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天晚上,波特蘭著名的亞麗思特·利斯菲爾德歌舞劇團法人教完課后,突然被人殺害了。
幾個舞蹈學員打電話報了案。她們來上早課時,看見一位老師正瘋瘋癲癲地在校園里奔跑,一邊跑一邊不住地叫喊:“她死了,她死了!”
這位老師已神志不清。后來被人們送到醫院,注射了強心劑,才安靜下來。
法人帕勒瑪·吉塔尼死在她的辦公室里。她衣衫完整,安詳地坐在地板上,身子靠著一把歪倒的椅子,兩腿叉開,雙腳板并在一起,雙手亦如此。顯然,兇手在她死前用繩子捆住了她的雙手。
辦公室里一片狼藉,像是發生過一場打斗。桌上演員們的毛織衣衫全部被橫掃在地,卻一件也不少。既然不是竊賊所為,警方認為,帕勒瑪很可能死于仇殺。
薇坐在排演場后排的椅子上,夾有幾張白紙的筆記本被她丟在一邊。她沒做記錄,因為沒有任何值得記的,這些男演員的動作與她的要求相差甚遠。她傷心地搖搖頭,后悔當初接受了這份工作。
鋼琴伴奏者正跑調地彈著《生活》劇中《小提琴手》一幕中最美的樂章。伴唱也沒來,盡管這僅是排演,也該有人出來,至少掩飾一下噪音。
舞臺上,四個成年男子正跳著下蹲踢腿式的哥薩克舞。當他們的腳外踢時,手則撐在地板上保持平衡。這個舞蹈比看起來要難得多,既需要體力又要求技巧。
跳這個舞的人都是年近四十的男演員,而且,其中兩個人以前從未跳過。舞蹈明星蓋伊.斯蒂芬斯英俊而能干,他不該一直是個配角。其實,他可能會跳這個俄羅斯舞,但該劇中沒有他的角色,對他持有成見的導演總不給他機會。因此,他始終站在一旁靜靜地觀看。
薇捏捏鼻子,她的頭痛病又要犯了。她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去鞭策這些男人進入狀態,也就是說,整整是十二周她都得做這件令人厭煩的工作。
如果,僅杰蒂·斯特利特劇團選擇《小提琴手》作為它春天演出的劇目,如果這個劇團除她之外,再引進幾個專業舞蹈演員,如果……
她曾跟劇團導演解釋過,用杰羅姆·羅賓斯舞蹈表演的歌舞劇不可能比老牌劇團演得更好,而導演卻一個接一個地列舉羅賓斯劇團的成功例子。為了生活,她只好保持緘默。
“荷戴小姐嗎?”在鋼琴重音的旋律中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她歪頭看了看。門道暗處立著一個陌生男人,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風衣,個子高大,臉色陰沉。
“等會兒行嗎?”她說,“正在排演。”
陌生男子瞥了一眼舞臺后說:“要等多久?”
“我想,再給他們五分鐘。”
不一會兒,她拍拍手,示意集合。舞蹈演員停了下來,但是音樂伴奏的女人仿佛沒聽見,不知是過于專注,還是心存不滿。于是,蓋伊走過去輕輕地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停止演奏。
“喝點水,做做伸展運動。”薇大聲說,“我十分鐘左右回來。”
舞蹈不像想的那么容易,它是各類運動中較難的一項。尤其是對于舞臺上的那些男人,他們不是從練習芭蕾舞的第一步 ——肌肉伸展鍛煉開始的。而且一直在跳杰羅姆·羅賓斯的舞蹈。
薇擔任劇團的臨時導演,每周500美元薪水。她曾為如此低的報酬苦惱過,但她知道這個劇團很窮。
“你找我有什么事?”她問那個立在暗處的男人。
“有什么僻靜的地方嗎?”他反問道。
薇從不愿同不認識的男人去她私人的地方。“這兒不行嗎?”
他無奈地走進這一排。這人的臉棱角分明,皮膚顯出棕色光澤,一雙暗灰色眼睛上密布著濃濃的眼睫毛——薇心想——任何女人看見都會嫉妒的。
“我叫扎克·泰特,”他說,“是波特蘭警局的。有人說,您是一位深諳舞蹈藝術的人。”
薇得意地笑起來。“波特蘭很多人都擅長談論舞蹈。你是來海濱度假的吧?”
“我倒真希望有時間來此度假。”他說,“能聊聊嗎?”
她嘆了一口氣,然后說:“行,不過我得先看看您的證件,泰特警官。”
“小偵探。”說著他輕捷地打開一個裝著徽章和證件的皮夾,遞給她。薇細細地端詳著,似乎在仔細研究皮夾上的徽章。
她見過許多戲劇道具的制作過程,因此基本能辨清真偽。真的警徽一般較重,上面不僅有城市的標志,而且在底部還刻著一組號碼。
“行了。”她站起來,因為坐得時間太長了,她的膝蓋有點痛。她故意沒拿筆記本,以便留下她的行蹤。
泰特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當她走到過道時,泰特伸出一只手要扶她。他是一個善于觀察的人,一般人注意不到她的跛腿。但她沒有理會這只手,緊靠著椅背,盡可能保持身體的平衡。泰特則若無其事地把手放進風衣口袋里。
當他們走進劇場外面鋪著地毯的休息廳時,她問道:“什么事?”
