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收為國家重要經濟命脈,制販假發票的違法犯罪人員伸出黑手大肆攫取國家財源,被人們痛斥為國脈“抽血機”。
2005年12月10日,長沙市公安局、長沙市地稅局和長沙市國稅局聯合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歷時10個月,行程10余萬公里,成功破獲震驚全國的“1·13”特大制販假發票、假完稅證團伙案,抓獲各類犯罪嫌疑人31名;收繳涉及湘、滬、桂等19個省、市、自治區的假發票49萬余份,票面金額高達3411.7億元,避免損失稅款200余億元……
一包工頭牽出假發票
2004年12月9日下午,古城長沙。
一股意外的寒流襲擊了三湘大地,氣溫陡然下降,大雨夾雜著雪粒鋪天蓋地而來,繁華喧囂的學院街頓時格外空曠靜寂。狂風暴雨中,一輛灰色捷達轎車小心翼翼地停在市地稅二分局學院街稅務所前,車里鉆出一高一矮兩個中年男子。高個子穿著又臟又皺的西服,領帶油亮;矮個子穿著干凈整潔的茄克,臉上刮得鐵青。兩人快步走進稅務大廳,里面窗明幾凈,溫暖如春,工作人員正緊張有序地忙碌著。
高個子來到不銹鋼窗臺前,從懷里掏出張皺巴巴的發票,大聲嚷道:“稅都交了,但甲方只同意先付5萬,你幫我把它開成兩張。”
稅務干部小胡接過一看,是一張電腦版的建安發票,金額是11.65萬元,付款單位是湖南中大勘測設計研究院,票面上手續齊全,并蓋了本所公章,沒什么不妥。
原來,自從國務院對拖欠民工工資采取堅決措施后,每年年底,都是包工頭找基建投資方要工程款的高峰期。不少單位由于種種原因,資金一時無法全部到位,為了避免民工鬧事,也為了不被政府張榜公布,只得分期分批支付。包工頭沒法子,只好再找稅務部門,將已開出的發票換成幾張金額較小的。稅務部門為民著想,將其當成了一項便民利民措施。
小胡正要辦理,隱約覺得發票右上角的號碼0012023有些不對頭,為了慎重起見,她將該號碼輸入電腦進行查詢,屏幕顯示這是市局分發給五分局洞井稅務所的,照理說要蓋他們所的公章。小胡有些疑惑,不敢擅自做主,決定請示所領導再定。
“換張票怎么這么久?”高個子等得不耐煩了,牢騷滿腹地說,“快點,民工們正急等錢用呢!”
“您稍等,公章在所長辦公室。”小胡機靈地說。
“別羅嗦,快去!”高個子指著墻上的橫幅標語,語帶譏諷,“這就是優質服務?讓群眾滿意?”
蔡所長作風細膩,她見發票水印清晰可見,印制精美,文字和線條打印規范,公章也很清晰,外觀看不出問題,于是輕點鼠標,進一步查詢相關內容。屏幕顯示,該號碼發票的付款單位是湖南東升建筑股份有限公司,金額為1000元,這與眼前發票所記不符,且數額相差懸殊,她頓時心里一驚,發票號碼都是唯一的,怎么會出現兩張同號碼的呢?而且五分局洞井稅務所的發票,怎么蓋了自己所里的公章呢?
帶著這些疑團,蔡所長向分局領導匯報了此事。聽說出現同號碼電腦版的建安發票,分局領導也不敢小視,要他們馬上將人和票一起送到分局調查核實。
見高個子牛高馬大、態度蠻橫,蔡所長不愿出麻煩,將身材魁梧的黃副所長叫到辦公室商量后,兩人一起來到大廳,她和顏悅色地對高個子說:“對不起,因為金額較大,必須到分局才能換票,我叫黃副所長開車送你們去。”
“換張票還要到分局?”基層干部模樣的矮個子有些懷疑。
“我們也是照章辦事,請你們諒解,分局離這兒不遠,開車很快就到了。”蔡所長歉意地解釋道。
“媽的,換張發票這么麻煩!”高個子發火了,將發票撕爛扔掉,惱怒地說,“不換了!”
蔡所長善解人意,見高個子反應這么強烈,分析他也不清楚內幕,很可能也是上當受騙。為了緩和氣氛,她彎腰撿起發票交給黃副所長,然后好言好語相勸。矮個子見狀,將高個子拉到旁邊,兩人嘀咕了一氣,高個子這才熄火,并同意配合。
高個子上了黃副所長的吉普車,矮個子開著捷達跟在后面。
一路上,高個子嘮叨個不停,一會兒說稅務局領發票太麻煩,一會兒又說稅務局辦事太死板,黃副所長剛開始還解釋幾句,可見越解釋對方火氣越大,索性閉上嘴巴專心駕車。
走了兩公里左右,高個子突然覺得有些不妥,掏出手機打電話,他對著話筒大聲質問道:“這發票怎么搞的,好像有問題,我們在去分局的路上。”說著說著,他聲音漸漸低了下來,臉上現出了幾許緊張。
快到分局時,高個子的手機響了,黃副所長表面不露聲色,其實豎著耳朵在聽,對方的大概意思是叫高個子不要再鬧了,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票是通過朋友轉彎抹角開出來的,別害了朋友。接完電話后,高個子有些猶豫不決,似乎想下車。黃副所長通過反光鏡,發現后面的捷達不見了,問高個子是否要等會兒。高個子連說:“沒事,他知道怎么走。”
到分局后,黃副所長叫高個子在大廳稍等片刻,他自己拿著撕爛的發票到發票科去找人。
檢驗結果很快出來了,發票是假的,與之配套的完稅證也是假的!
黃副所長拿著檢驗結果來到大廳找高個子,可找遍了整個分局,不見了高個子的蹤影。
這是長沙地區首次出現的假電腦版的建安發票和完稅證,案情層層上報,引起了時任長沙市地稅局長的伍福元的高度重視。
作為資深稅務專家,他對電腦版的建安發票非常看重,因為它每筆金額都很大,少則幾十上百萬元,多則千萬甚至上億元,而且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不限額,一張發票可開出的金額可以達到幾十甚至上百本其他發票所能開出的金額總和,一旦被違法犯罪分子所利用,其危害特別大,損失無法估量。以前,建安發票是手工版的,防偽性能較低,常被不法分子偽造。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全國各地稅務機關都在想辦法,長沙也不例外,伍局長本人更是為此傾注了滿腔心血,他多次上門征求專家意見,主持召開市局黨組會專題研究,最后拍板研制防偽性能更高的電腦版建安發票。
這種新型發票必須由電腦開具,成本相對較高,它采用最新研制的帶有特殊標志的防偽紙,票面上增加了收、付款雙方單位名稱、證件號碼、稅務局公章和稅管員名單,而且必須與完稅證配套使用,完稅證號碼就打印在發票上,確保稅款及時入庫。發票研制成功后,由于其防偽性能很高,得到了國家稅務總局領導的高度肯定,并準備向全國推廣。
為了研制和推廣這種發票,長沙地稅局花費了大量的人力和財力,可從2004年元月1日在全市推行起還不到一年,這種發票也出現了假的,不但流通到了市場,而且還用電腦開出了具體金額,不迅速查處,后果不堪設想。
眼看著國家的稅款要大量流失,伍局長心急如焚,立即通知主管稽查的副局長王康實,要他親自牽頭查處。
二“引稅”內幕
“完不成任務,你沒資格參加評先評優,咱們科室年終獎也會泡湯,我這個主任更是當不成了!”王主任的話就像錘子,敲得白雪頭痛得要死。
原來,縣里為了增加財政收入,給各個鄉鎮都下達了“引稅”指標,所謂“引稅”,就是地方政府采取種種措施,將本應交到外地的稅款吸引到當地,完不成任務的一票否決,主要領導就地免職。鄉鎮領導上行下效,又將任務層層分派給各部門負責人,白雪所在的計劃生育部門依樣畫葫蘆,將任務量化到人,于是白雪每年在完成本職工作的同時還必須要完成數十萬元的“引稅”任務,否則后果就像王主任描述的那樣。
其實,不少鄉鎮干部對這種做法意見很大,認為這不但是強人所難,還會使干部心思不放在工作上,而是想方設法與有錢老板拉關系,搞權力交換,影響公務員形象。幾個新來的大學生更是想不通,跑到縣里反映情況。縣領導先是肯定了他們的做法,說這是法律賦予他們的權利,接著話鋒一轉,語重心長地說:理論與實踐必須緊密結合才行。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要想領導和老百姓都滿意,只有把經濟搞上去才是硬道理。稅收是財政的主要支柱,也是評判地方經濟好壞的最重要的指標,因此,不管用什么方法,也不管采取什么手段,只要能“引稅”就行。你們年輕人要體諒領導的苦心,不能眼紅那些獲重獎的同志,政策是平等的,不是針對個人的,你們“引稅”了鎮上也照樣獎勵嘛。
平心而論,白雪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也不是那種特別注重金錢的人,但人都是要面子的,眼見那些吊兒郎當的人都完成了任務,甚至還有人因“引稅成績突出”獎了小車,而自己勤勤懇懇地工作,年終卻要挨批,甚至還要丟飯碗,她心里很不平衡,也很不服氣,然而拉開抽屜,望著鎮財貿辦發給自己的那幾張空白發票,耳邊又響起了王主任那鋸子般的聲音:你畢業于名牌大學,聰明漂亮,業務能力又強,只要你肯動腦子,肯定不會比別人差。你老公在長沙大酒店里當經理,認識的人肯定很多,你要他也幫著想想辦法嘛。
見平日開朗的白雪茶飯不思、寢食難安,她老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得知事情原委后,他也感到愛莫能助,因為要引幾十萬的稅,沒有上千萬元的營業額是辦不到的,而他們餐飲業發票最高金額也不超過十萬元,就是將酒店全年的稅交到鎮上也少了,必須要找建筑老總才行。
接下來的幾天,夫妻倆把所有親戚朋友都梳理了一遍,想從中找個能救急的人,可他倆參加工作時間不長,又都是從偏僻農村出來的,實在找不出個特別有錢的人。就在夫妻倆一籌莫展時,她老公一個叫歐陽天的同學因為朋友計劃生育的事打電話請她幫忙。這個歐陽天在長沙市某街道辦事處當書記,神通廣大,與很多公司老總關系很好,說不定找他能解決問題。想到這里,她滿口答應了給對方幫忙,并要丈夫約歐陽天見面。
兩天后,歐陽天應邀到店里小聚,重敘同學友情。
歐陽天是個很重同學感情的人,幾杯酒鬼酒下肚,當即拍著胸脯答應,說他與一個叫李大慶的項目經理關系非常好,李所在的建筑公司是國家特大型企業,其兄在該公司占了很大股份,是該公司主管財務的副總,他們兩兄弟在長沙建筑界可是赫赫有名,許多經典建筑都出自他們之手,他們和另兩家國家特大型企業每年上繳的稅款占了長沙某區財政的三分之一。前些日子,李大慶找到他,說馬上就有一個多億的工程款要結賬,問他能否開到低稅率建安發票。
有了歐陽牽線搭橋,李大慶和白雪談得很投機。
“幫忙沒問題,反正我們在哪里都是交稅,何況有歐陽介紹。”李大慶精明過人,開口便談條件,“你能給我什么優惠?”
