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

一天

一棵大樹漸漸暗了下來

忙碌了一天的螞蟻們

背著一點點星光回到了洞里

不知道它們吃什么樣的晚餐

也不知它們幾點入睡

睡覺時是不是閉上雙眼

還是睡前考慮一些明天的事情

或者是偶爾也會失眠

大樹周圍，燈光越來越亮了

及至深夜，幾只螞蟻翻身時

看見了那么多沒有熄滅的燈盞

而奔跑不止

為了什么事，樓下

一群孩子爭吵了起來

我聽不清爭吵的內容

但通過孩子們的手勢

看清了他們的語言是那么直接

突然，他們平靜了下來

不知道是怎樣達成共識的

隨后，他們開始踢足球

但沒有分成兩支隊伍

自然也沒有球門

只是為我一直看不明白的勝利

而歡呼，而雀躍，而奔跑不止

完美

櫥窗前，一位少女站住了

面對窗玻璃，伸出纖細的手指

捋了捋右眼的三根睫毛

凝視了一會兒

又調整了左眼兩根睫毛的距離

清澈的湖光里，柳枝依依

接著她抿了抿嘴唇

露水消失的一瞬間

五月的桃紅更鮮更亮了

最后，她挺了挺胸脯

眼前的春天隨之多了一份沖擊力

想法

我打著傘走在雨中

身旁，是一位少婦

她沒有打傘，雨

濕了她的頭發、后背和前胸

我想把傘向她傾斜一點兒

想過了一次、兩次、三次……

傘還是那樣筆直

我擔心如果傘傾斜

她會向我投來警惕的眼神

那樣我會比被雨淋濕還難受

被雨淋濕的她

也許還會因傘的傾斜受一次驚

那場雨過去好多天了

我的想法還傾斜在那場雨中

可能

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

遇到了一句詩，比路燈還亮

我開始興奮，還有些得意

這時，一個女人的抽泣聲飄了過來

——路旁，她正向另一個女人哭訴著什么

夜色抖在雙肩，濕在胸前；淚水

比那句詩還亮……瞬間

詩句的光暗淡了，像紙灰

一首詩就這樣結束于開始

但我不埋怨這個與我毫不相干的女人

——她讓我相信自己還有寫詩的可能

河邊的三十年前

小河邊。我在洗衣服

河水清清，清清的還有它的歌聲

同村的一個女孩悄悄地來到了我的身后

我把手從水中慢慢抽了出來

靜靜地看她的倒影——

打補丁的花衣，紅布條的頭繩

笑容像河邊那朵剛剛開了一半的花

搖曳。波動。讓我想起我家墻上的那幅年畫我為什么不敢回頭呢？

手也懸著，滴凈了水珠……

一條小魚就在這時躍出了水面

它好像發現了什么

瞬間轉身返回河中

小

一只小羊，還很小

幾棵高個的小草，向上躥了躥

要和它比一比高

山坡上，小羊吃著鮮嫩的草

邊吃著，邊用剛剛拱出的角

頂一頂草葉上的陽光

偶爾仔細地舔一舔

嘴角上的露水

更多的時間，它在跑

蹦蹦跳跳地跑，只是跑

——向著快樂，不顧及方向

不遠的地方，一只老羊

半閉著眼睛望著小羊。它的眼里

小的時光不比一片草葉長

那么，它就這樣靜靜地望著

不忍心張嘴朝小羊喚一聲：咩

對照

春天的雪，邊飄落

邊融化，化得那樣快

快得讓我來不及看清

它的白，它的潔

它的一個干凈的比喻

和比喻里的一次對照

對照什么呢？我

難道不清楚自己的顏色

只是我不說，或是還知道

羞于說——只有羞

可能還接近一點雪的顏色

下一次

每次和寫詩的朋友喝完啤酒

我習慣看看空酒瓶們

不是去數一數喝了多少瓶

是去望一望空酒瓶里

有沒有剩下的句子或標點