“關于帕勒瑪·吉塔尼。”
她領他穿過種著羊齒植物的庭院,朝那個小小的辦公室走時,還不停地轉動著眼睛。“她怎么啦?”
“你沒聽說?她被謀殺了,荷戴女士。”
薇突然停住腳步,驚訝地用手捂住嘴。她無意識的這個動作,就像表演中演員的本能反應,顯得十分優雅。泰特知道,在演員堆里探案非常難。他們仿佛無時不在演戲,讓你分不出真假。
手還未放下來,她又問:“出了什么事?”
他朝辦公室望望說:“咱們進去坐下談吧。”
當泰特在桌前坐下時,她好像才驚醒。她在桌子后面坐下,感到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帕勒瑪·吉塔尼始終是薇對生活產生怨恨的根源。薇在帕勒瑪身邊工作過幾年,她和帕勒瑪經常發生帕勒瑪稱做的“嚴重吵鬧”。從那時起,帕勒瑪就成了薇的死對頭,即使后來她們一點也沒接觸,薇對帕勒瑪也是耿耿于懷。
“謀殺?”薇搖搖頭,“怎么會?”
“我們正在尋找答案。”泰特說。
“你來這里,是懷疑我?”她顫抖著說。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緊張。
“我來這里,”他平靜且慢吞吞說這句話的樣子,仿佛已與人重復過上千次,“是因為有人說,你是個舞蹈家,特別是,你曾是帕勒瑪劇團的一員。”
薇搖搖頭。“雖然我在波特蘭住過五年,但是,偵探,我與帕勒瑪不在同一劇團。”
“是嗎,那不是事實吧,荷戴女士?”
她緊皺眉頭看著他,仿佛沒明白他的意思。“是真的。”
“帕勒瑪劇團前身是亞麗思特·利斯菲爾德舞蹈團。”
薇嘆了口氣。“那倒是你們該探究的事。”
“噢?”他在椅子里坐正,好像期望聽聽整個冗長乏味的故事似的,“在哪方面?”
“我不是個嫌疑犯。”薇說。
“不是,我認為你不是。”泰特說著把手臂交叉在胸前。
“我來這個小劇團,是因為他們不上演《一個歌舞團》這個劇目。”薇說。
“你能改編這個舞蹈。”
“不,我不能。”她說,一點也不想解釋她的尷尬處境,“那,帕勒瑪究竟是怎么啦?”
“她被人殺死了,”他冷冷地重復道,“你可以提任何你喜歡提的問題,荷戴女士,但我希望你多跟我談談利斯菲爾德舞蹈團的事。”
薇輕輕地閉上眼睛。利斯菲爾德舞蹈團的名字對她來說簡直是一種刺痛,任何東西也抹不去她在那兒的傷痛。時間流逝,也未能使沉重的傷痛消失。
“亞麗思特·利斯菲爾德,”薇睜開眼睛說,“被看做是她那一代人中最偉大的舞蹈演員,而且,還是個非常出色的舞蹈作者。她因為在紐約感到壓抑,才來到西部。然而,她既不喜歡舊金山的舞蹈背景,又忍受不了西雅圖的陰雨天氣,所以,最后才來到波特蘭。”
泰特點點頭。他早已了解到這些,但他未打斷薇的話,甚至在薇講完之后有很一會兒,他也沒講話。
他的靜默使薇感到很不舒服。
薇接著說:“她開創了這家劇團,并從其他優秀劇團里挖來優秀舞蹈演員。最后,還創建了一所學校作為劇團的翅膀,培養自己的舞蹈演員。我就是她培養出來的第一個明星。”
薇的嗓子突然哽住,她清了清喉嚨。那時,她剛二十歲,前程似錦。
“帕勒瑪,”她咬著牙說,仿佛是在強迫自己繼續講下去,“從未單獨表演過,也未走出過這個劇團,她一點不出色。她在舞臺上只有兩年,然后亞麗思特拉走了她,這才引起了一連串問題。”
泰特驚奇道:“真的嗎?”
薇點點頭。“履歷沒有這方面的記載有兩個原因。過去的履歷沒有記載,是因為帕勒瑪從未出過成績。新的履歷沒有提起它,是因為它們都是由帕勒瑪自己裁定的。”
他蹙緊雙眉。“那么她怎么會成為波特蘭舞蹈圈中頗有影響的名人呢?”
薇希望這間屋子再大點,以便她能站起來走走,或者在她說話時能看看窗外的現實世界,以便驅散心中的郁悶。她不想讓偵探看見她表情上的變化,以及多年來一直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東西。
“帕勒瑪成了亞麗思特的情人。”
他吹了一小聲口哨。
“即使這樣,”薇說,“亞麗思特也從不讓她擔當主角。亞麗思特知道帕勒瑪沒有才華。”
“她不是把她的舞蹈團留給帕勒瑪了嗎?”
薇嘆息地搖搖頭。“盡管她讓帕勒瑪成了她財產的受益人,但是,利斯菲爾德一直把我看做是舞蹈團中有創造力的導演之一。”
“那為什么受益人不是你?”他朝前傾過身,她的話引起他極大興趣。
“唉,”她說,“這件事曾公開了三個月。那就是為什么解決亞麗思特財產問題費時那么久的原因。帕勒瑪當初決定關閉這個團時,曾引起一場騷亂。你能在《俄勒岡州人報》上看到有關它的全部報道,報紙對此曾大感意外。”
“你呢?”