“我們按總稅額的60%收稅,另外40%作為獎金返還給你,這條件夠優惠吧?”白雪急于完成任務,將鎮上的優惠政策全告訴了他,僅僅隱瞞了自己可以獲得5%的獎勵。
李大慶是商場老手,對全市各地的稅收優惠政策很清楚,他并不挑明,只是提出必須要長沙市的建安發票才行。原來,長沙市稅務局為了防止各地爭相“引稅”,影響整個稅收秩序,特別是為了防止各縣都到市區“引稅”,又將建安發票分為“市票”和“縣票”,相互之間不能流通。
這可把白雪難倒了,因為鎮上發給她的都是縣里的建安發票,煮熟的鴨子怎么能讓它飛了呢?關鍵時刻,白雪想起了鎮上財政辦副主任常香耀。
常香耀是這方面的行家里手,鎮上所有“引稅”任務都是他經手操作的,按規定,他可以從中獲得5%的獎勵,正是憑著這點,這些年他大大發達了,建了豪華別墅,購了皇冠3.0,銀行里還有上百萬存款。
見平日可望不可及的“冷美人”主動找上門來,常香耀喜出望外,格外熱情,他告訴白雪,只要對方提供開票的內容就行了,其他問題全部由他來處理。
“什么內容?”白雪一頭霧水。
常香耀掰著手指頭,一五一十將與建安發票有關安定事項告訴她,主要是收款單位、付款單位、工程名稱、金額、稅務公章和專管員姓名……
白雪馬上找到李大慶問清了,并仔細記錄好交給常香耀。
按國家規定,建安發票的稅率是5.36,那么李大慶必須要交71.9萬余元稅款才成,常香耀根據鎮上的土政策,只要他交了40余萬,就開出了70余萬的完稅證。
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不就是沒有長沙市的電腦版的建安發票嗎?這難不倒深諳此道的常香耀,他將情況向主管財貿的朱書記作了匯報,朱書記指示他照老辦法處理。
當天下午,常香耀跑到長沙市火車站,打電話找一個叫“王眼鏡”的票販子,花1700元開出了一張金額為1357萬的建安發票,收款單位是真實的,是湖南省高嶺建筑公司,付款單位也是真實的,是湖南省腫瘤醫院,并加蓋了四分局北站路稅務所的公章。
持此發票和配套的完稅證,李大慶順利地與腫瘤醫院財務處結了賬。
一番交易下來,鎮上增加了30萬元財政收入,李大慶得了30萬元獎金,白雪圓滿完成了任務,還得到了5萬元獎金,剩下的5萬元到了鎮財貿辦,常香耀為鎮上的“引稅”工作做出了貢獻,受到領導的表揚,年終可以拿到屬于他的那份獎金,真是皆大歡喜!
三稽查打硬戰
12月27日快下班時,王康實帶著伍局長的囑托和批示,專程趕到市地稅稽查局。
作為主管稽查的副局長,他時刻都在關注各種假發票的信息。早在7月份,他就聽說有人使用假電腦版的建安發票,但苦于無法抓到真憑實據,無從下手。今天下午,他接到四分局報告,說發現一張金額為1357萬元、號碼為0011958的電腦版的建安發票,是五分局洞井稅務所的,卻蓋了四分局北站路稅務所的章,這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視,當即驅車前往四分局復印了該發票。
在返回的路上,他接到了局長伍福元的緊急電話,兩人在電話里交換了看法,都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必須要高度保密,要組織精干力量開展調查,必要時請市公安局稅偵支隊先行介入。
稅務稽查局是專司查處偷、逃、抗、騙稅等涉稅違法案件的專門機構,市局領導下班后親自來交辦案件,這在稽查局歷史上還是頭一回。接到通知后,局長陶佼如、副局長譙春立即召集有關人員在局里等候。
會上,王副局長傳達了一把手指示,特別強調了此類案件的危害性,要求稽查局務必高度重視,迅速組織精兵強將開展工作。而且還同意了稽查科長段文濤提出的“由票到人,再由人到票”的調查思路,并明確此案由他和副科長莊敏共同負責具體落實。
段文濤四十歲上下,戴著厚厚的近視眼鏡,外表憨厚,是長沙市稅務稽查系統赫赫有名的人物,他領導研制開發了先進的稽查軟件,只要啟動該軟件,立馬就能查到每一張發票的詳細情況。莊敏清秀挺拔,是湘潭大學法律碩士,精通稅務方面的有關法律。兩人是黃金搭檔,聯手查處了不少有影響的大要案,特別是“4.15”假發票案,得到了省里主要領導的高度評價。
段文濤分析,出現同號碼的票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出現了克隆的假票;還有一種是內部人員搞鬼,把存根開小,票面金額做大,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大頭小尾”。不管哪種可能,都必須先取到稅務機關開出的發票原件,經過比對才能確定真偽。
第二天,段文濤兵分兩路,一路趕到東升建筑公司,提取了稅務所開出的001203號發票聯,一路趕到洞井稅務所,提取了已作廢的0011958號全套發票,從而排除了內外勾結的可能,證實這兩個號碼確實出現了偽造的假發票。
從兩張偽造的發票來看,這是特地為長沙市定向印制的,違法犯罪分子既然這樣做,絕對不可能只生產一兩張發票,他們肯定要成批量生產,從已發現的兩張假發票來看,中間相差一百多個號碼,也就是至少有一百多張假票,一張的金額就是一千多萬,給國家造成的損失就是幾十萬,累計起來,后果真是難以想象。更為關鍵的是,這是電腦版的建安發票,其紙張、印刷、防偽等方面要求更高,不是一般的印刷廠家所能承擔的,段文濤頓時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就在調查工作緊鑼密鼓進行時,第三張假發票又出現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12月30日下午,段文濤接到陶局長電話,要他馬上趕到地稅三分局。
會議室煙霧繚繞,氣氛非常緊張,王康實副局長、陶佼如局長和三分局幾個主要領導都在場,一個個正襟危坐、臉色嚴峻。
譙春示意他坐下,遞給他幾份復印件。
一份是金額為272萬元的電腦版建安發票復印件,一份是金額為14萬余元的稅收通用完稅證復印件,發票號碼為0013102,是四分局撈刀河稅務所的,卻蓋了三分局銀盆嶺稅務所的章,作案手法如出一轍。
王副局長告訴他,同號碼的真發票是撈刀河稅務所開出的,受票單位是旺旺食品有限公司,金額是1.5萬元,與其配套的0108978號完稅證是由瀏陽河稅務所開出的,稅款金額是11元。
段科長馬上趕到旺旺食品有限公司提取了該發票。
內行人都知道,找發票容易,因為它保存在付款單位的財務部門,這些單位大都較正規,也不愿得罪稅務部門,只要約好時間就行了。而找完稅證就比較麻煩,完稅證是保存在納稅人手里,他們不會老是待在家里,他們得為生計四處奔波。幾經曲折,跑了不少冤枉路,段文濤終于找到了真正的完稅證,取得了確鑿證據。
經有關部門檢驗,三張假發票號碼較為接近,開票打印的字體、位置基本一致。種種跡象表明,長沙地區極可能存在制販假發票和完稅證、開具偽造的發票和完稅證的犯罪團伙。
12月31日晚上,是國庫和稅務機關對賬的時候,省市主要領導親臨稅務機關,了解當年稅收詳細情況,也就是在當天深夜,段文濤伏案疾書,將幾天來調查所得寫成緊急報告,連夜呈送伍局長,
四警、稅聯合辦案
這些日子,52歲的江昕明有些郁郁寡歡。
由于年齡原因,他被從岳麓公安分局調到市局稅偵支隊,由分局長改任支隊長。雖說是平級調動,但總有點淡淡的失落感,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味道。上任不到一個月,還沒來得及施展拳腳,又傳來經偵和稅偵要合并的消息,那種難以言狀的感覺更強烈了。直到此時,他才真正體會了自然規律不可抗拒的滋味。雖說到目前為止,領導還沒找自己正式談話,但當了多年一把手,他清楚干部年輕化是必然趨勢,何況這是“養小不養老”的公安隊伍,這一天不會太久了。他這輩子沒混過日子,也不想在退下來之前當維持會長,他不像有些人那樣患得患失,他此時的想法比任何時候都單純,那就是時不我待,多干事,干大事,要在前任基礎上再干幾起有影響的事,打出稅偵支隊的威風,為日后弟兄們的安排創造有利條件,同時也給自己的從警生涯畫個圓滿句號。
明天就是元旦,江昕明正準備召集支隊班子成員開個會,安排節日值班備勤、部署明年工作計劃,市稅務稽查局譙春副局長突然登門造訪。
“老江,我手頭有個好線索,可能比‘4.15’專案影響還要大,”譙春與他相知相交多年,知道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故意激他說,“但這個案子難度較大,你剛到稅偵,不知能否拿下來。”
江昕明到稅偵支隊來之前,局領導找他談話,言語中提到了“4.15”專案,盡是溢美之辭。走馬上任后,他去稅務部門拜訪,聽他們也異口同聲提到這起案子,并且贊不絕口。他是個有心人,回支隊后就叫辦公室將該案偵查卷送來,潛心研究,并暗下決心,一定要辦一起比這更有影響的案件,也讓局領導看看自己的水平。他知道譙春在故意激自己,仍忍不住催促說:“別賣關子了,快點說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有戲,我要弟兄們元旦就開始調查。”
見江昕明果然來了興趣,譙春通報了前期調查情況,并特別強調了該類犯罪的現實危害,他說: “這種犯罪不但造成國家稅收的嚴重流失,而且使財政統計嚴重失實,直接影響地方政府的決策,間接影響人民群眾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它敗壞了黨風政風,滋生虛假和腐敗。”
到稅偵后,江昕明對幾種典型的涉稅犯罪進行了調研,分析了其成因及預防對策。聽了譙春介紹后,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恐怕與地方政府“引稅”有關,查處起來異常復雜,難度特別大。但打擊假發票犯罪、維護國家經濟安全,這是稅偵職責所在,而且此事由稅務部門提出,直接關系到公安與稅務的關系,再說又是老朋友譙春親自登門,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都得辦。但追查下去,勢必會牽涉到大批地方黨政干部,甚至會影響穩定,使自己成為眾矢之的。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偵查員,他從沒怕過事,隨時都作好了豁出去的準備,但這并不意味著沖動和蠻干,遇事一定要講究方法和策略。自己初來乍到,對稅偵業務不是很熟,他把主管法制和偵查的副支隊長廖勇叫來,想聽聽他的意見。
“這是個很有價值的線索,我們可以順藤摸瓜,好好經營!”
