問:“大韓,你這案子就……審完了?”
“可不審完了,敗訴!判我賠償小偷醫藥費一千五百元。”大韓一見所長,氣更不打一處來了,“你說我這算哪一出?啊?你答應給我上這兒說說情況,說哪去了你?既然來了,咱們這樣,咱們去跟法官復議復議,一千五你們派出所出一部分得了。”
所長忙道:“回頭再說回頭再說,我這兒一個緊急案情得趕緊出現場呢。”說完抹身趕緊走了,連法院都沒敢再往里進,他怕大韓纏住他不放。
回到派出所,他對小五子說:“所里經費一直吃緊,東挪西湊借一借,能給你湊一萬塊錢,多了是不可能了。回頭錢給你送去,把車修起來吧。”小五子執執拗拗沒說什么。所長說:“少,肯定是少點,不過修這車,差不多我看也夠了。”小五子又悶了一會兒,最后抬起頭:“車挨過槍子兒、染了人血,修起來日后也不吉利。這么著吧,車呢,給你派出所了,愛修愛賣你們隨便,賠我輛車──哪怕半新車也行──咱們兩清。你們看?”所長道:“這你就太不講理了吧。”小五子說:“我怎么不講理?實在不行,那我只有……起訴了。起訴期內,車子這副熊樣沒法開,失業全家沒有飯吃,我老婆孩兒只有上你派出所來吃飯了。”回身對站在院門口的一個女人說,“周梅,把孩子領過來吧。”
女人領著個小丫頭過來了,小五子打開車后廂蓋,從里頭拎出鋪蓋卷,進屋靠墻打開,鋪在了辦公室地上。小丫頭說:“媽,我要拉。”小五子媳婦問女戶籍警:“你們廁所在哪兒?五子,兜里有手紙沒?”小五子上報架上扯了塊報紙。媳婦嫌紙硬,到戶籍警桌上找了張空白表格紙,揉巴揉巴,她覺得這個軟和。所長和侯軍在旁邊瞅著,倆人半張著嘴,干脆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正愣著眼,電話鈴響,侯軍拄根拐一蹦一蹦過去接電話,沒蹦好摔了,把電話也扯到了地上。所長一肚子火就沖侯軍發過來:“你說你打著石膏不在醫院蹦跶,跑回這兒來添什么亂!”侯軍爬起來,看看電話已經摔壞了,說話就沒法硬氣得起來,訕訕一笑:“局長昨晚說給我記功,真要開慶功會,我不來,獎章往誰胸脯上掛嘛。”“給你獎章?我他媽給你兩腳!”
這邊正一屁股屎沒法抖摟,那邊大韓吵吵著又闖進來:“所長呢?這怎么我這兒敗訴,你們什么不管啊!”侯軍笑道:“看看,我就知道你得敗訴。上警校那陣兒,理論課我學過,關押收審犯罪嫌疑人,除國家執法部門外,任何人無此權利,你非法剝奪他人人身權利長達——長達挺長時間,不是‘非法拘禁’是什么?”“噢,我非法,他偷東西倒合法了!”“盜竊問題那是另案的事,一碼是一碼。再說不跟你講過嗎,偷那幾捆書,案都夠不上。”
大韓一腦門官司就沖所長來了:“可至少……啊?今兒咱倆坐下,也別回頭再說了,你說咱這事怎么辦吧?”
“什么怎么辦?”所長冷冷看著他,“我為什么要跟你‘怎么辦’?”
“唉?講好你到法院給我解釋,為什么不去?你當治安派出所所長干什么吃的!”
“我給你解釋,誰他媽給我解釋!”所長啪地一下,狠狠地摔了杯子。
很清脆的一聲,四濺的玻璃碴把大韓腦瓜里的一個清醒給摔了出來,他這才忽然意識到,你這事跟人派出所著實沒有多少關系,況且你跟警察拉什么硬兒?沒看杯子已經摔了?還是別處找平吧。實無咒念,只得轉身一把拽住身后的張教授:“我是為你抓小偷,這錢怎么你得幫我出點,至少小偷那‘精神損失費’得你出了吧。”
“哪的話?”張教授說,“我又沒讓你多管閑事。”說完,尋思尋思補一句,“實在要賠,我賠你兩捆書得了,作價,七折賠給你。”
大韓瞇縫著眼:“噢,賣不出去,折我這兒來啦。”
所長問:“什么書七折?”
“我寫的。”教授笑著從兜里摸出本書,“所長平時也看書么?看書我送你一本。”掏出圓珠筆,工工整整簽名送書。
所長接過來,看看封面——《今兒有點煩》。不由苦笑一下搖搖頭,這名起的,還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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