薇聳聳肩,裝出一種無所謂的平靜。“我也是。”
“那你為什么不起訴?”
“以什么理由?”其實,泰特已了解到,薇在一個著名的律師身上花過很多錢。但是,波特蘭有關這方面的法律條文卻非常模糊。“帕勒瑪那時已控制了這筆財產。像很多舞蹈團一樣,利斯菲爾德劇團雖然走紅,卻不十分優秀,因此,她以此為由關閉了劇團。”
“但是,這個團還是存在的。”
“唉,事實上并不是,”薇說,“因為如果它存在,那我一定是那里的編導。”
他搖搖頭。“帕勒瑪教授利斯菲爾德技法,她是實施亞麗思特·利斯菲爾德舞蹈技法的唯一的人,對嗎?”
薇低頭看著她的手,多年來從事酒吧招待的工作使她的手掌變厚,皮膚粗糙,手指關節粗大。如何對沒有這種經歷的人解釋舞蹈界呢?“是,她擁有舞蹈的編寫權、演出權。”
“但……”
“但是,那不是如何跳舞的著作。”
“它是什么著作,荷戴女士?”
她輕輕地笑了笑。“你跟我來,偵探。我讓你看看。”
(二)
或許,薇認為通過長時間的排演,偵探最終會經受不了等待的痛苦而離開,因為她實在不想再跟他談論亞麗思特了。
殊料,她的預謀毫無作用,偵探一直等到排演結束。他坐在第一排默默地看著,看著這個女人嚴厲地強迫那些可憐的中年男子做他們以前從未嘗試過的高難動作。
她取得了小小的成功——兩個男人展開他們胳膊的同時,完成了高踢腿。但是,其他動作卻依然不行,無論她怎么吼叫,都無濟于事。
因此,她不得不變換另一種方法表演這幕舞劇。她心里向杰羅姆·羅賓斯道歉,如果他在觀看,很可能會被她改編的舞蹈嚇一大跳。但是她沒的選擇。
排演結束,那些自以為是的舞蹈演員收拾東西時,泰特依然穩坐在那兒。
“你要我等你嗎,薇?”一個叫蓋伊·斯蒂芬斯的舞蹈演員問。
薇搖搖頭,“不用。”
斯蒂芬斯皺皺眉頭,沒有爭執。他警告式地盯了泰特一眼,他的表現使薇感到溫暖,她理解他那充滿敵意的眼神的含義。當然,他并不知道面前這人是個警察。
大家陸續走了。除觀眾席上的照明燈之外,其他所有的燈都熄了。泰特說:“你猜我學會了什么?那個舞蹈真那么難嗎?我認為我都能跳那個舞。”
薇在他旁邊坐下。她的膝蓋很疼,而且也非常疲勞。她實施了她的想法。《小提琴手》劇中的舞蹈是積極和活潑的,主題是頌揚人的生命。盡管薇并不在乎生命,但它是該劇的主旋律。
她一直在追求著藝術的最高境界。“舞蹈,”她說,“是藝術的表現。”
泰特點點頭,合上眼睛。她第一次感覺到他的不耐煩。
“但舞蹈不像音樂,記錄下舞蹈表演,是為其他人也能學會。有記載的舞蹈歷史還不到一百年。”
泰特緊蹙眉頭思索著什么。
“舞蹈表演技能生長在人的體內,而學會其技巧的唯一方法,就是要通過輔導教師。現在,只有我和其他三個舞蹈演員了解亞麗思特舞蹈。不只是跳躍,亞麗思特作品里的其他動作一樣優雅、性感。我能使一個天才舞蹈演員完成亞麗思特的舞蹈。帕勒瑪不能,因為她不會。”
天哪,薇仇恨帕勒瑪。她至今依然不滿意帕勒瑪的過去。即使帕勒瑪死了,而且偵探還沒告訴她帕勒瑪死的詳情。
“為什么不會?”
“你看見上面的那些動作,我還在精益求精。”
“我以為,你是想弄斷那個可憐男人的胳膊。他支撐不了他的重量,更別說還要踢腿。”
“我知道,”她說,“但我說他能。他的動作是快還是慢、是大還是小?在另一個躍上來的時候,他是一腳著地,還是他兩腳都在空中?都要由他們個人來決定。我只能靠觀看《小提琴手》膠片,而不是在這兒得到答案。我在這兒的工作就是確定他們不會摔倒。”
“還有……”
“還有。”她說。
“你說,帕勒瑪把你踢出去時,她就終結了這個劇的出臺。”
“是的。”薇說。
“另外三個舞蹈演員誰知道……”
“她們一個也不在這兒,帕勒瑪也把她們趕走了。”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要那么做?”
“學校,”薇說,“那是劇團掙錢的地方。帕勒瑪只想在波特蘭演出,這樣就可保持費用不高。她宣布自己是亞麗思特的繼承人,即使我們全不承認。她說,那是吃不到葡萄,所以說葡萄是酸的。她幾乎銷毀了她跳舞時期的全部記錄。”
泰特把雙手攬在頭后,看著黑洞洞的舞臺。
“她把那些名門世系的學生吸引到這個有聲望的學校來,唯一的方法就是,她說她將教授利斯菲爾德技法,借此向他們索要巨額學費。”
“那是件好事,不是嗎?”