35歲的廖勇曾是省里最年輕的刑偵大隊長,當了兩年刑偵副支隊長,2002年作為業務骨干參與組建稅偵支隊。他思考問題很全面,鑒于此案暫時還不具備立案條件,而且考慮到付款單位對公安機關比較敏感,如果公開身份,很可能會打草驚蛇,因此建議說:“最好是以稅務機關例行檢查的名義進行,偵查員參與其中,不暴露身份,待情況明朗后再決定立案與否。”
江昕明授權廖勇全權負責,鑒于第二張假發票涉及金額1357萬,數額巨大,相關單位又在開福區,遂決定由負責該轄區的六大隊參與前期調查。
接到“速歸”信息時,六大隊徐武斌大隊長正躺在醫院病床上,臉上插著數十根明晃晃的銀針,痛得齜牙咧嘴。
徐武斌是個拼命三郎,公安院校畢業后,他當過治安警、片警、派出所教導員、分局政工室副主任兼團委書記,由于長期超負荷運轉和風吹日曬,他臉部神經發炎,面部肌肉緊縮成團,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面癱”。他看完信息,請醫生趕緊拔針。醫生不肯,說剛扎針藥效還沒發揮,而且他的病情已經很嚴重,必須住院治療才行。徐武斌點頭哈腰苦苦哀求,醫生只得照辦,叮囑他病情反復立即住院。
趕到隊里后,徐武斌立即召集手下三員虎將胡偉南、胡鐘麟、徐粵海商量對策。
第一次換假發票的兩個人逃之夭夭,不知蹤影,無從下手;第二張假發票,常香耀說找不到票販子,線索就此中斷;只有從第三張假發票著手打開突破口。
根據發票上打印的付款單位,胡偉南等人來到了湖南航發建筑公司。
據財務部經理反映,這張票是項目經理陶擁兵提供的,他要財務部蓋章,說要交給甲方去結賬,財務人員發現開票單位是銀盆嶺稅務所,而他們單位的納稅地應在西湖地稅所,覺得有些不妥,于是上網查詢,發現該號碼已從五分局洞井稅務所開出。
幾經周折,他們終于找到了陶擁兵。
“真是冤得要死,花了7萬多塊,你們稅務局還來找麻煩!”一見面,陶擁兵就大呼上當,并請稅務局幫忙,一定把那個提供假發票的人抓起來。
原來,陶擁兵在洗腳時認識了一個叫朱志兵的人,朱志兵說自己有個親戚在鄉政府當主要領導,要他幫忙“引稅”,可以拿30%的獎金。陶擁兵以前也聽說過這種事,但不知道如何具體操作,聽朱志兵說得天花亂墜,他頓時動了心,自己承包了一個價值272萬元的工程,按規定要交14.5萬元稅款,如果返回30%,那就是4萬多元。
犯法的事不做,合理避稅是本事,這是陶擁兵始終堅持的原則,他急切地請對方幫忙,對方說要與親戚商量后再答復他。
朱志兵像只碩大的蜘蛛,不緊不慢地收網。他假裝被陶擁兵的誠心“感動”,表面上很幫忙,實際按兵不動。拖了十幾天,眼看結賬的日子就要到了,陶擁兵有些急不可耐,多次請朱志兵洗腳按摩,還特地送了兩條芙蓉王,并承諾事成之后好好謝謝對方。朱志兵見時機成熟,要他先交了4萬元訂金,幾天后才要他提供了開票的內容。又過了幾天,通知他再帶錢到某按摩廳去取。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是12月24日,發票和完稅證都是按照他提供的內容開的,手續完備,他則親手點了3.9萬元交給對方。
陶擁兵做夢也沒想到,他在本單位財務室竟然蓋不了章,蓋不了章自然就無法結賬,他于是不停地打朱志兵的手機,可對方的手機總是關機,他于是跑到朱志兵曾經出沒的地方去找,可他好像從地球上消失了似的!
種種跡象表明,朱志兵有重大詐騙稅款嫌疑!
2005年元月13日,長沙市公安局主管經偵的副局長單大勇專門聽取了假發票案有關情況,決定先以涉嫌詐騙立案,并成立了以稅偵支隊長江昕明為組長,副支隊長杜向陽、廖勇和稅務稽查局副局長譙春為副組長,從二大隊、六大隊、地稅稽查局抽調精兵強將組成的“1.13”聯合專案組。單局長要求聯合專案組要不惜一切代價,徹底查清長沙販賣假發票的網絡,并一舉端掉制造假發票的窩點,割除依附在國脈上的毒瘤。
專案組成立后,立即動用種種偵查手段,很快查明朱志兵的真實身份并組織抓捕。
朱志兵真名朱秋良,現年41歲,望城縣雨廠坪鎮灰埠村人,家住一幢獨門獨院的兩層小洋樓,后面是荊棘叢生的山嶺,前面是一片開闊的池塘,兩條一人多高的狼狗虎視眈眈地注視著過往行人,還隔幾十米狼狗就狂吠不停。為了及時抓獲朱秋良,偵查員多次深夜潛伏在冰冷的野地上蹲點守候,凌晨四五點再撤回,可狡猾的朱秋良卻再也未回家。
與此同時,聯合專案組對另外兩張發票也進行了詳細的調查。
根據高個子遺留在現場的發票,偵查員前往收款單位長沙探礦機械廠進行調查。幾經周折,終于查清高個子叫孔尚均,是掛靠在他們單位的一個包工頭。他在湖南中大勘測設計研究院承接了個11.65萬元的基建工程,因為研究院一次只能付5萬工程款,就要孔尚均到稅務所去換開發票,于是就出現了文章開頭的一幕。
在一個偏僻的山村里,徐武斌等人終于找到了躲藏在此的孔尚均。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當偵查員向他說明來意時,孔尚均不由得長嘆一聲,原來這些日子他由于害怕被抓,到處躲藏,民工們以為他賴賬,把他家里值錢的東西全搬走了,還到處找他算賬,他有家不能回。此刻,他滿腹委屈地向偵查員訴說了事情原委:“10萬元左右的工程,我做了半年多,毛利不超過3萬元,除去請客送禮,到手的也就2萬元左右,按規定我還得交6200余元稅,當然就千方百計想少繳點稅。我找到紅星大市場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劉強輝,請他幫忙找人開低稅率的建安發票。劉強輝找到石燕湖村一個姓劉的村長,替我開出了稅率為3.5的建安發票,我付了他4000元,然后和劉村長一起去稅務所換票,就為了便宜那兩三千元,結果卻弄成了這樣,氣得我當場就把票撕了。”
徐武斌順藤摸瓜找到了劉強輝,劉交代說發票是從石燕湖村村長劉儉那里搞來的,稅率是3.0,他給了劉儉3500元,自己從中賺了500元。
追根溯源,發票和完稅證都是鎮財貿辦副主任常香耀提供的,稅率為2.65,劉儉給了他2800元,自己從中賺了700元。
此事涉及到地方黨委政府,廖勇聽了情況匯報后,考慮到如果到當地去了解情況,可能阻力會很大,于是要偵查員以其他名義將常香耀找到市稅務稽查局了解情況。
常香耀毫不隱瞞,說這是政府行為,是鎮上主管財貿的朱書記安排的,到火車站去買票也得到了他們同意。他不知道發票的真偽,也不知道票販子的聯系方法,反正票販子火車站到處都是,隨便可找。為了表明自己清白,他還主動交代了為李大慶提供發票的事,說那張票也是他花了1700元從火車站票販子手上買來的。常香耀向調查人員大訴苦經,說他也知道這樣做不妥,可上面壓下來,作為行政單位,他們又只能服從。這樣做只好了兩種人,一種是老板,他們名正言順地得了獎金,另一種是主要領導,他們往往因為政績突出而得到提拔重用,而像他這種具體操辦的人什么也得不到,留下的只有罵名,現在的鄉鎮干部真是里外不是人。
沒錯,常香耀的所作所為都是政府行為,這有會議記錄,也有紅頭文件作證,按照現行的法律法規,公安機關對政府的具體行政行為是無法干預的,因此也就無法處理他,只能叫他先回去。
離開稅務稽查局后,常香耀立馬打電話“質問”票販子,說他怎么提供假發票,搞得稅務局到處調查,與此同時,他又將情況向主管財貿的朱書記作了匯報,說有關部門正在調查“引稅”的事。
朱書記表揚了他,說他為發展鎮上經濟作出了貢獻,有什么事組織出面解決,要他先到外地休假。
幾天后,李大慶被請到了聯合專案組,他知道現行法律奈何不了自己,對購買發票的事情毫不隱瞞,不但交代了金額為1357萬元這張發票,還交代了另外一張金額為800萬元的發票,同時反映了某些地方黨政領導為了“引稅”,采取行政命令甚至脅迫手段,要政府工作人員前往火車站購買假發票的情況。
四張假發票,三張牽涉到地方政府違規“引稅”,按規定只能由稅務部門查處,朱秋良一時又無法到案,偵查工作陷入僵局。
不抓到制造、銷售假發票的違法犯罪人員,就無法從根本上斷絕假發票的來源,也無法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國家稅款的流失也就無法遏制。為了擴大線索,聯合專案組經慎重考慮,向市地稅局建議:在全市地稅系統對2004年建安發票的使用情況進行清理,從中發現疑點。
伍福元局長當即批準,并以長沙市地稅局的名義下發緊急通知,要求各級稅務部門發現票面公章與實際交稅地不一致的發票立即上報稽查局,同時要求各大建筑企業、房地產公司等單位的財務部門,在蓋章和付款時注意發現可疑建安發票和完稅證。
這一招立竿見影!