望的結果你可能知道了——

下一次喝酒又多了些空酒瓶

而且站不穩，互相碰撞的聲音，像押韻

一只麻雀

一只撞在墻上的鳥

跌落在我的面前——

這不是鄉下老家的麻雀嗎

怎么會飛進了城市里

麻雀無語。嘴角含著一粒米大小的血珠

雙翅松松地抱著自己。眼睛里

剩下的驚恐直直地望著我

我用雙手捧起麻雀

捧起一顆越來越小的心跳

……麻雀，麻雀

我眼睛里剩下的驚恐

應該去望著誰，直直地——

經歷

一只小瓢蟲，你

什么時候飛進了我的屋子里

現在，看見了外面的陽光

你展翅，開始用力飛

一次，又一次撞著窗玻璃

你一定是撞疼了，一定是——

因為你撞疼了我與你相似的一段經歷

我立即起身推開窗

把你放回飛翔里、草叢里

我的面前還有窗。不過

與只會碰撞的你相比

我已經開始學習怎樣拉開插銷

只是手還不好意思用力

不像是一個人的恐懼

什么人喜歡刀呢

要么是英雄要么是英雄的對手吧

他們持刀，分別從兩個方向

砍出自己的出路和名聲

懦弱的我，每次看一眼刀

目光就會留下不止一處的傷口

而且，不管刀呈現什么姿勢

我都覺得躲不開刀尖的方向

自己

面對著理石墻，抬頭時

我發現自己站在石頭里

表情冷漠，而且堅硬

目光發涼，而且結實

一副不怕受傷的樣子

被紋理刻畫出質感

但我還是從石頭里走了出來

寧愿用脆弱，用疼痛

甚至用我一直恐懼的血滴

佐證自己

還是原來的自己

雖然這一刻，眼角也許掛著

控制不住的淚水

必須承認

我用的是一只透明的玻璃水杯

每當水倒進杯里之后

水，比杯更像杯

杯，比水更像水

分不清杯與水——

我多么羨慕它們的關系呵

可我在說出“生活不是那樣的水”之前

必須承認“我也不是那樣的一只杯”

護欄

江邊的護欄拆了。指紋拆了。

體溫拆了。相擁的眼神拆了。

一縷秀發的痕拆了。

樹梢等來的半個月亮拆了。

……拆了。

有人說護欄拆了，江景更美了。

你在心里說：“拆吧，拆吧。

那段時光，誰能拆去呢？

——我的一生都是它的護欄。”

我的鑰匙

我有兩把鑰匙

一把開家里的門

一把開辦公室的門

我的抽屜也沒有鎖

誰想拉開誰就拉開

因為不用鑰匙

比拉開他們自己的抽屜容易

已經背對過很多門

今后也不再需要鑰匙

對了，我還有一把鑰匙是隱形的

一直想用它打開詩歌這扇門

如同你現在看到的這幾行字

就是它又一次旋動的聲音

公園里的長椅

公園里，一個長椅空空的

空空的長椅上

融化了的依偎

持續升高的體溫

生別世界聽到一個字的耳語

還有已經風干的月色和唏噓

——讓我的傷感落葉一樣飄起

隨后，我看到一高一矮的兩根手杖

像攙扶那樣，靠在一起

我慢慢轉過身來，發現自己的淚水

還是這么多，這么熱

落日的速度和聲音

已是秋天了

你沒有看見秋風不向樹上的黃葉解釋嗎

請不要再解釋——用你低聲的語言

你的眼神一直在訴說

有什么已經開始了

有什么離結束已經不遠

就像此刻窗外的落日

我看不清它的速度和聲音

看清了再高的山峰也架不住它落下的趨勢

某個會場

沒有一個位置留給固定的人

沒有一個人能坐在固定的位置

錯位的的體溫，也互不相認

最后一個走出會場的人

看見剛才那個人講話的聲音

此刻比空會場還空

窗臺上的那只螞蟻，還在走走停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