薇漸漸收起笑容。“對帕勒瑪來說,可能是。對舞蹈來說,它意味著,其他人誰也不能演出亞麗思特的作品,連我也被禁止,因為帕勒瑪不允許有亞麗思特鮮明特征的舞蹈被帶去另一個劇團,亞麗思特在十年前出名時,她就成了現代舞蹈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我想,這肯定會使人感到很氣憤。”泰特說。
“對,”她說,“那三個人跟我一樣都很憤怒。”
說到這兒,她悲嘆了一聲。泰特注視著她。
“憤恨她的人不止我們幾個。”她這么說著,突然意識到,這仿佛是在自我辯解,但她一時又想不出哪些材料是偵探需要的,“我能從《紐約》至《舊金山新聞報》找出一百篇不同的文章,證明我們是對的。但是,誰也無法改變帕勒瑪掌管著財產的事實。”
“是,”泰特說,“現在是誰?”
薇皺皺眉頭。“我不知道。在把一切轉回到劇團之前她就死了,劇團也沒了。我想,一切都可能到了帕勒瑪繼承人那兒,假如她有的話。”
“她有嗎?”
薇聳聳肩。“我從未聽說她有家庭。在繼承亞麗思特的財產后,她的性愛也漸漸冷卻下來。在波特蘭,沒有哪個有自尊的父母會送學生到有同性戀傾向的教師的學校。”
“所以,她沒有情人?”
“我不知道。”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舞臺上。“你為什么來這兒?而不是紐約、舊金山或丹佛等優秀的現代舞蹈團?”
薇感到臉發燒一般火熱。痛苦,這種內在的痛苦總是讓她溢于表面,談這件事時,她不由得捏緊了拳頭。“在其他任何地方,我都被禁止使用利斯菲爾德技法。”
“是嗎?”
這次,她沒有被那個狹小的空間拘束住,情緒激動地站了起來。“除了在芭蕾舞學校學習過幾年外,我一直接受著亞麗思特的訓練。我熟悉她的思想內涵,并從她那兒學會了一切。我現在教授的動作全是亞麗思特·利斯菲爾德技法。”
“別人怎么知道的?”
“你是說,我在芝加哥,帕勒瑪怎么會知道我教的技法嗎?”
“是的。”
“我一直很疑惑。每次我申請工作,帕勒瑪都跟他們講我的經歷,她從不允許我在她的排演場外教授這種技法。這就是為什么我在其他地方始終找不到工作的原因。”
“那是為什么呢?”
“……”
“她說什么?”
“她說,我把劇團弄得混亂不堪,說我不懂得真正的技法,說我是在欺騙,不是育人。”
“想必他們終會知道她錯了。”
“波士頓有家劇團想要我。而她則說,如果雇用我,她就起訴他們。”
“因為什么?”
“她知道我確實在教授利斯菲爾德技法。因此,沒有人再給我工作了。”
“所以,你來到這個海濱城市?”
“我在那兒有房子,是從父母那兒繼承的,我可以自由地住在那兒。我還有些積蓄。”
“但你卻不能干你渴望干的事。”泰特接著說。
薇走到舞臺邊,禁不住把手貼到舞臺邊緣,她從未在這么小的舞臺上表演過。如果她在這兒跳舞,她會感到施展不開,無法徜徉在激情中。
或許是這種通常的激情和跳躍,使她回到了那么輕柔、富有彈性、仿佛能飛的日子里。
“我在這兒有個排演場,”她說,“雖然很小,卻可以工作。我不僅教授舞蹈,而且還在學校里任教。”
“我還以為,你不能教呢。”
“在大劇團當然不能。但是在這兒——唉,帕勒瑪不關心這兒。沒一個人注意到這兒。”
她不帶一點痛苦地說著。或許她正漸漸成熟、變化,或許她隱匿著更多的思想。
“這種轉變一定很難。”
她埋下頭。“舞蹈演員都知道轉變遲早會來的。因此,一般很少人找到與舞蹈有聯系的工作。我的運氣還是不錯的。”
“你信命?”
她點點頭,雖然她曾憂慮過這種簡樸的生活。無論從哪方面考慮,她總認為,她會是個像亞麗思特一樣完美的人,把她的足跡留在世上,即使永遠成不了一名優秀的舞蹈作者——她不具備那種想象力。
“因此,”他說,“這就是他們叫我找你的原因。”
“是什么?”她問。
“劇團的這段歷史,它全部完好無缺地保存在你的腦子里。”
薇搖搖頭。“別人也都知道。”
“但你還精通舞蹈。”
“是,”她繼續摸索著舞臺邊緣,這個木制邊沿在她手指下顯得格外柔軟。“你能告訴我,她是怎么死的嗎?”