五只承認十幾份
2005年1月26日下午,長沙縣地稅局報告:發現一份可疑電腦版的建安發票。
就在此時,徐武斌的“面癱”又患了,臉部肌肉全擠成一團,劇痛無比,眼睛一見風就流淚不止,他強忍著堅持工作,昏倒在工作崗位上。江昕明支隊長心疼部屬,下死命令要他住院治療,并根據他本人的請求,由二大隊陳耀松大隊長暫時替他負責。
接到報案后,陳耀松、胡偉南、段文濤等人火速趕到星沙鎮,當時長沙縣公安局稅偵大隊也趕到了,江昕明支隊長聽了情況匯報后,考慮到支隊已先行介入,為了方便統一指揮和協調,決定由市局稅偵支隊直接辦理。
通過調查走訪在場人員,聯合調查組很快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下午五點多,兩個人來到長沙縣地稅一分局,其中一個叫陳同,另一個叫不出名字。陳同請稅務局幫忙鑒別一張建安發票的真偽。稅務干部通過上網查詢發現該票有問題,由于他們剛剛接到市局通知注意此類發票,于是不露聲色地將其復印了,同時將情況悄悄告訴了陳同。這時,與陳同一起來的那人要他馬上付錢,說還有急事要辦。陳同推說銀行下班了,要第二天才能取到錢。那人有些不高興,要過發票就走了,臨走時說第二天再聯系。
調查人員很快找到了陳同。
陳同是建筑老板解正軍的手下。解正軍承包了湖南大眾傳媒學院的基建工程,快要結賬時,一個叫胡奇偉的熟人主動找上門來,說他有個親戚在稅務局當副局長,只要給點好處,可以幫忙搞到2.36的低稅率建安發票。天上掉餡餅,不要白不要,解正軍當即答應下來,但畢竟要給人家五六萬現金,他覺得還是謹慎行事穩妥些,于是把陳同叫來,要他去找稅務局的熟人,請他們幫忙鑒別。陳同要胡奇偉把提供發票的人約來,一起去長沙縣地稅局一分局鑒別真假。
要找出售假發票的人,必須先找中間人胡奇偉。第二天下午,陳同按照陳耀松的吩咐給胡奇偉打電話,說經稅務局證實發票沒問題,現在老板急著要用,兩人約定半個小時后在二環線上的荷花園大廈見面。
胡奇偉落網后,很快交代了發票由胡再輝提供,并提供了他正在順天財富中心卡拉OK廳唱歌的重要線索。
事不宜遲,陳耀松立即調兵遣將,周密部署,暗中包圍了該卡拉OK城。
胡再輝是販賣假發票的老手,曾因詐騙罪被判過7年有期徒刑,從監獄出來后,他膽子越來越大,曾幾次持假發票去稅務局驗明真偽都沒被發現,這次在長沙縣地稅一分局差點露出馬腳,好在他靈機應變快,以“家中有急事”為名,巧妙地將假發票收回了。上午,接到胡奇偉電話后,知道解正軍還想繼續做這筆業務,于是故意吊胃口,說等兩天再說。剛放下電話,一筆大業務又送上門來,一個姓房的老板請他幫忙搞低稅率建安發票,雙方談妥了價錢,約好在順天財富中心卡拉OK廳交易。他接過了房老板遞過來的4.6萬元稅款,從手提包中掏出開好的建安發票和完稅證給對方。房老板不知真偽,非常感激他的幫助,特地請小姐陪他唱歌。他做夢也沒想到,為了圖一時之快活,等來的卻是稅務警察和冰冷的手銬。
人贓俱獲,胡再輝無法抵賴,交代自己是長沙縣春華鎮洪巷村人,以“在稅務局有熟人,能開到較低稅率的電腦版的建安發票”為借口騙取他人稅款,假發票是從長沙火車站的“張伢子”手上購買的,總共購買了16份假建安發票和數張假完稅證,再以數目不等的較低稅率販賣給他人,從中漁利7.35萬元。
見胡再輝交代較為徹底,并且愿意配合公安機關,陳耀松決定順藤摸瓜,要他以購票為名,約“張伢子”到平時見面的藍天大酒店。
“張伢子”還以為發財的機會又來了,大大咧咧來了,一進門就被抓獲。
“張伢子”真名楊志雄,據他交代確實曾賣過幾份假發票給胡再輝,其發票來自于“缺子”。
這下就輪到偵查員為難了,因為根據我國現行的法律,出售假發票必須要達到50份以上才能追究其刑事責任,楊志雄死活只承認十幾份,再說楊志雄沒有直接與使用發票的人見面,沒有詐騙稅款,構不成詐騙,不能追究刑事責任,到底是放還是不放呢?
不放,超過規定時限,在法律上站不住腳,而且“缺子”很快就會聽到風聲,這會打草驚蛇,導致線索中斷;放,楊志雄要是逃跑,人海茫茫,再去找他太難。
經反復考慮,陳耀松決定先帶回支隊訊問,想方設法在規定時限內從他身上打開突破口。
楊志雄是雙峰縣人,雙峰和江西廣豐縣是全國制造出售假發票和證件的重災區。楊志雄先后多次與公安機關打交道,反偵查意識特別強,對相關的法律條文也非常熟悉,除了承認現場查獲的那張假建安發票后,其他問題他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死活不開口。
完稅證是國家發給納稅人證明其已繳納稅款的證明,全國通用,它會不會是國家機關證件呢?突然,一個念頭閃過陳耀松的腦海,他立即找來《中華人民共和國票證管理辦法》,沒錯,完稅證是法律規定的國家機關證件,根據刑法第280條規定,楊的行為涉嫌買賣國家機關證件罪。
當偵查員蘇曉冬將有關法律條文擺在楊志雄面前時,剛才還趾高氣揚的他低下了頭,承認自己出售了18份“電腦版”建安發票、完稅證和運輸發票給胡再輝、朱秋良等人。
在偵查員政策攻心下,楊志雄擠牙膏似的,交代了假發票是在火車站從“缺子”手中購得的,至于真實姓名和聯系方式他不清楚。
與此同時,經過偵查發現,其他幾起案件中的假發票和假完稅證也都來源于“缺子”。
種種跡象表明,“缺子”很可能是長沙地區假發票的源頭。
六游走在法律邊緣的世家
坐在幽雅的“茗仙居”茶樓,喝喝茶,玩玩撲克,累了洗洗腳按按摩,偶爾出去遛一趟,不久就帶著鼓鼓囊囊的錢包回來了,這就是“缺子”每天生活的真實寫照。
“缺子”能有今天,這與他父親朱閩江有著很大的關系。
朱閩江是雙峰縣洪山殿鎮洲上村人,從小聰穎異常,可由于家境貧寒,小學畢業后只得回家務農,隨后結婚生子延續香火。“缺子”是形象的說法,緣于他是“兔唇”,說話漏風。為了不讓兒子破相,朱閩江到處借錢為他動了手術,終于把缺損部位修補好,只留下了淡淡的疤痕。為了還債,也為了不讓孩子再受窮,心比天高的朱閩江背著個算盤出去闖世界,先是靠“教珠算”謀生,后來擺地攤賣“退字靈”,再后來和老鄉一家制販假證,什么掙錢就干什么。
1995年,朱閩江回到家里,見“缺子”仍是光棍一條,無所事事,便把他帶到長沙做點事。“缺子”見父親老是被警察追著趕,不愿意過這種日子,想做點正經生意。兒子有想法,做父親的非常支持,取出了自己這些年走南闖北的一點積蓄,再找親戚朋友借了點錢,幫他開了個編織廠,還為他討了個外地老婆。“缺子”拼死拼活想從此改變自己的命運,可由于技術不過關,產品質量不高,貨大量積壓,兩三萬塊很快就打了水漂。“缺子”不服氣,又借錢開了個小招待所,他與所里年僅16歲的女服務員杜林好上了,經常不回家。前妻恨鐵不成鋼,拋下一雙年幼的兒女走了,“缺子”索性公開與杜林同居,并很快又生下了一個小孩。由于管理不善,招待所難以為繼,不得不關門停業。
由于沒有正當的收入來源,吃苦受累的事又不愿干,日子過得非常拮據,甚至有時連衛生紙都買不起。其妻杜林感到很悲觀,三天兩頭找他吵架,并流露了把孩子給他走人的想法。
朱閩江心疼兒子,默默承受了全部生活重擔,但有時實在忙不過來,只得叫“缺子”幫忙。洪山殿鎮是制販假證重災區,幾乎家家戶戶有人從事這個行當,長沙火車站又是他們的主要聚集區之一,由于公安機關打擊厲害,他們有時躲到“缺子”住地。“缺子”很講感情,也很重義氣,很快與這些人混得爛熟,但他認為倒賣假證和車票風險太大,自己從不沾手。
禍不單行,國慶節那天傍晚,朱閩江做假證生意時突發腦溢血,由于無錢進醫院,只得躺在床上等死。“缺子”欲哭無淚,只能陪父親聊天減輕他的痛苦。“兒子呀,你既沒資金,又不懂技術,實業這條路很難走通,別再折騰了!”臨終前,朱閩江拉著“缺子”的手,指著枕頭下一堆假發票,叮囑說,“爹在外闖蕩一輩子,就只給你留下了這點遺產,像我們這些人,只能在法律邊緣游走,你做點票生意,一定要好好保住這個家庭。”說完,父親就咽氣了。
父親的臨終遺言使“缺子”大徹大悟,沒錯,我們這些人只能在法律邊緣游走。他查閱了有關出售假發票的法律條文,還請教了律師,發現現行法律在這方面確實存在漏洞,這才明白了父親臨終遺言的深義。走出律師事務所的大門,“法律不禁止就可為”,某著名律師的這句話時刻在他耳邊回響。他回到租住的小屋,望著弱不禁風的妻子和分別只有8歲、6歲、4歲的三個孩子,一股久違的豪氣油然而生,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那是不能擺脫貧困的,自己憑什么要仰人鼻息,要做就做人上人,做龍頭老大。
要做老大就得先有票源,這樣才不至于受制于人。
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缺子”深諳此道。他咬緊牙關,買來了高檔煙酒,恭恭敬敬來到了父親生前最好的朋友劉老爹家,感謝他多年來對父親的關心,同時也請求得到對方指點門路。劉老爹被他的誠心所打動,破例介紹他認識了廣州火車站的徐建,說徐建有貨源。徐建見他為人豪爽大方,口風又緊,也有意結交,兩人關系很快火熱起來,生意慢慢做大了。徐建發達之后轉行做正經生意,又給他介紹了專門做假票生意的余樹林。余樹林是江西廣豐大石鄉人,廣豐縣是全國有名的造假之鄉,于是乎兩人很快合流。結識余樹林后,“缺子”是大開眼界,逐漸掌握了這個行當的訣竅,并摸清假建安發票最好賺錢。
2004年7月,“缺子”專門趕到廣州火車站,交給余樹林一套長沙市建筑安裝業統一發票(電腦版)以及配套的完稅證和一份湖南省裁剪發票的樣本,問他是否能做出來。余樹林說要先問老板,并叫他先回去。十幾天后,他接到了余樹林的電話,說建安發票(電腦版)也可以偽造,雙方當即商定以35元/套的價格預訂了50套建安發票,以25元/套的價格預訂了30套裁剪發票。
在長沙火車站,“缺子”將電腦版建安發票以每套300至400元的價格銷出,利潤高達十幾倍,這甚至比毒品利潤還高,而且風險非常小,因為他每次最多銷幾張,根本夠不上刑事處分,公安機關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嘗到了甜頭之后,為了擴大影響,“缺子”想出了一個奇招,他經常到票販子集中的地方去散發自己的“名片”。他的“名片”非常簡單,就是一張兩寸長一寸寬的作業紙,一面歪歪扭扭地親筆書寫了一個“朱”字,一面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他煽動說,“電腦版”建安發票是2004年才出臺的,利潤高,大家有福同享。
一些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接下了他的名片,然后又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招攬顧客,果然,他們發現確實油水很足,是普通發票的好多倍,“缺子”很快就贏得了“地下稅務局長”的雅稱,他那獨特的名片這時也炙手可熱了,很多票販子都為能擁有一張他的名片而自豪。
生意做大了,“缺子”自然也就成了某些人心中的財神菩薩。除票販子外,一些基層干部,包括一些事業單位的財務干部,抱著各種心態都千方百計想結識他。
“缺子”是個聰明人,他從不跟陌生人做生意,也從不在身邊放大量的假發票。他在離火車站十幾里外的洞井商貿城租了一套房子,將假發票放在那里,讓杜林幫自己照看小孩,要貨時再通知她送來。同時,他在二環線“茗仙居”茶室建立了固定的聯系點,沒事就坐在那里喝茶,遙控指揮手下一幫人。
接到業務之后,他身邊總是遠遠跟著幾個手下,隨時注意著周圍的一舉一動,在與客戶交易前,他會反復在火車站附近轉悠,直到確認安全為止。
為了確保利潤最大化,他還和一個外號叫“老媽子”的女人聯系上了,定期從她那里訂制假票,而且都是通過貨運的方式先運到汽車南站的某個貨運站,以免從郵局郵寄中被檢查出來。
七跟蹤“缺子”
長沙火車站方圓數公里,車水馬龍,人如潮涌,怎樣才能盡快找到這個“缺子”呢?
