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是一種符號,而語言的符號系統(tǒng)一旦復雜起來,比如出現(xiàn)長句、倒裝句、無標點句以及一些為了達到陌生化效果而刻意造出的特殊句等等,學生就比較容易陷進語言符號的迷宮,找不到真正的意思、意味,讀不出真正的感覺、滋味,甚至有可能把句子讀錯、讀破。這樣的困惑,在現(xiàn)代朦朧詩歌的解讀過程中經(jīng)常碰到。雖說“詩無達詁”,但作為教學,我們還是有必要盡量在意思的彈性中找出彈性的范疇,在語句的多義中消除明顯的歧義。目前的新教材,無論是人教版、開明版,還是蘇教版、廣東版等,都收錄了一些現(xiàn)代朦朧詩,如食指的《相信未來》、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等。面對詩歌的“朦朧”,教師的做法往往有兩種不好的傾向:一是讀讀讀,把學生當作了“讀”者,于是學生始終停留在“讀”的層面,其結(jié)果朦朧詩還是“朦朧”詩;一是講講講,教師把自己當作了“講”師,從頭講到尾,其結(jié)果是學生沒作任何獨立思考,難以養(yǎng)成真正的能力。前者忽視了教師,后者忽視了學生:它們都忽視了課堂上的互動、交流、對話。而缺乏互動、交流、對話的課堂,不僅無法真正解讀出朦朧詩的詩味,無法出色完成詩歌教學的任務,同時也有悖于新課程標準的基本要求。為了避免上述兩種不好的傾向,筆者在教學《相信未來》一詩時作了一定的探索。
讀然后知困
《相信未來》是目前蘇教版第一冊中的一篇課文,是食指寫的一首著名的詩。為了解學情,我先讓兩個學生單個地朗讀,結(jié)果他們在第三節(jié)的讀法上出現(xiàn)了嚴重的分歧。一位同學這樣讀:“……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邊的排浪,/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陽的大海,/搖曳著曙光那枝溫暖漂亮的筆桿,/用孩子的筆體寫下:相信未來……”而另一位同學卻這樣讀:“……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邊的排浪,/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陽的大海,/搖曳著曙光那枝溫暖漂亮的筆桿,/用孩子的筆體寫下:相信未來……”
面對課堂自然生成的這兩種讀法,我應該怎么糾正呢?如果立即由我來表態(tài),無疑是不符合學生的認知規(guī)律的。于是,我先征求學生的意見,結(jié)果大部分人竟然認為第一種讀法是對的。對于這樣的結(jié)果,我當然有點遺憾,但又不得不承認這就是學生的“前認知”。
以意象為突破口
為了讓學生的思維能夠自然地生成、發(fā)育、成熟,我選擇了這樣的教學方法:以意象作為突破口,叫他們尋找句子中的意象,然后對意象進行合理的拼接,從而還原出詩句的真正意味。實際上這是一個從語言符號的麻醉中喚醒“真意”的過程。
我說:“不同的讀法實際上反映了不同的理解。要知道怎么讀,不妨先來理解這幾個句子。理解詩歌通常要抓住意象,你們看看這幾個句子是由哪些意象構(gòu)成的?”
有的同學找出的意象是“手”、“排浪”、“大海”、“曙光”、“筆桿”;有的同學找出的意象是“手指”、“排浪”、“手掌”、“大海”、“曙光”、“筆桿”。這樣,問題的焦點就出來了:意象究竟是“手”,還是“手指”、“手掌”呢?大多數(shù)人選擇了前者。這說明不少人的思維仍然處于“混沌”狀態(tài)。
我繼續(xù)啟發(fā)他們說:“我們先別忙下結(jié)論。請同學們想像一下,‘排浪’有什么特點,它能否壓縮為一個字‘浪’。”
“噢!”一位同學呈現(xiàn)出如夢初醒的樣子。
我問:“你有新發(fā)現(xiàn)了?”
他說:“是的,‘排浪’跟‘浪’是不同的,‘排浪’表明浪一道又一道地向天邊涌去,這一道又一道的浪線看起來就像人的‘手指’。”
我說:“這樣說來,‘手指’跟‘排浪’是比喻關(guān)系了?大家看看他說的有沒有道理?”
一部分學生認為有道理,但還有一部分學生一時還難以反應過來,因為“手指”與“涌向天邊的排浪”在一般人的觀念中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將意象“直觀”化
正在這時,教室外面走廊欄桿上曬著的幾根拖把突然地進入我的眼簾,于是我靈機一動,指著恰好疏密有致地平放著的拖把,說:“不妨請大家開個小差,你們朝走廊看,幾根并排著的拖把像不像‘手指’?像不像由幾個浪線組成的‘排浪’?”