“不行,現在不行。”他說,“此刻,只知道她死了,今天夜里你可能會睡不著。”
“如果我徹底清楚了,我就不會失眠。”
“很多人都不能坦然地面對死亡。”他說。
“我不屬于那類人。”
“我逐漸認識到這點。”他沉靜下來。她明白他什么也不會說了,為查出帕勒瑪的死因,他必須暫時保持沉默。
薇不相信自己的猜測。
泰特的椅子突然發出吱吱聲。她沒有回頭,卻能感覺泰特正輕輕地走到她身邊,并且貼得越來越近,以致她能嗅到他刮胡子香波的淡淡香味。
“今天晚上你跳支舞吧。”他說。
“不,”她說,“今天晚上我在教跳舞。”
他搖搖頭。他凝視著舞臺,仿佛那些舞蹈演員還都在那兒。當她仰起頭望著他時,她看見他的眼睛轉動著——追隨著想象的舞蹈轉動著。
“你跳吧,”他說,“哪怕只走走,你也可以在上面做做常規動作,那樣不會有所損傷吧?”
她沖他笑笑。“我很久沒有跳舞了。”
“是嗎?”他說,“怎么回事?”
“因為總會受傷,偵探。”她轉身離開舞臺,“無論做什么都會受傷。”
(三)
薇開車回家時,比往日多花了點時間,路上只有她一輛車。她一邊緩緩行駛,一邊看著大海。那天夜晚,天邊有一道很美的熒光,她看著波浪,看著黑暗中閃亮的天空。
靠海濱的地方建有許多小鎮,它們與一條公路相連。劇團位于其中的一個鎮子里,薇則住在與其緊鄰的另一個鎮子里,那是個擁有二百多人的小鎮。
她的房子建造在臨海的一個海角上,與朝南的巖石群形成一個小港灣。
她的這幢房子原是個海濱別墅,專為度周末設計的。父母死后,她回到這里,并成了利斯菲爾德的一個主要舞蹈演員。利斯菲爾德一直是西海岸十分紅火的劇團。
房屋面積不十分大。樓下有個大房間。與其相對是一排廚房、餐廳,以及由一個樓梯間隔開的另一餐廳和起居室。西、南面以及北面幾乎都是窗戶,窗戶用兩倍厚的玻璃裝成,在強風中也不會發出嘎嘎聲。
臥室在樓上。為夜晚能坐在外面觀看星空,她在西邊窗外加了一個陽臺。
她愛這里的環境。這里有她的避難所,一個可以躲避任何令她煩亂的世事,以及能與帕勒瑪和其謊言爭斗的地方。否則,她完全可以在其他地方找到更好的位置。
帕勒瑪死了,被人殺死了,偵探跑來對她說,帕勒瑪死了。她著實吃驚不小。
薇走到房子后門,從報紙回收箱中翻出舊報紙。她訂有《俄勒岡人》報,最近她卻沒有顧得上看。
每次排演后,她總睡到早晨很晚才起床,她需要在床上護理她的膝蓋。然而,剛才她卻不顧一直困擾她的疼痛,大膽地對泰特發表議論,絲毫不顧偵探怎么看她。
她把最近兩周的報紙拿到沙發上。然后,點燃煤氣爐,給自己倒了杯葡萄酒,開始看報。
這篇報道刊登在頭版的地鐵欄目中,大約十天前。
(四)
著名的舞蹈演員被謀殺。
帕勒瑪·吉塔尼的尸體在排演場被人發現。
薇讀完這篇報道,又讀了那一周其他日子的追蹤報道。看見這些印刷體字,她仿佛才感到帕勒瑪真的死了。
很難相信,這么一個充滿活力、健康的女人會這么快離開人世。
薇感覺到她面前豁然開朗,帕勒瑪是她面前阻礙她前進的一道墻,而現在,帕勒瑪無情的這道墻,突然消失了。
薇現在可以返回真正的排演場工作了。她不必再擔心帕勒瑪起訴、攻擊、詆毀她了。
總之,在許許多多方面,薇又回到了她的過去,回到了她以往歡快的生活。
薇忽然又甩掉這些想法。帕勒瑪已經死了。她該考慮的是眼前的事,是她自己。
從這些報道中她沒有得到多少她想了解的東西。它們同泰特談帕勒瑪之死一樣模糊。顯然,警方保留著許多信息。
報道說,帕勒瑪單獨一人在排演場。最后看見帕勒瑪的人是她的學生。帕勒瑪講完課后,學生們的家長來接學生們。他們向帕勒瑪道過再見就走了。
薇扔下報紙,凝視著煤氣爐上的火焰,那小小的藍色火焰持續燃燒著。像帕勒瑪這樣一個女人離開人世后,世界會發生什么變化呢?會變得更好嗎?帕勒瑪做過的惡劣事會隨之消失嗎?