幾天來,偵查員劉詠軍在抓緊訊問的同時,腦子里始終在琢磨怎樣才能更快地抓到“缺子”,他工作時在想,吃飯時也在想,與人交談時老是走神,睡覺時腦子里還是“缺子”。一天晚上,他迷迷糊糊睡著了,猛然發現楊志雄正和“缺子”通電話,“缺子”那兔唇格外引人注目,他神氣活現,指著自己的鼻子嘲笑說:“一個大飯桶,糧食豬。他氣不過,拼命撲過去,卻一下子掉進了對方設計好的萬丈深淵……
從噩夢中驚醒過來,他悵然若失,突然手機響了,他腦子里頓時靈光一閃。楊志雄接到訂單后,一般要在幾分鐘后答復對方,“缺子”不可能整天守在他身邊,最簡單最便捷的方法當然就是通過電話聯系,對,就從楊志雄的話單入手!
接下來的幾天,劉詠軍白天訊問時,注意掌握楊志雄等人的活動規律,晚上則研究上百頁密密麻麻的話單,從中分析其通話規律。長時間熬夜,他的眼睛紅腫得水蜜桃似的,聲音嘶啞。可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一個星期的摸索,他終于有了重大發現,胡再輝每次接到業務時,都通過手機與楊志雄聯系,而楊每次都立馬與另一個電話聯系,這個電話有重大嫌疑。
在有關部門的配合下,劉詠軍很快查實這個號碼是“缺子”的。通過進一步偵查,發現“缺子”真名朱希德,他和他手下那幫人,就像嗜血如命的蚊子,走到哪里咬到哪里,并且傳播著病菌。
是立即拘捕“缺子”,還是放長線釣大魚?
專案組內部有兩種不同觀點,一種主張放長線釣大魚,主要原因如下:首先是沒有查清網絡,其次是沒有查清生產窩點,第三是沒有查清打印窩點,既不利于打擊犯罪分子,又不利于從根本上遏制這種犯罪;另一種主張是立即動手抓人,因為楊志雄等人落網后,勢必會引起“缺子”的警惕,誰也無法保證他不會逃跑、不會轉移或銷毀證據,這樣前期偵查就會功虧一簣,對內對外都不好交代。
長沙火車站附近假發票違法犯罪活動屢禁不絕,且有愈演愈烈之勢,票販子氣焰非常囂張,光天化日之下向人兜售假發票,嚴重敗壞了省會形象,再也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必須要下狠心、出重拳,徹底查清販賣假發票的網絡,徹底搗毀生產窩點,依法嚴懲,才能從根本上改變被動的局面,維護國家經濟安全。江昕明支隊長與支隊其他領導和稅務稽查局的同志反復商量后,最后拍板:舉全支隊之力,查清每一條線索,爭取辦成鐵案。
首先是要掌握“缺子”的活動規律。
要掌握其活動規律,就必須對其實行全程跟蹤。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就非常難,因為火車站附近交通非常方便,公共汽車、出租車、“摩的”招手即停,但由于行人眾多,如果用汽車跟蹤,一旦塞車或碰到紅綠燈,車早就不見了。如果徒步跟蹤,人家隨手一揚,坐上機動車早跑了。因此汽車只能守在外圍,主要是靠徒步跟蹤和摩托車跟蹤相互配合,而這種跟蹤方式要求偵查員時刻保持高度警惕,腦力和體力消耗極大。
為了避免暴露,徐武斌和劉詠軍裝扮成“摩的”司機。
時值數九寒冬,天陰雨濕、寒風刺骨,徐武斌等人整天就坐在摩托車上喝西北風,他們不像別人那樣可以在背風處等,而只能隨著對象動。一個大雪天的傍晚,“缺子”在候車室旁邊一個地方等人,徐武斌和劉詠軍只能將摩托車擺在前面的風口處觀察,寒風呼呼作響,兩人凍得牙齒磕個不停,手腳由冰涼到最后完全麻木,“缺子”在空調宜人的房間里品茶,一直待了七個多小時才出來,徐武斌咬緊牙關,一直堅持到最后將其送回家才休息。十幾天下來,他們手腳全生了凍瘡,肌肉由紅變白,由紅變青,先是奇癢無比,接著開始潰爛化膿,劇痛無比。
經過半個月的艱辛努力,偵查員們基本摸清了朱希德的活動規律。
他租住在洞井商貿城,每天上午九點左右乘公共汽車到火車站轉一圈,然后就到二環線上的“茗仙居”茶樓喝茶,有業務時乘“摩的”或“的士”,到窯嶺附近的徐記海鮮酒樓接頭,然后再到火車站附近交接,交接完了后又趕到“茗仙居”喝茶聊天,晚九點左右再乘公共汽車返回。
掌握了活動規律僅僅是第一步,接下來的任務更加艱巨,江支隊長要求必須查清整個網絡,為徹底打掉該團伙獲取鐵證。
偵查員首先要掌握每個與朱希德接觸的人,從中發現前來購買假發票者,并要通過跟蹤發現其落腳點,查清其假發票的流向,并要到該單位提取有關物證。這更是一個龐大的工程,必須支隊全體同志和相關警種通力合作才行。
接下來的三個多月時間,偵查員們頂風冒雨,早出晚歸,從零開始慢慢地發現整理朱希德團伙的有關情況,涌現了許許多多感人肺腑的事跡。
劉詠軍的愛人才生小孩不久,產后身體虛弱,孩子吐奶,還時常發高燒,母子倆成了醫院的常客,非常渴望得到他的關心和愛護。白天,劉詠軍和大家一起蹲點守候,并擔負著繁重的摩托車跟蹤任務;深夜,他趕到醫院陪護生病的母子,從來沒有耽擱工作。
偵查員徐粵海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他妻子和小孩在株洲。他母親突發腦溢血昏迷不醒。他僅僅趕回家待了兩天,含淚把母親托付給姐姐和姐夫,又毅然趕回辦案現場,將每天偵查獲得的情況進行分類歸納整理,及時報送領導。幾百萬字的材料,一百多本案卷,沒有出現任何差錯,檢察院的同志看了他負責的起訴材料后,情不自禁地豎起了大拇指。
胡佩良,專案組唯一的女偵查員,她不但和男同志一起參加偵查、抓捕、訊問,還擔負著保存所有物證、書證的任務。其夫是東屯渡派出所的刑偵副所長,也是整天忙得早出晚歸,夫婦倆將孩子托付給父母,全身心地撲在工作上。
……
艱辛的努力終于換來了豐碩的成果,朱希德販賣假發票團伙的網絡終于被摸清了。
朱希德是長沙地區假發票的總代理,他從廣州進貨,然后批發給手下四員大將,再由這四員大將銷給零售商,從零售商再到客戶。
八“地下稅務局”局長落網
就在偵查工作緊鑼密鼓進行時,傳來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鎮主管財稅的朱書記跳河自殺。
事情還得從朱秋良說起。
朱秋良涉嫌詐騙陶擁兵7萬余元稅款,專案組多次組織追捕一直沒有結果。3月4日晚,徐武斌通過關系獲悉其已潛回老家,立即向廖勇匯報。
廖勇馬上調兵遣將,周密部署,并要求萬無一失。
深夜,徐武斌趁著夜色,率領11名荷槍實彈的偵查員,會同縣公安局經偵大隊全體同志,悄然潛伏在村前屋后的樹林里,形成了幾層嚴密的包圍圈。為了防止朱秋良從后山逃跑,徐武斌和偵查員劉詠軍埋伏在后山草叢里,胡偉南等人潛伏在蘆葦叢中,其他偵查員在周圍布控。
凌晨四點多鐘,隨著徐武斌一聲令下,胡偉南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門而入,床上竟然空無一人。胡偉南伸手往被子里一摸,里面還有熱氣,當即通知后山守候的徐武斌等人注意搜索。原來,朱秋良半夜起來解手,突然發現黑暗中有個煙火,于是不露聲色打開后門,想從后山溜走。徐武斌和劉詠軍伏在冰冷的泥地上,突然發現有個黑影往山上變電房跑,那里有十幾萬伏的高壓電,人碰上去必死無疑!兩人顧不得荊棘叢生,奮不顧身地撲上前去,將來人死死按住,打開手電筒一看,正是要找的朱秋良,而他們兩人全身則被荊棘劃得血跡斑斑。
抓到朱秋良之后,他交代他的假發票是從常香耀那里獲得的。于是徐武斌等人殺回該鎮,再找常香耀了解情況。
常香耀說他是執行上級指示,他的上級就是主管財貿的朱書記,朱書記的話他不能不聽。
這時,有人舉報朱書記利用職權貪污公款,并提供了一張發票,票面金額是6萬余元,稅務部門以例行檢查的名義進行調查,發現其存根上只有幾十元,這是典型的“大頭小尾”作案手法。
鑒于事情的嚴重性,為了盡量減少負面影響,聯合專案組將朱書記請到了市稅務稽查局。他先是百般推諉不知情,實在推不了,又說這是某某領導的授意。但當調查人員要他說出該領導到底是誰時,他又顧左右而言他。考慮到其特殊的身份,專案組又沒有掌握其確鑿證據,因此要其先回去好好想想,有情況及時向公安機關報告。
回去后,朱書記主動找了某領導,但領導說得非常明白,我叫你“引稅”,并沒有叫你去違法,你自己的事自己負責,與組織無關。朱書記越想越害怕,鎮上這些年來累計“引稅”幾個億,都是采取“空轉”的方法完成的,按照國家規定,這是堅決不允許的,屬于貪污。他是主管財貿的副書記,組織不承擔責任,他就是罪魁禍首。按照金額,可以拉出去槍斃一萬次。自己這么大年齡了,還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吃槍子,自己丟人現眼不說,還要給親人和家庭帶來負面影響,與其這樣,還不如干脆自行了斷……
朱書記跳河自殺后,謠言四起。有人說這是政府行為,公安機關無權干預,現在鬧出了人命,看到時怎么收場;也有人說,花這么多人力物力去查幾張假發票,局里交辦的其他任務又完不成,純粹是小題大做,勞民傷財;甚至還有人說這是外行領導內行,純粹是出于個人目的,是為個人撈取政績,懷疑他是不是另有企圖……
眾口爍金,江昕明和專案組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關鍵時刻,市公安局主要領導出面了,他義正辭嚴地駁斥了種種謠言,擲地有聲地說:
“江昕明什么榮譽沒得夠!當偵查員,他是全國優秀人民警察;在原郊區公安分局當了四年主管刑偵的副局長,該局的偵查破案年年名列前茅,他本人被多次評為先進工作者,并榮獲了五一勞動獎章;在岳麓公安分局當了九年局長,該局年年被評為優秀公安局,至于立功受獎,那就更是數不勝數,到退休之前他還要這么多榮譽干啥?再說,有人想不通跳河自殺,這與他有什么關系?說白了,他不就是想多破幾起案件嗎?這有什么錯呢?假發票犯罪猖獗,嚴重違害國家經濟安全,我們不能放任不管,要狠狠打,不端掉窩點決不收兵!”
