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的山

到帕米爾高原的時候，內(nèi)地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雖然帕米爾還是寒氣襲人，冷風勁吹，但暴風雪肆虐的日子已悄然遠離，終日晴朗的天氣，使我得以與帕米爾清晰相對。在與帕米爾的“親密”接觸中，給我深刻印象的，是那靜靜矗立的綿延群山。

從喀什出發(fā)，我們的越野車風馳電掣地穿越了一個個小小的村落，駛過了一片片清冷的戈壁沙灘，從車窗里隱約望見遙遠的地平線上，突兀起一道道隆起的山巒，顏色或深或淺，影影綽綽，連綿不斷。車輛緊貼著一條河流行駛，山巒逐漸被拉近，最后，被迎面而來的大山吞沒，駛進了連綿的群山之中。公路是在山腳下的石叢中開辟出來的，路邊散落著從山上滾下的大大小小的石塊，仿佛在訴說或喜或悲的故事。

從駛進群山開始，我的眼睛就被荒涼而粗獷的大山吸引了。

公路一直沿著一條河谷蜿蜒前行，視線被近在咫尺的山體遮擋。正因為如此，我在行進中得以近距離地與山相對。灰色的山石被風沙剝蝕，裸露著一道道刀刻般的印痕，或冷眼俯視，或傲然望天。雖然形態(tài)各異，卻一律帶著冷峻的表情。這條山谷，是絲綢之路上較為艱難的一段。矗立的山峰，曾經(jīng)目睹唐玄奘策馬而來，也曾目送張騫揚鞭催馬而去。那些獵獵的旌旗，曾經(jīng)熱鬧地在這里游移；而殘酷的殺戮，也以刀光劍影的方式，野蠻地讓溫熱的鮮血流成冰冷的小河。群山冷眼看著這些紛爭，不愿贊賞正義的壯舉，也不去鄙夷貪婪的爭奪，在數(shù)千年的歲月里，一直這樣冷眼旁觀著。踐踏了它的身軀，它不慍怒；騷擾了它的寧靜，它不發(fā)火，任憑該來的來了，該去的去了。它沉默著，卻把千百年的記憶銘刻在心田，那一片片紅褐色的印跡，該是它為某次的殺戮所滴的血痕；那一道道或深或淺的刻跡，當是它目睹風雪吞噬成千上萬客商時撕心裂肺的寫照。它無法伸出援手，只是默默地隆起脊梁，盡力地阻扼疾馳的鐵蹄，盡量地遮擋肆虐的風雪，盡可能地保持住山谷中惟有的小道，讓那些充滿欲望的腳步，可以跌跌撞撞地從此經(jīng)過。悲傷成為記憶，飽受磨礪的山峰卻無法抹平心底的創(chuàng)痕。面對著我們的車隊，它的表情依舊是千百年來的淡漠，并且一直沉默不語。

高原上最多的是一些無名的山峰，它們屹立在終日狂吼的風中，冷冷地注視著一個個從身邊走過的日子。當我們的越野車駛出漫長的山谷，視野隨即便開闊起來。連綿的群山離我們或遠或近，仿佛同時接到“立正”口令的士兵，靜默地肅立著。雪線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把每一座山峰切割成黑白分明的兩截。天空飄蕩的白云在遠遠近近的山峰上投下大塊大塊游動的陰影，和山頂上的皚皚積雪相映成趣。山是層層疊疊的，有的把身軀隱藏起來，只露出覆蓋積雪的山頂，向著我們的車隊窺視；有的把一半身體掩在別的山峰后面，僅剩半邊臂膀，像是揚起手臂向往來的行人打招呼；即使有的站在了群山的前面，依然像被狂風吹皺了寬大的袍子，用一道道皺褶遮掩起什么，顯得分外神秘。一層層的山巒昭示著高原的遼遠，那深邃的內(nèi)涵，讓人一眼望不到底。遠遠近近的山上，不見綠樹，鮮有像樣的植被，但群山仿佛從不妄自菲薄，且在雪線之上，綻放出朵朵美麗的雪蓮，為單調(diào)的世界，增添了一抹亮麗的色彩。隨時能夠見到某一座山峰延展開的廣闊谷地上，有零零星星散落的牦牛在覓食，間或有塔吉克族的牧民騎著毛驢在畜群中游移，悠閑而散漫。千百年的歲月里，群山就承載著這些平凡的生活場景，在“冬不拉”凄婉的曲調(diào)里，蒼涼著滄桑的心態(tài)，任憑陽光曝曬，也不能一點一滴地化解。

高原向來不缺少巍峨的山峰。在綿延的群山之中，在那些令我肅然起敬的山的集體里，有一些著名的山峰矗立著，它們從不張揚，卻早已經(jīng)聲名遠播。我們的越野車停在海拔4 755米的蘇巴士達坂上，左側(cè)就是聞名遐邇的“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它以海拔7 546米的高度橫亙在絲綢之路上，吸引著世界各地的探險家前來攀援，縱使險情頻出，仍然沒有削減人們攀登的熱情。我仰望著晴空下沐浴在陽光里通體晶瑩的峰頂，領(lǐng)略著厚厚積雪和綿延冰川在陽光下幻化出的奇異色彩，想象著寸土皆景又移步藏險的登頂之路，深為它的壯美而驚嘆，同時又為它的神秘而驚顫。我不知道它積聚了多少個世紀的天地精華在山頂上守望，也不清楚它承接了多少個日子里暴風雪的侵襲，并大度地容納了由此所帶來的無數(shù)創(chuàng)痛，只是堅守著自己的高度，站立成一處崇高的目標，為人們超越自我的行動，提供著一處天然的考場，不偏袒，也不舞弊。我想象著攀援在厚達數(shù)百米冰川上履痕的沉重、遭遇雪蓮的驚喜、被暴風雪挾裹后的絕望、恰好避過雪崩后感受到的刺激，這一切美景、磨礪或災(zāi)難，都會發(fā)生在那看似美不勝收的雪峰上。而它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也許，險峰的無限風光，需要在征服巨大的困難和危險后才能體會。

但慕士塔格峰又不乏柔情，它讓融自身體的雪水，在山腳下匯成美麗的湖泊——卡拉庫里湖。我來到湖邊拍照的時候，湖水還沉睡在厚厚的冰層之下。附近的塔吉克牧民告訴我，每到夏天，湖水浩淼，清澈深邃，其情其景，美不勝收。我想象著卡拉庫里湖冰融后的樣子，碧藍的湖水里，倒映著慕士塔格峰雄渾的身影，恰似一個多情的女子，把夢中的偶像刻在心底。不知道慕士塔格峰是否明了，卡拉庫里湖因它而生，又為它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