帕勒瑪本質并不壞,起碼最初不是。她害羞、膽怯、漂亮,有所有芭蕾舞演員苗條迷人的身段。
她變成亞麗思特的情人后,越來越缺乏自信,以致她常默默承受著亞麗思特的訓斥。有一次,她看見帕勒瑪孤單地待在排演場舞臺下面,背著臉啜泣。“我永遠不會再進步了。”她對薇說。
薇沒有回答她。她知道帕勒瑪說的是實話。舞蹈有個要素,那是人們很難說清的一個要素。舞蹈是種人人都能學會的技藝,但要做個真正偉大的舞蹈演員卻需要體內的天分,那是寄生在人體內,必須培植的一種才華。
帕勒瑪身在優秀劇團,卻沒能超越自己,盡管她始終在努力。
亞麗思特為她的單純愛她。她把帕勒瑪看做是個有天分、有自尊、不尋常的人,只是她沒有挖掘出這個年輕、理想主義女孩的潛力。
薇有時想,劇團在亞麗思特死前,由于她的絕對權威,早已把帕勒瑪壓碎。帕勒瑪完全沒了自己。最后,除了報復,她沒有任何選擇。
殊料,現在卻發生了這個意外。
薇收起報紙,把它們扔進回收箱。她的生活先因亞麗思特,后因帕勒瑪發生過翻天覆地的變化。
現在,薇已沒了要改變的奢望。
(五)
泰特上午10點鐘敲響薇的家門。他帶來一個面包盒,里面裝滿炸面餅圈。還很熱,它們的香氣引得薇的肚子隆隆地響。她不讓自己吃炸面餅圈,因為她已在認真準備跳舞了。
她煮好咖啡,又端出新鮮水果請他吃。但她想,如果她不接受炸面餅圈,似乎很不禮貌。她拿了個不大油膩的,然而一拿,她頓時感到手指沾上厚厚一層油脂,又急忙把它放到一個小盤子里。她遞給泰特一個盤子,泰特帶著困惑的表情接過盤子。
泰特給自己倒了點咖啡,加上奶油,便端著杯子走進餐廳。他站在窗前,默默地望著大海。“你有座很漂亮的房子。”他說。
“謝謝。”她言不由衷地說。閃現在她腦海里的第一感覺是,他嫉妒她。
“我希望能看看舞蹈演員們的相片、錄像帶或紀念冊。那兒一張也沒有,你這兒起碼有些吧。”
樓下沒有,樓上也沒有。這些都被她捆扎封存在箱子里,藏在車庫上面的小閣樓里了,潮濕的空氣幾乎使它們發霉。
他啜飲著咖啡,凝視著洶涌的海浪。海浪夾帶著白色泡沫。一場風暴正在海上孕育著。
她吃著炸面餅圈。強迫自己吃充滿油脂、糖、淀粉的食物是有害的,這種放縱感覺就像是一種犯罪。
一個已足夠了。而泰特一個也沒吃。她有點不高興,炸面餅圈要浪費了。
她說:“你說,你有很多話要跟我談。”
“我想等你吃完。”他轉回身,在餐桌旁坐下來,面朝著窗外的大海,好像還未看夠。“我很想聽聽昨天晚上你對我說的那些故事。”
“我期待著你講。”
“我認為,你并不滿意這種清淡的生活。”
她點點頭。她的很多朋友也都這樣認為。“我欣賞這兒的景色。每天清晨它更是氣象萬千。”
她坐進桌子一頭的椅子里,把腳放到近處的一個凳子上,仰靠椅背,搖晃著手中的杯子。她那樣坐著,也能看見大海,也能看見在地平線上正逐漸形成的厚厚的烏云。
“我記得,你說過我不是個嫌疑犯。”
他凝視著她。“你應該是。你失去的最多,但那天晚上你在這兒。到波特蘭有兩小時的路程,依據驗尸官判斷,帕勒瑪在你離開排演場前已死了。”
“誰殺死她的?”薇問。
“需要你繼續幫忙。”他說。
她揚揚眉毛。
“你看看照片,就會明白的。”
“照片?她尸體的?”
他點點頭,走出去鉆進他的車里。不一會兒,他手里拿著一個馬尼拉信封返回來。
“這些很不好看,”他說,“我把它們拿給波特蘭芭蕾舞協會主席看,她說,了解亞麗思特·利斯菲爾德作品的人才能看明白。”
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薇瞥了一眼。那厚厚的長方形信封躺在醬色橡木桌子上,格外扎眼。
“她怎么死的?”薇問,卻不伸手拿信封。
“有人突然襲擊了她。”他說,“帕勒瑪像是死在積壓仇恨的爆發中。”
“她死在原地?”
“不,”他邊講邊注視著薇。她感到很不舒服,仿佛他在審視她的反應。“她死在排演場。她是被吊死的。”
薇咽下一口唾液。那個排演場對她就像她的手心手背一樣熟悉。舞臺是個傳統的弓形結構。亞麗思特認為,舞蹈應有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間。她喜歡能帶給人們幻想的正式背景。她的作品偏向古典,即使她們跳的都是現代舞。
舞臺上方有一條窄通道,那是為技師調節燈光建造的。亞麗思特知道有家劇院通道由于建得不牢固,承受不住一個人的重量塌了下來,摔死了技師,也使下面的一個舞蹈演員成了殘疾。因此,她把通道造得很牢固。
“她死在哪兒?”薇問。
“辦公室里。”
有人先把帕勒瑪打昏,然后把她舉起來掛到事先備好的套索里,套索系在通道上。看其死后,再把她從舞臺側下方辦公室的窗戶推進辦公室。舞臺側下方的辦公室開窗戶也是亞麗思特的另一個設計。從那里她可以監視演出。
“我們還未斷定誰是兇手,”他說,“不論誰殺死她,都是看著她死,然后把她弄下來,再擺好姿勢。”
薇不由得抖了一下。她不知道,人上吊后要用多長時間才會死,死時是什么模樣。真正仇恨她的人才會那么做。
泰特把兩根手指壓到信封上,把它拉到桌子邊。然后打開它,從中抽出一沓彩色照片,反面推過去。
他說:“你不是很想知道這件案子嗎?”