局領導這番話給偵查員吃了顆定心丸,極大地鼓舞了士氣。
3月12日,另一名涉案犯罪嫌疑人、湖北武昌籍人岳凱林懾于強大偵查攻勢,主動向警方投案自首。
4月1日,朱希德前往長沙市郵政局,將長沙市電腦版的建安發票、廣告發票、商業裁剪發票和完稅證最新樣本寄給廣州的余樹林,并電匯1000元訂金,要印制200套建安發票和完稅證、50本廣告發票和裁剪發票。至此,專案組終于掌握了其與上線的聯系方法,并查清了其從廣州運貨到長沙的渠道。由于清明節快到了,工人們都放假了,余樹林告訴朱希德,要稍微晚幾天,雙方商定4月13日接貨。
4月13日,余樹林將貨發出,并通知朱希德14日到高橋大市場輝煌快捷貨運中心去取。
這時,不少人提出要人贓俱獲,因為經過長達兩三個月的偵查,已基本查清朱希德的網絡情況,再這樣消耗下去,二、六兩個大隊很難完成局里交辦的打擊任務,更為要緊的是,支隊已經揭不開鍋了,許多偵查員口袋里都裝著幾千元的發票無法報銷。徐武斌等人則堅決反對,說朱希德的上線和下線都不是特別清楚,特別是打印窩點還沒查清,僅憑繳獲的假發票和假完稅證,在法律上無法對朱希德進行打擊,因為按法律規定,只有在出售或買賣后才構成犯罪,必須要等朱希德開始銷售才動手打擊。
4月14日上午,單大勇副局長專程到專案組,和江昕明支隊長一起詳細聽取了案情匯報和大家的意見,決定暫時不收網,收網必須具備幾個條件:一是必須徹底查清整個網絡,包括上線和下線;二是要在不驚動上線的情況下,對朱希德實施秘密抓捕,通過訊問收集犯罪證據再南下廣州打窩點。
怎樣才能做到不驚動上線呢?
廖勇分析說,假建安發票是量身定做的,地區批發商先將樣本寄給廣州總批發商,總批發商再與廠家聯系,看能不能印制出來,幾天后地區批發商再與總批發商聯系,確定發貨的日子,一直等貨發出后,總批發商才與地區批發商聯系,核實是否收到貨物。如果在交貨時動手抓人,必然會驚動廣州的上線,導致對方毀滅罪證或轉移窩點。因此,抓捕時機必須選擇在接貨后接到上線的核實電話之后和聯系下次交易之前這段時間動手,這樣才不會驚動上線。
4月15日,朱希德將貨取回存放在租住地。
接下來幾天,偵查員開始全天候對其實施跟蹤,他們放棄了“五一”休假,放棄了與家人團圓的機會,起早摸黑,終于查清了朱希德的整個網絡情況:朱希德從廣州余樹林和“老媽子”等處進貨,然后批發給蔣樹新、王賢初、袁華、楊志雄等所謂的四大金剛,蔣樹新手下是尹興國等人,再往下是許民主、肖屏芝、劉暢、姚放明等人。王賢初綽號“王眼鏡”,手下是文海斌、王建華等人,再往下是唐振興、陳建忠、劉杰等人,唐振興下面還有何振宇、陳元生、周文波等人;袁華下面有徐菊貞,再往下是任鐵光、廖志堂等人;楊志雄這條線已被打掉。
從朱希德本人的情況分析,他不具備打印假發票的條件,因此必須要查清其打印窩點,從電腦中獲取其打印假發票的證據。
專案組分析,其打印窩點應該是在火車站靠近藍天大酒店附近,因為每次下線向他要票,他都要到藍天大酒店去轉悠幾圈。由于藍天大酒店附近的票販、“摩的”司機與“缺子”關系比較好,而且還給他望風,偵查員很難跟進藍天大酒店。
專案組決定在藍天大酒店對面大廈設立一個監測點,劉詠軍每天在九樓的一個廁所里蹲守幾個小時,后來又在玉樓東酒店蹲守幾個星期。守點處氣溫高達三四十度,既沒空調又沒水喝,劉詠軍好幾次差點虛脫,最后終于發現藍天大酒店附近的金龍打字社就是打印窩點,這為動手抓人后獲取證據創造了條件。
6月2日,打印、買賣等網絡都查清了。
6月3日,徐武斌制訂出了詳細的抓捕方案,為了強調反應迅速,經請示領導后決定將此次抓捕行動命名為“雷霆”行動,考慮到朱希德在長沙火車站附近熟人朋友很多,而且到處有他暗中安插的眼線,因此只能等其離開火車站后秘密抓捕,同時迅速抓獲其下線,并同時派人前往廣州先行調查。
6月22日,時機終于成熟,專案組決定對朱希德實施突然抓捕。
那天下午5時許,朱希德接到了一筆訂單,于是從“茗仙居”茶樓出發,乘“摩的”趕到窯嶺附近的徐記海鮮大酒樓。他像往常一樣,從王賢初手上拿了已填好內容的發票復印件,然后乘“的士”到長沙火車站。在車站廣場,又是例行的反偵查伎倆,直到確認安全為止,然后再到車站東北角的金龍打字社,要店老板漆小紅打印。不知什么原因,漆小紅那天突然不肯幫他打印。他無可奈何,正想找其他人打印時,王賢初又打電話給他,說又來了一筆大業務,要他趕過去取,兩筆業務同時做。朱希德手頭沒帶這么多票,于是要其妻杜林從洞井商貿城租住地再送兩張假發票過來。朱希德的一舉一動都被偵查員牢牢掌握了,當他再次趕到火車站,又要漆小紅幫他打印時,漆小紅再次拒絕了他,并將他推出了店門。朱希德沒辦法,只得到遠大路三湘大市場附近的另一個打印社,落入了徐武斌精心為他設計好的伏擊圈。當穿著拖鞋、光著膀子的朱希德剛出現在伏擊人員的視線內,抓捕隊員從巷子兩頭迂回包抄,斷了他的后路,老鷹抓小雞似的將其塞進了汽車,整個過程前后不到十秒鐘,大街上又恢復了正常。
辦案人員隨即趕到位于洞井商貿城附近的朱希德暫住地進行搜查。
與此同時,守候在金龍打字社周圍的偵查員立即實施抓捕,將打字社老板漆小紅抓獲,并采用技術手段,提取了打字社電腦中所有的犯罪證據。
6月26日,袁華被抓獲。
6月29日,蔣樹新被抓捕歸案。
6月29日,肖屏芝被抓獲。
……
九廣州查找“上線”
徐武斌已經連續三四個晚上無法入睡了。
來廣州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找到制販假發票的窩點并將其端掉,可現在半個月過去了,不要說“窩點”,就連犯罪嫌疑人是個啥模樣也不清楚,只知道銷售的是個中年女子,外號“老媽子”,生產的是個黑臉男子,外號“老包”。雖說弟兄們省吃儉用,每天兩餐盒飯,晚上擠地鋪,但汽油、房費等必要開支總是少不了的,加上廣州物價又高,帶來的幾千元公款早就花光了,偵查員自身的旅費也所剩無幾了,如果再不迅速取得突破性進展,真的很難再辦下去了。
廣州警方的配合不可謂不得力,能查的都查了。到電信局去調查機主的情況,發現機主全部虛有其名。然后又以寄假發票的郵局為中心,對方圓5公里范圍內印刷廠進行地毯式的摸排,沒有發現可疑線索。他們還采用了最先進的儀器設備,想對犯罪嫌疑人的通訊設備進行定位,但由于種種原因,只知道對象在白云區太和鎮附近活動,具體位置無法確定。
徐武斌越想越睡不著,于是撥通了支隊長廖勇的電話。
廖勇告訴他,要弟兄們堅定信心,不要操心經費問題,支隊哪怕砸鍋賣鐵也會提供保障,稅務稽查部門也答應全力支持,相信過不了幾天就會解決。廖勇還給徐武斌通報了兩個重要情況,據朱希德交代,“老包”住在一個菜市場附近,而且他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特別好色,附近的賓館酒家和娛樂場所來了處女,一般都會主動請他來嘗鮮。能否在這方面做點文章?