“真像!”很多人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似的。
“你們可理解‘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邊的排浪’一句的讀法了吧?”我提醒道。
有了我剛才的“直觀教學”,大家都說懂了。
讓學生活動起來
為了把他們的思維推向高處,我又繼續(xù)問道:“如果通俗地表述一下,這句應該怎么寫?”
“我要用像那涌向天邊的排浪一般的手指。”一位同學站起來說。
“你能如法炮制,把第二句也改寫一下嗎?”
“我要用像那托住太陽的大海一般的手掌。”
“同學們,請把你們的手掌往上托起來,看看有沒有大海的面積感、體積感。”為了喚醒他們的體驗,我決定給課堂增加一點參與性和活動性。
于是,他們都舉起手,展開手掌,然后說:“有!”
“再看第三句,‘曙光’跟‘筆桿’有沒有相似點?”
“有,它們都是筆直的。”一位同學回答。
“早晨的光線射開來,看起來是一根根的,長長的,筆直筆直的,所以我們經(jīng)常講‘霞光萬丈’。食指以詩人的敏銳,捕捉了這一瞬間的感覺。現(xiàn)在請大家手握一枝筆,然后舉起來,”我邊說邊示范,“看看你的‘手指’有沒有‘排浪’般的感覺,看看你的‘手掌’有沒有‘大海’般的感覺,看看你手中的那枝‘筆桿’像不像海日射開的‘曙光’?”
我的話音一落,大家都“動手”起來,只見每一個學生的手指就像“涌向天邊的排浪”,而他們托起來的手掌,就像“托住太陽的大海”,他們手中的筆桿就像那太陽射出的一縷溫暖漂亮的“曙光”。這是一次名副其實的“動手”!這是一次“人文科學”的實驗!
學生做起“小詩人”
“同學們再思考一下,這一節(jié)說白了,就是——我要用手指和手掌搖曳著筆桿,用孩子的筆體寫下:相信未來。但真的這樣說,有沒有詩味了?”
“沒有。”
“‘用手指、手掌、筆桿寫字’這樣簡單的意思,一旦用‘排浪’、‘大海’、‘曙光’來比喻,氣象就變得壯闊起來,讀來驚天動地。同時,雖然使用了比喻,詩人卻回避了通常的寫法,采用了陌生化的手段。有誰能模仿這種特殊的比喻形式寫幾個句子?”為了使學生加深對這種特殊比喻形式的理解,我讓他們進行仿寫。
一位學生仿寫道:“在黑板那深邃的天空上,/老師鑲嵌上文字那一顆顆閃爍的星星,/照亮了一雙雙懵懂的眼睛。”
“漂亮!有詩味!你將來可以做詩人了!”我說,“那么這幾句如果要來得通俗一點,又怎么說?”
這位學生說:“在像那深邃的天空一般的黑板上,/老師鑲嵌上像那一顆顆閃爍的星星一般的文字,/照亮了一雙雙懵懂的眼睛。”
“句子確實通俗了,但高度凝練、表達新奇的效果失去了。以后無論是讀朦朧詩或者寫這種風格的詩,都要注意這一特點。”我說。
澄明的境界
最后,我總結(jié)道:“剛才我們一起攻克了難關(guān),終于弄清了第三節(jié)的正確讀法。現(xiàn)在我們再來把這一節(jié)朗讀一遍。”
于是,教室里發(fā)出整齊的朗讀聲……那是抑揚頓挫的聲音,那是大氣磅礴的聲音,那是“相信未來”的聲音。那是走出認知上的“混沌”之后的澄明境界!
隨著這種澄明境界的出現(xiàn),我對自己的課堂教學也逐漸澄明起來。雖然看起來這一節(jié)課僅僅解決了幾行句子的讀法,但我感到整個課堂已遠不是普通的“讀法”所能概括得了的。總結(jié)起來,這堂課有如下幾個特征:
有密度,有容量。“讀法”不僅給教學帶來了難得的機遇,也為課堂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抓手”,并且通過這一“抓手”成功地解讀了朦朧詩歌的“朦朧”。
有層次,有波瀾。解讀時,從朗讀生成、意象揣摩、直接觀察、活動體驗到模仿寫詩,步步前行,一路風景,不僅順應了學生的認知走向,而且也符合朦朧詩歌的解讀路徑。
有方法,有手段。解讀朦朧詩歌,固然離不開“讀”和“講”,但更要有對詩歌意象細膩的觸摸和合理的拼接,要喚醒學生沉睡的直覺經(jīng)驗,要讓學生直接參與進來、活動起來。
有質(zhì)量,有收獲。“意象”教學法,使學生獲得了解讀詩歌的基本思維方式;直觀教學(拖把)法和活動體驗(動手)法,使學生懂得了生活經(jīng)驗在詩歌閱讀中的重要性;模仿寫詩法,不僅使學生加深了對詩歌創(chuàng)作真諦的理解,而且使他們“學以致用”,充分體驗了成功的快樂。
(作者通聯(lián):江蘇鹽城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