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族)
煮火酒
鄉間的秋色便是農人的盛大喜慶。
豐收的韻味首先從日漸蒼黃的包谷棒子傳達給父親那雙正在摩挲包谷的寬大的手心中,再侵入肌膚,讓父親全身心沉浸在滿天滿地的金黃色的氛圍里。父親用胡子拉碴的嘴去蹭蓄滿陽光的包谷,堅硬的包谷殼葉劃傷了父親的唇,父親的臉便成為一張大花臉,乍一看,還以為碰上茹毛飲血的古人猿了。父親大張眼傻傻地盯著碩大的包谷棒嗬嗬大笑。他笑的時候,滿臉的胡須跟著抖動,是有一些頑劣小兒忘情于某種游戲那樣的張狂。但父親的笑聲爽朗而清脆,像秋天的深空一樣干凈,像門前的小河一樣透亮。這笑聲感動了整個村莊,讓所有的農人亦如秋陽朗照下的山川田野,燦燦然。
村莊陶醉在滿足中。
這之前,村莊始終是一副菜青色模樣,經歷“三年困難時期”的鄉野一片凄涼。父親他們從饑饉中狼突出來,撐著奄奄一息一口氣,春天耕耘,夏天鋤草壟土,挪到秋天時,終于看見了成熟的莊稼,比十八九歲的黃花姑娘更能打動村莊。終于,父親用笑打退了饑饉的陰影,走進秋陽朗朗的山原。笑聲如潮,人如潮,涌向山坡,掰下碩大的包谷,裝進背篼,往自家的農院輸送一年的成果和勞作一年之后的歡悅……
安寧與祥和重新籠罩著含辛茹苦的村莊。
那個時候,父親正當壯年,他上坡像一陣風,衣衫張揚,如山豹在奔躥;下坡似一河浪,順流而行。山道也跟著跳動,村道亦被感動得如琴似弦,彈奏一曲農家樂……不知誰家傳來一聲二聲久違了多年的公雞的喔喔,父親那顆猛烈地跳蕩的心在喔喔的歡唱中熨貼成醉意漣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