這消息就像是一支興奮劑,徐武斌趕緊將趙明等人叫醒,大家一起商量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齊富路亮麗美容美發店來了個青年男子,他徑直找到老板,說他有個遠房表妹,人長得水靈靈的,初夜想賣個好價錢,請老板幫忙推薦個有錢的主,事成之后絕不會虧待他。店老板精于此道,當然明白“遠房表妹”是什么含義,他鼓起色迷迷的雙眼看了來人一會兒,說要先見見人。青年男子滿口答應,很快就將表妹叫過來了。店老板一見那表妹,眼珠子都快要跳出來了,這表妹長得太誘人了,真是有模有樣。青年男子叫表妹先回避,他和店老板開始挑人,經過左挑右揀,最后挑中了“老包”,并談好了價錢,青年男子留下電話號碼就走了。
一個小時左右,一輛的士疾馳到美容美發店,車上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留長發、黑臉、戴著寬邊墨鏡。
店老板熱情地出迎,并連聲招呼:“包老板,請到里面坐!”然后撥打青年男子留下的電話。很快來了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說她姐姐暫時有事抽不開身。“老包”見小姑娘長得又黑又瘦,臉上還有老大一塊胎記,掉頭就走。
“老包”的一舉一動盡收偵查員趙明眼底,他們當即用微型照相機拍下了“老包”的尊容,然后尾隨跟蹤。這“老包”出小巷后,乘的士到處轉悠,一直到下午五點多鐘才回到太和鎮大原村一幢房子。偵查員守到凌晨三點,他一直未出,分析這可能是他的居住點。擔心天亮暴露行蹤,徐武斌決定先返回住地再說。
第二天一大早,徐武斌又率領偵查員趕到“老包”頭天落腳的地方蹲點守候。
突然,趙明發現“老包”并不是從昨天那幢房子出來的,而是從附近另外一棟房子的二樓出來的,該房外面掛著“昌美”印刷廠的廣告牌。莫非“老包”就住在印刷廠附近?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趙明連日來的疲勞頓時一掃而光。
為了確認,接下來的幾天內,徐武斌等人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方式進行核實,還請廣州市公安局動用了最先進的技術設備,對“老包”的聲音源進行定向測試,發現他所處環境非常安靜,沒有機器的嘈雜聲。而從技術手段掌握的情況,印刷廠是24小時開工,如果“老包”就住在印刷廠樓上,這是不可能的。再結合其他情況,可以肯定“昌美”印刷廠不是“老包”的窩點。
狐貍再狡猾,也總是有蹤跡可尋的。
湘粵警方聯手作戰,運用各種最現代的高技術手段對其進行了全方位的監控,同時還采取了最原始而又最有效的人盯人戰術,運用各種交通工具輪換跟蹤,想從中發現其制假窩點。
“老包”每天早上九點多鐘出門,吃完早餐后在附近到處轉悠,然后到兩三百米遠的一個冷飲店去買地下六合彩,和店老板天南海北侃大山,然后再返回暫住地。
一直守候了十幾天,沒發現“老包”去什么印刷廠,但發現了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男子,騎著一輛紅色鈴木王摩托車,牌號為粵AG 7×× 4,經常出入“老包”的暫住地,每次短暫停留后立即離去。徐武斌和趙明分析,該男子可能是“老包”手下,于是對該摩托車進行跟蹤,發現其到了廣州市白云區太和鎮大源村七組一幢五層樓房,進屋后立即將鐵門關閉,房子外面有一人多高的圍墻,鐵門又是全封閉的,從外面根本看不見里面。
派出所以查計劃生育的名義進行檢查,發現里面有許多印刷設備,莫非這就是“老包”的地下印刷廠。
案情很快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并查明“老包”叫胡守羅,騎摩托車的男子叫熊云貴,在廠里組織生產的人叫段志全,其他團伙人員則從事排版、曬版、膠印、打號、裝訂切紙、搬運等事項。至此,一個特大制造、販賣假發票、假完稅證的涉稅犯罪團伙呈現出來。
以犯罪嫌疑人胡守羅為主,從外購進印刷設備,在偏僻隱蔽處建立印刷窩點,并遙控指揮;犯罪嫌疑人胡守羅、段志全負責印刷技術指導,并負責跟中介人進行業務聯系、收取票樣、打包送貨等工作;在交易過程中,一般是胡守羅、熊云貴等人與中介人“老媽子”顏美花談好印刷業務和收付款方式,然后由假發票流散地的團伙人員(如在長沙銷售假發票的朱希德等)提供當地真發票作為票樣給中介人,再由中介人送交印刷窩點成批印刷。
接到徐武斌報告后,江支隊長要他一定要周密考慮,在搗窩點時,一定要將胡守羅、顏美花、余樹林等主要案犯抓捕到位,因為中間隨便缺少哪個環節,都很難形成證據鏈,對打擊犯罪很不利。
好事多磨,誰也無法預料的情況發生了。
白云區發生了一起特大刑事案件,當地公安機關三番五次前往窩點附近進行調查摸底,驚動了惶惶不可終日的胡守羅。自立門戶后,他一是怕周國富找他的麻煩,二是怕公安機關找上門來,三是怕黑吃黑。因此一有風吹草動,他就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他連夜安排工廠停業,發足路費,叫工人們先回去休休假、看看父母,在家等候上班通知,他自己則帶著手下干將熊云貴、段志全潛回湖北老家,一路好酒好菜地供著,還給他倆都找了三陪小姐侍候,使兩人感恩戴德,死心塌地為他賣命。
經偵查發現,“老媽子”顏美花在此之前就已回江西老家建房去了,留下她女婿在廣州打理。
一夜之間人去樓空,偵查員迅速將情況報告指揮部。關鍵時刻,江昕明與廖勇商量,決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先抓獲朱希德的另一名上線余樹林,然后大張旗鼓返回長沙,制造湖南警方赴粵專門為抓捕余樹林的假象。
8月11日晚11時許,專案民警在廣州警方的協助下,在廣州市廣園西路將其抓獲,現場收繳偽造的長沙市電腦版的建安發票132份及一批普通假發票,并連夜將其押回長沙。
暗中,江昕明支隊長決定兵分三路,一路返回廣州清剿印制假發票的地下印刷廠,一路赴江西追緝犯罪嫌疑人顏美花,一路奔湖北緝捕主要犯罪嫌疑人“老包”。
十“老包”做大
胡守羅成也女人,敗也女人。
1968年3月24日,他出生在湖北枝江市百里洲同意鄉橫堤村七組,從小就心靈手巧,有一個聰明的腦子,學什么會什么,也有一雙靈巧的手,做什么像什么。可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好色,看見漂亮女孩就想追到手。
還在讀初中時,他就與班上的幾個女同學同時打得火熱,這其中就有后來成為他老婆的阿桂。阿桂看不慣他與別的女孩交往,見到了就與他吵架,兩人每次吵完了又總是很快就和好了,被班上的同學稱為歡喜冤家。初中畢業后,他和阿桂雙雙進了鄉印刷廠打工,兩人很快就掌握了印刷的全部技術。見大把的票子流進了別人腰包,兩人一致覺得自己當老板賺頭更大,于是借錢辦起了印刷廠,并雇請了幾個年輕漂亮的女工。胡守羅見色起心,與廠里的女工打得火熱。阿桂氣不過,天天跟他吵架,直吵得雞飛狗跳,心思無法放在管理上,最后廠子倒閉,他也欠了一屁股債。上世紀90年代初,他經人介紹進了枝江教委印刷廠,由于技術過硬,管理上也有一套,領導很器重他,每個月給他兩千元左右。他靜下心來,與阿桂結了婚,并生下了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兒。好景不長,胡守羅很快就舊病復發,看見漂亮女孩就想弄上床去,一點工資全花在別的女人身上。他老婆實在受不了,兩人是大吵三六九,小吵二五八,最后雙雙被印刷廠開除。
1998年,胡守羅為了躲避老婆,懷揣著10元錢去廣州打天下。到廣州后,他先是在市星輝印刷廠當切紙工,可由于與老板娘眉來眼去,被老板發現后找個理由把他打發走了。
走投無路之際,他到廣州市竹料鎮一個地下印刷廠當機印工。這個廠的老板叫周國富,是個網上逃犯,專門印制假發票,他見胡守羅技術精湛,為人豪爽大方,對他很是信任,加上他本人負案在逃,不便見人,有些客戶就交給胡守羅去聯系。可闖蕩江湖多年的周國富做夢也沒想到,就是這個外表老實的胡守羅,很快就將他取而代之了。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2003年上半年,正是“非典”肆虐之際,全國餐飲業一片蕭條,周國富承印了客戶“老媽子”一批天津市假餐飲發票,由于印刷質量不太好,加上當時由于大環境的影響,餐飲發票不是很好銷,“老媽子”借機壓價,周國富是個“蠻子”,死活不肯在價格上讓半點步,雙方就這樣僵住了。望著滿滿一屋子貨,周國富有些發愁,于是叫來胡守羅商量對策,告訴了他“老媽子”的聯系電話,并向他面授機宜:“你打電話給她,就說自己不在印刷廠做了,但周老板又不肯付工資給你,只給了你幾百本天津市餐飲發票,看能不能低價銷一部分給她。”
胡守羅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趁機與“老媽子”建立了聯系,并私下接受她的訂單,偷偷地把周國富廠里的假發票低價賣給她。
周國富是個火暴脾氣,動不動就與客戶吵架,而且印刷質量也不是很高,加上價格又相對較高,“老媽子”總覺得劃不來,于是慫恿胡守羅另起爐灶,并提出自己可以從經濟上對他進行資助。
2003年12月,胡守羅開始籌建自己的印制假發票工廠。
“老媽子”也不食言,借給他2000元,他購買了一臺小型機,是手動數字版的,開始小批量印制假發票。
白天,胡守羅照舊在周國富廠里老老實實上班,用心掌握印刷假發票的技術,同時想方設法與客戶建立聯系;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小廠偷偷地承接業務,所用原料取自于廠里,生產出來的貨也是銷給廠里的客戶。
很快,胡守羅就掌握了印刷假發票的全部技術,并掌握了廠里的大部分客戶,翅膀終于硬起來了,他想飛了!
2003年年底時,胡守羅又開口向“老媽子”借2萬元,“老媽子”沒有絲毫含糊,讓其女婿廖鵬陪他一起到廣州白云區天成路印刷用品一條街,先去看好了印刷機、膠印機、油墨、紙張等產品,然后才將錢交給他。
膠印機等買回來后,胡守羅決心甩開手腳大干一場,他接的第一筆大業務就是“老媽子”和廖鵬要的一千本武漢市餐飲發票。
由于胡守羅出售的假發票價格便宜,質量較高,加上其性格脾氣又好,因此生意蒸蒸日上。
從事印刷業多年的胡守羅深知,只有不斷提高假發票的防真程度才有市場,因此,他花高價收買了某國有大型印刷廠的工程技術人員,請他們利用先進的設備提供“菲林”,也就是模板,同時,想方設法購進了印刷真發票的紙張,在原材料和印刷質量上狠下功夫,印出來的發票幾可亂真。
這還不夠,他深知自己所從事的是刀尖上跳舞的買賣,隨時都有可能被抓,于是下了兩招妙棋,一是每個季度換一個地方,一年時間內先后換了四五個地方;二是自己很少到印刷廠去,由自己的心腹熊云貴負責接板送貨的工作,段志全負責加工廠的技術工作,并在印刷廠附近專門物色了一個名義上開冷飲店實則賣地下六合彩的人替他望風。而他自己呢?則故意租住在不遠處另一家公開掛牌的印刷廠的樓上,這樣一有風吹草動,他就可以逃之夭夭,并隨時通知熊云貴和段志全轉移設備、焚毀證據。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胡守羅選擇了幾個口風很緊的批發商,主要是“老媽子”和她女婿廖鵬、大徐婆夫婦、小徐婆夫婦、財婆等幾人,為了避免客戶相互競爭出現矛盾,他給他們提供的基本不是相同地方的發票。“老媽子”和她女婿廖鵬主要負責湖南長沙、北京、天津、陜西、武漢等地;大徐婆夫婦負責新疆、浙江等地;小徐婆夫婦負責寧夏、重慶、黑龍江等地;財婆負責沈陽。