“是。”她仍未動那些照片,仿佛那是炸彈。
“據說,帕勒瑪拒絕接收一個女學生,說她進團前,必須減去35磅。學生家長說,他們女兒體重在正常標準之內,帕勒瑪的過分要求傷害了學生及其家長。”
“他們想讓女兒進帕勒瑪學校?”
他點點頭。“他們說,這是女兒在波特蘭學會現代舞的唯一出路。”
薇的腿有點發麻。她站起來一動不動,等著腿上的筋脈暢通。
泰特說:“你的腿怎么啦?”
“很多運動員都會遇到的。”她說,“我在一次演出中扭傷了膝蓋,那以后就常出現這種情況。它結束了我當舞蹈演員的生涯。”
“但你還能跳舞。”
“跳得不好,”她說著又坐下來,“那個學生的家長如何起訴的?我知道,波特蘭不像舊金山有相應的法律條文。”
她講起舊金山發生的一個事件。一個女孩被一家有嚴格規定的芭蕾舞劇團拒絕接收,說是她的體形不好。而舊金山有條禁止以外表區分人的法律。于是,女孩勝訴,并得到賠償。
他說:“他們什么努力都試過。他們說,她毀滅了他們女兒的自信心。”
薇緘口不言。她真不明白,那些人為什么總想進入他們不適合的地方,而帕勒瑪又不懂圓通。她很可能做出些舉動、說過些話,實實在在傷害了女孩的自尊。
薇也有強烈的自尊,在帕勒瑪言辭的打擊下,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如果他們起訴了她,為什么又要殺死她?”薇問。她認識學生的家長,起訴是她的主意。
他聳聳肩。“我從未遇到過有理性的謀殺。”
泰特再次把照片推給薇。
這一沓照片約有一二十張。薇顫巍巍拿起來。帕勒瑪臉色血烏,脖子上套著繩索。
薇放下照片。她的胃翻騰起來。令她吃驚的是,她眨眨眼睛淚水就沒了。
她不理解人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事。尤其是怎么能眼看著另一個人被勒死,眼看著人的臉慢慢變色,舌頭慢慢吊出來,眼睛越來越大地凸出眼眶。她想象不出人在瀕臨死亡掙扎時會發出什么聲音,想象不出接近窒息而死的人會有什么感覺。
“你在想什么?”他問。
她搖搖頭,她沒有留意到尸體的姿勢。只注意到那張臉——曾經非常漂亮的臉——被人永遠毀滅了。
她用一只比剛才堅定的手又拿起照片,強迫自己再看。
帕勒瑪盤腿坐在地板上,腳板并在一起,雙手在前面也并在一起,身體靠在一把弄翻的椅子上。
薇以前從未有過身體會變冷的感覺。這次,她的血液像摻入了冰水,不由得抖起來。
“不是那個學生家長!”她說。
泰特凝視著她。
(六)
音樂——中國人作曲的音樂——響起來。那是首抒情而又纏綿的音樂,就像什么人在傾訴心中的哀怨。
亞麗思特很愛這首樂曲。她認為,它與她描寫人整個生命的故事尤其不同。這是個超越自己的絕色美女的故事。一個兇殘的惡魔,由于受到絕色美女的反抗,正試圖毀滅她。
亞麗思特死前數月都在編排這個舞蹈。她堅持以一個盤腿打坐的女人形象作結尾。就像她辦公室里掛的那張中國畫中的女神。亞麗思特想要女演員靜止不動,并在其頭上有股升天的煙云。
然而,她最終也未設計出她幻想的這個結局。她懂得造假,也懂得利用觀眾的想象力,但她不想那么做。她認為,那不叫表演藝術,而且也不美。她想用舞蹈來實際表現。
起初,她想讓人朝空中舉起這個女人,但人體太沉。后來,她又把這個女人放到一塊薄紗單上,試著吊起來。但薄紗單又經不住人的重量。
她病的時候,她想到使用演員身上的圍巾。殊料,她的身體太虛弱,由于受到歷年來肉體上的折磨,未能在病中活下來。幾周后,亞麗思特死了。
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她依然苦苦思考著這個大結局——劇中純潔女孩被當做一個祭品獻給暴君,以挽救故事里備受人們愛戴的絕色美女。
亞麗思特死前,只有幾個優秀演員同她在設計這個結局。對此帕勒瑪一點也不知道,亞麗思特沒有讓她參加。
兇手一定知道這個意思,才把帕勒瑪弄成那個姿勢。是把帕勒瑪當做祭品挽救亞麗思特。亞麗思特,她已去了另一個地方。亞麗思特,已成了被毀滅的絕色美女。
薇是參加這個設計的四個演員之一。
其他三個是蘇珊娜、凱瑟琳和特莉娜。蘇珊娜最年輕,她把亞麗思特奉為偶像,并試圖在亞麗思特死后數周完成這幕舞劇。殊料,帕勒瑪在亞麗思特死后隨即解散了劇團。蘇珊娜曾呼吁大家把帕勒瑪送上法庭。
薇則建議大家暫時忍耐。薇說:“這件事并未完結。”
這些事都發生在帕勒瑪毀滅薇的事業之前。
凱瑟琳和特莉娜去了丹佛。蘇珊娜去了舊金山一家現代派舞蹈團。蘇珊娜作為一種道義為他們跳舞,學習新技法,但她最大的愿望還是完成被帕勒瑪獨裁禁止亞麗思特的臨終舞蹈。三個人都幸運地在繼續跳舞,唯有薇不得不去咖啡館里當了女招待。
泰特在丹佛報紙上看到凱瑟琳和特莉娜的文章。她們毫不掩飾對靠情人關系上去的帕勒瑪專權的仇恨。
“她毀了我們的事業。”她們對記者說。時間正是謀殺前的禮拜天。
薇清楚,帕勒瑪確實毀滅了許多人的事業。
(七)
沒多久,泰特就在四個嫌疑犯中找出承認犯罪的人。帕勒瑪死的那天,這四個人中只有一個去過波特蘭,她像在完成一樁正義的行動,根本沒有認真掩飾她的痕跡。
泰特很快找到證據:一張早晨從舊金山飛到波特蘭的機票,以及她拍打在帕勒瑪那張像上的指紋。蘇珊娜被定為二級謀殺。二十五年的刑期中可能會有一次假釋機會。
起初,辯護律師想將此案引上一條死路。他說,蘇珊娜太小根本舉不起帕勒瑪,況且還要把她吊上通道。但是泰特——見過薇以后——知道舞蹈演員都很強健、有力。他觀看過蘇珊娜舉起體重兩倍于她的演員的錄像帶。
薇坐在法庭的前排,聽蘇珊娜詳細講述犯罪過程。蘇珊娜看起來很虛弱,穿著她自己縫制的衣服顯得十分漂亮,一點不像強健得能吊起一個女人、眼看著她死的人。
泰特坐在最后一排,雙手抱在胸前,仿佛他正把兩個女人緊緊抱在一起,阻止她們相互殘殺。
蘇珊娜詳細講述她對帕勒瑪的怨恨,她仇視這個一心維護自己權力的帕勒瑪。她說,那是最后一個電話引起的,在電話里,帕勒瑪跟她說,她自己將完成這個劇目——她從未看過排演,她從未真正理解其構思,她不可能完成這個作品。
從那一刻起,蘇珊娜就急躁起來,引發了多年來心中的積怨。然后,她乘飛機飛到波特蘭結束了這一切。
薇的雙手深深插在衣服口袋里,整個身子繃得緊緊的。以前,她從未聽過誰能詳細講述一次犯罪,更未想到能聽見這樣一種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謀殺難道不是對酷愛事物的違反道的德行為嗎?如果它不是,又是什么呢?
法官用小木槌最后敲定了對蘇珊娜的判決。法警銬上她,將帶她去不再有舞蹈的地方。她轉回身一眼看見薇,臉上像是有了些許的欣慰。
“我挽救了藝術,薇,”她說,“我挽救了大家。專制是對藝術的褻瀆!”
薇緘口不言。她不能,不能在帶走蘇珊娜之前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人們走到薇周圍,議論紛紛。薇沒能站起來。她簡直沒了呼吸。
有人在她身邊坐下來,一只溫暖的手拉住她。她抬頭看見泰特正審視著她。
“你沒跟她說話?”他說。
“她很快就會找到答案。”薇說。認為這個劇團不再存在,認為出賣亞麗思特的人是薇。其時,薇與它已沒任何關系了。
“我在想,是否有人對她說過帕勒瑪·吉塔尼沒留下任何遺囑?”他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薇說。
他緊皺眉頭。“為什么不明白?”
“它可能會再次擾亂她。”
“為什么?”
“版權,”薇說,“它們是財產的一部分。帕勒瑪沒有家。上帝知道,劇團還要發生什么。”
“她們不會舉行拍賣?”泰特問。
“可能,”薇說,“可能被人們忘記,可能被買得起的人買走,不過,理解她們的人比我理解杰羅姆·羅賓斯劇團的人要少得多。”
“你理解,能很好地教導他們?”
“對初學的人來說是。”她說著站起來,膝蓋疼得使她彎曲著腿。
“我去給你買杯咖啡?”泰特說。
薇搖搖頭。她想要與這一切無任何關系,忘掉發生的一切。她想要埋葬從上周起就一直在顛覆她的那個情結——憤恨——不是帕勒瑪,而是蘇珊娜。
在遺囑解決之前,財產轉移之前,亞麗思特剛死后,如果蘇珊娜做了這件事,那么利斯菲爾德舞蹈團仍會繼續存在。薇仍會是個導演,而且,亞麗思特的作品—— 一生的作品——也不會被毀滅。
但是,觀眾會很傷心。亞麗思特會知道嗎?在她的這幕小品中,這個祭品被拋棄了。
這個絕色美女被毀滅了。
“你肯定?”泰特問。
薇費了很大勁才弄明白他的意思。“是,”她說,“我還要開很長一段路的車,今晚是預演。”
“他們學會怎么跳了嗎?”他問。
她沖他輕輕笑了笑。“他們沒再摔跤了。”
“那是個開頭。”他說。
“假若是這樣,”她說,“那就是我要求的全部。”
“是我們要求的全部。”他說。
她差一點同他爭論起來。那時她又想起,跳舞不可能了。哪怕僅為了一會兒的表演,人人都該有平等的機會。
機會就是生命。那是蘇珊娜忽視的、帕勒瑪從不懂的,也是薇永遠永遠不會忘記的。
責任編輯/筱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