一切安排妥當,胡守羅整天想得就是如何吃喝玩樂、嫖賭逍遙,他要把自己以前失去的一切都加倍補償回來。
8月9日那天,他接到冷飲店老板的電話,告訴他這段時間附近有陌生人出沒,可能對他不利。他首先懷疑這是周國富在搗鬼,自從他自立門戶之后,周國富對他恨之入骨,多次派人尋找他,并放出風來說要整死他,因此他多次轉移廠家;另外他還怕黑吃黑,廣州有一伙黑道人物,他們專門瞄準那些做違法生意的老板,進行敲詐勒索。胡守羅不愿做冤大頭,他要觀觀風向再說。
在湖北待了幾天,他天天與冷飲店老板聯系,聽說那些神秘人物都走了,這才通知熊云貴和段志全先回去,組織工人重新開業。臨走前,他故作關心地對兩人說:“你倆是我的左右手,家里也不是很富裕,我把廠子交給你們管,你們每個月給我上繳一部分,多余的就是你們兩人的。”為了表明自己的誠意,他特意擬了一個合同,而且寫明不得從事違法行為,否則后果自負。熊云貴和段志全不知是計,歡天喜地為他賣命去了。
他自己決定在家鄉找個漂亮女人過日子。
十一甕中捉鱉
8月17日,江昕明坐鎮支隊指揮中心。
經過長達兩百多天的經營,偵查員先后前往廣東、廣西、北京、上海等十幾個省市進行調查,歷盡了千辛萬苦,受盡了萬般磨難,行程10余萬公里,現在,決戰的時刻就要來臨了,他的心情格外亢奮,所有的疲勞、壓力和屈辱此刻都煙消云散了。也許,這就是奮斗的樂趣,這就是公安民警的幸福。他提醒自己,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越要考慮到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情況,成敗往往就在于一念之間,想到這里,他抓起了桌上的紅色專線,與遠在廣州的徐武斌、湖北的陳耀松、江西的胡偉南一一通話,詳細了解各地的情況,然后對好各自的手表。
各地反饋回來的信息一切正常,廣州的窩點正在緊張生產,偵查員就埋伏在附近;湖北的胡守羅呆在其哥哥家中,枝江警方正在對其嚴密監控;江西的顏美花正在家里裝修新房,隨時可以抓捕歸案。為了避免先抓胡守羅會驚動窩點,導致他們毀滅罪證,指揮部決定廣州提早10分鐘動手。
下午六點整,在進行了最后一次調度后,江昕明大手一揮,果斷下令收網。
廣州太和村,徐武斌率領數十名荷槍實彈的公安民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門而入,將地下印刷廠圍了個水泄不通。偵查員如神兵天降,在場的犯罪嫌疑人根本來不及反抗,一個個束手就擒,熊云貴、段志全、占志國、柳國超、王華等十多名犯罪嫌疑人一個不漏,全部被送到了他們該去的地方,11臺用于制造假發票的印刷設備和48萬余份假發票被當場收繳。
就在圍捕行動如火如荼之時,冷飲店老板那張枯瘦的臉上露出了邪惡的笑容,他用手機發了個短信息,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遠在湖北枝江的胡守羅收到信息后,表面上不露聲色,暗中換上了他哥哥的衣服,然后通知早就聯系好的出租車到前面路口接應。他趁著黑夜悄悄地從廁所的后門溜了出來,為了保全自己,也為了盡同道之誼,他迅速通知了遠在江西的顏美花,要她也迅速轉移。
接到三地傳來的信息后,江昕明心里很是惱火,但他控制著自己,平靜地對著話筒說:“現在是大勝,還不是全勝,我們必須要繼續努力,直到把案犯全部抓獲為止。”為了確保下一步不再出紕漏,江昕明決定兵分兩路,他和譙春等人連夜趕赴廣州,與當地公安機關協調押解事宜,同時要廖勇馬上出發趕到湖北宜昌,增援陳耀松等人,無論如何要把胡守羅抓捕歸案。
再說胡守羅叫司機沿漢宜高速公路逃跑,走了一段之后,他突然意識到這是死路一條,如果警察通知沿線圍追堵截,那自己還不被甕中捉鱉?他叫司機從最近的出口下高速,改從國道去武漢。
接到胡守羅逃跑的消息時,陳耀松正從宜昌往枝江趕的路上,他心急如焚,可那老式桑塔納就是不爭氣,每小時最多跑個七八十邁。他們只得請枝江刑偵隊緊急支援,借用了他們一臺微型面包車沿線追趕,那微型面包車也根本就跑不贏那嶄新的桑塔納2000,很快就被胡守羅甩了。在漢宜高速公路入口處,陳耀松跳下車,出示證件與當地高速公路管理部門聯系,調出了他們的監控錄像,證實胡守羅確實上了漢宜高速,于是立即請他們通知沿線收費站,發現該車立即予以扣留。為了趕時間,他們緊急借用了枝江交警大隊的巡邏車,沿漢宜高速公路跟蹤追擊。當時漢宜高速全線維修,只能單邊通行,陳耀松心急如焚,命令拉開警報器,全速前進,為避讓有關車輛,將高速公路隔離帶都撞開了。
追到潛江時,發現路邊停了一臺小車,和胡守羅逃跑的車輛很相似,于是下車盤查,發現不是追捕對象,于是繼續往湖北武漢追趕,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四點多鐘,也沒有發現胡守羅的蹤跡。
原來,狡猾的胡守羅在中途一個收費站改小道走了。
胡守羅到武漢后,意識到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于是決定到外地去避風。
他有一種預感,總感覺到這次可能要出大事,于是決定最后瘋狂一回,免得到時后悔。
說干就干,他用假身份證報名參加了一個重慶的旅游團,在旅游團里,他出手大方,很快就贏得了導游小姐的歡心,并與她上了床。這還不算,他每到一個地方,必須要找最漂亮的小姐陪自己,生活極盡奢侈。到重慶之后,他又跑到四川阿壩和九寨溝等地游玩,短短17天時間內,他花掉了十萬元。
從四川回來后,他知道枝江和廣州都不能再待了,必須要在外面找一個地方作好長期生活的準備。父母不能找,兄長不能找,面上的親戚朋友也不能找,廣州的同伙就更不能找了,他們都是警方關注的重點對象,警方在這些地方肯定下了鉤子,就等著自己這條魚上鉤。
想來想去,他最后決定找鮑繼安幫忙,他曾在鮑繼安廠里打過工,為鮑解決了不少工作和生活上的難題,而且兩人的關系外人一般不清楚。胡守羅告訴鮑繼安,廣州那邊出了一點事,他想找個地方待上一段時間。鮑繼安果然爽快,當天下午就替他找了一處比較偏僻的地方,這是個兩室一廳的房子,每月800元租金。胡守羅出手大方,一次就付了一年的租金,并馬上叫人進行裝修,添置家具,裝寬帶網,等風聲過后再重操舊業。
坐吃山空,胡守羅大把花錢,經濟很快就緊張起來。他身上有兩張信用卡,一張這些日子已經被他揮霍光了,另一張是廣州農村信用社的,必須到廣東才能取出錢來。他過不慣沒錢的日子,決定去廣東取點錢回來,順便看看那邊的情況,然后潛伏起來。
8月26日深夜,廖勇馬不停蹄趕赴湖北增援。
到湖北宜昌后,廖勇認真聽取了陳耀松等人的匯報,對有關線索進行了深入細致的分析。胡守羅行蹤不定,每天更換住地,再加上其生活毫無節制,幾乎每天晚上要找一個女人,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金錢,相信用不了多久,他隨身攜帶的現金就會被消耗光,到那時,他就要潛回老家或尋找隱藏的關系人。因此,廖勇決定將工作做深做細,在當地公安機關的配合下,迅速查清胡守羅可能落腳的地方,并一一進行實地查看,派人暗中進行嚴密監視;對其社會關系再次進行全面摸排,從中發現線索。
通過各方面的工作,偵查員掌握了其在宜昌有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鮑繼安,兩人關系非同一般,鮑嫖娼被抓,是胡守羅借錢幫他“了難”。廖勇在鮑繼安周圍布下了天羅地網。
果然不出所料,8月30日,胡守羅從外地潛回宜昌。
第二天晚上,他潛回老家枝江,做好長期潛伏的準備。睡到凌晨三四點鐘,他總有一種心神不寧的感覺,于是臨時決定連夜返回宜昌,臨走前他虛晃一槍,對其兄說:“任何人來找我,你就說我到重慶去了。”
9月2日下午4點左右,胡守羅趕往湖北宜昌,并購好了第二天一早從宜昌到廣州的火車票,準備到廣州取出印制假發票得來的贓款,遠走他鄉隱姓埋名。為了安全起見,他不敢再住賓館旅社,而是與鮑繼安聯系,先住進租住房。
在宜昌市公安局有關部門的大力配合下,廖勇副支隊長很快查明了胡守羅的租住地——宜昌市伍家巷區港窯路十四棟三單元211房,并了解到其正準備安裝寬帶網的重要線索。
陳耀松靈機一動,決定化裝成電信局職工前往偵查。
胡守羅落網后,只說了一句話:“我佩服你們!”
在其行李中,陳耀松搜出了廣東農村信用社的存折和一張信用卡,并搜出了一張化名龔良柱的假身份證。
胡守羅落網后,廖勇又受命迅速趕到江西廣豐縣抓捕顏美花,在當地公安機關的配合下,將隱藏在其妹妹家里的顏美花抓捕歸案。
十二任重道遠
據犯罪嫌疑人胡守羅交待,自2003年底開辦地下印刷廠至今,已銷售假發票10萬余本,非法獲利100余萬元。
9月25日,公安部經偵局和國家稅務總局稽查局領導親臨長沙,專程聽取“1·13”專案偵辦工作進展情況匯報。公安部經偵局副局長張濤、國家稅務總局稽查局副局長楊紹艾充分肯定了長沙警稅協作共同偵辦“1·13”專案所取得的輝煌戰績,指出該案無論是從假發票涉及范圍、查獲的假發票數量及票面理論最高可開金額,還是從網絡復雜程度、抓獲人數來看,都是迄今為止全國最大的一宗制販假發票的涉稅案件,戰果非常顯著。
與此同時,專案組又乘勝追擊,全力緝捕其他在逃團伙人員。
9月29日,專案民警在廣州市白云區新市鎮抓獲犯罪嫌疑人鐘超武、羅生福;
10月14日,在江西上饒縣旭日鎮抓獲犯罪嫌疑人廖興輝;
11月7日,在長沙市芙蓉區一居民區宿舍抓獲犯罪嫌疑人王建華。
11月3日,專案組在長沙市地稅局舉行了“發還被騙稅款現場會”,稅偵支隊民警將扣押的“1·13”團伙人員詐騙所得稅款分別退還給了多名被騙者。由于這些被騙者違反規定,未到稅務機關申請開具發票,長沙市地稅局稽查部門同時責成其當場補繳稅款,并為他們補開了正式發票。
截至目前,長沙警方共抓獲制造、販賣假發票和假完稅證以及利用假發票和假完稅證詐騙稅款的涉案犯罪嫌疑人31人,其中執行逮捕26人;收繳涉及湖南、湖北、海南、北京、天津、上海、遼寧、廣西、河北、新疆、甘肅、浙江、江蘇、陜西、重慶、江西、廣東、四川、內蒙古等19省、市、自治區下屬43個地、州、市的各類假發票49萬余份,假發票票面理論最高可開具金額高達3411.7億元,內容涵蓋貨物銷售、餐飲、服務、建筑安裝、娛樂等20多個票種、84種版面;收繳涉及湖南、四川、寧夏、甘肅4個省、自治區的電腦版假完稅證2149份,可開具的繳稅額無限制;繳獲膠印機、鉛印機、全自動電腦排版機等印刷設備11臺,以及大批偽造的發票水印紙、網架等制造假發票的工具;收繳假公章37枚、假人民幣5200元,追回贓款49.6萬元。專案組在偵辦專案過程中共追繳稅款400余萬元,沒收非法所得和處以罰款91萬余元。
至此,專案組歷時10個月,橫跨湘、粵、鄂、贛、渝、川等6省、市,行程10余萬公里,20多名專案組成員以長沙為主戰場,先后在廣東、江西、湖北三省駐守調查偵控長達3個月,終于成功破獲“1·13”特大制造、販賣假發票、假完稅證團伙案。
目前,“1·13”專案在公安部和國家稅務總局的統一協調和指揮下,正就其他制販假發票犯罪線索在全國范圍內進行深入偵查。那些瘋狂制販假發票的“抽血機”們,必將走向罪惡深淵的盡頭。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