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林黨的實學思想及政治理念

摘要：晚明實學思潮的高漲以東林黨人糾弊和修正程朱理學與陽明心學為端緒和旨歸，呈現為學術層面上的“反之于實”以及政治層面上的“治國平天下”，掀起了晚明學術與政治變革的高潮。

關鍵詞：東林黨； 實學； 程朱理學； 陽明心學； “反之于實”； “治國平天下”

中圖分類號：Ｋ248．305文獻標識碼：Ａ

歷史上的晚明是一個天崩地解的時代，千瘡百孔的帝國大廈搖搖欲墜。張居正的改革雖然取得了一定的實績，但在思想禁錮不化的現實境況下，猶如曇花一現，瞬間便幻滅了。這使有志于改革的知識分子認識到社會的變革首先要從思想上入手，陸王心學的空疏流弊不利于救世，進而提出“救弊之道在實學，不在空言”，①要摒棄“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之以“修己治人之實學”。②

明中期，王陽明創立心學，倡導“致良知”、“知行合一”之說。心學創立不久，即風靡天下，以至于“門徒遍天下，流傳逾百年”。③ 王陽明所謂“知行合一”起初并非如后來所發展之“空談心性”，他說：“夫問思辨行皆所以為學，未有學而不行者也。如言孝，則必服勞奉養，躬行孝道，然后謂之學。豈徒懸空口耳講說，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學射則必張弓挾矣，引滿中的；學書則必伸紙張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未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也?！雹?由此可知，王陽明創心學之初衷與后來王學之流弊大相徑庭。陽明之后，王學產生了分化，以其學術宗旨和修行方法而言，可分為“尊德性”、主“頓悟的王學左派”和“道問學”、主“漸修”的王學右派?！半p江、念庵使王學向右發展”，“龍溪、心齋使王學向左發展?！?王學左派在當時影響很大，黃宗羲說：“陽明先生之學，有泰州、龍溪而風行天下。”⑤聽其講學者“不下千余”?！澳镣载Q，釣老漁翁，市井少年，公門健將，行商坐賈，織婦耕夫、竊屨名儒，衣冠大盜”⑥ 等社會各階層皆宗其說。左派王學成為當時相當流行的思潮。其提倡個性解放，對程朱理學造成了強烈的沖擊，雖如嵇文甫所言：“王學和禪學內部未必沒有現實主義傾向。左派王學、右派王學各有其現實主義的一面?！雹?但其所造成的空談流弊卻也是客觀存在的。東林黨人劉宗周尖銳地指出：“自文成而后，學者盛談玄虛，遍天下皆禪學。”⑧以顧憲成、高攀龍等為首的東林黨人“志在世道”，對置國艱民危于不顧，棄儒入禪，空談心性而不務實學的王學末流極為不滿，他們適應時代的要求，大力倡導實學，從而對王學末流進行修正。其中所引發最為有名的是發生在萬歷二十六年前后心體為“無善無惡”的論爭。論辯的雙方，一方以管志道、周汝登為代表的倡導王陽明“無善無惡心之體”說，一方以顧憲成、高攀龍為代表的東林黨人，以及關學學者馮從吾，泰州學派方本庵等。東林黨人“力闡性善之旨，以辟無善無惡之說”⑨。據《顧端文公年譜》萬歷二十六年、二十七年載：“時太倉管東溟（志道）以絕學自居，一貫三教，而實專宗佛氏，公（顧憲成）與之反復辯難，積累成帙，管名其牘曰《問辨》，公亦名其編曰《質疑》，于‘無善無惡’四字駁之甚力。……昆陵二三君子皆力主公之說?！雹?劉宗周在萬歷四十一年的《修正學以淑人心、以培國家之元氣疏》中說：“王守仁之學，良知也，無善無惡，其弊也，必為佛老頑鈍而無恥。……佛老之害，自憲成而救。”⑧ 黃宗羲在《明儒學案·泰州學案》中也明確指出：“先生（周汝登）之無善無惡，即釋氏之所謂空也。后來顧涇陽、馮少墟皆以‘無善無惡’一言排摘陽明?！雹輺|林黨人強調“道性善”，以補“無善無惡”之說，“性善發于孟子，孰不謂老生常談。然自‘無善無惡’之說熾行之后，忽抬出此二字以正告天下，遂聳乎有回瀾漳川之功”、“顧涇陽先生與忠憲公（高攀龍）講學宗旨，全在揭出‘性善’二字，以砥‘無善無惡’之狂瀾”⑨。顧憲成抨擊了“無善無惡”所帶來的危害，“以為無善無惡只是心之不善于有也，究竟且成一個混?！靹t一切含糊、無復揀擇。園融者便而趨之，……以任情為率性，以隨俗襲非為中庸，以閹然媚世為萬物一體，以枉尋直尺為舍其身濟天下，以依違遷就為無可無不可，以猖狂無忌為不好名，以林難茍免為圣人無死地，以頑鈍無恥為不動心者矣。”(11) 顧憲成認為“無善無惡”之說的嚴重危害，還在于“埋藏君子，出脫小人”。他說：“‘無善無惡’四字最險、最巧。君子一生兢兢業業、擇善固執，只著此四字，便枉了為君子。小人一生猖狂放肆，縱意恣行，只著此四字，便樂得做小人。語云：‘埋藏君子，出脫小人’，此八字乃‘無善無惡’四字膏肓之病也。”(12)關于這場心體為“無善無惡”的論辯，實際上是在社會危機嚴重惡化的產物，是崇尚實學和空談心性之間的思想論爭，也是以顧憲成、高攀龍為首的東林黨人同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之間的政治斗爭，在思想學術領域的反映。這場論爭成為實學思潮高漲的思想先導和保障。

對于程朱理學空洞的教條已不適應濟世救民的需要。東林黨人進行了重新的闡釋和修正，力圖弘揚儒學經世的傳統。顧憲成等人以“忠恕”這一道德原則來概括“治國平天下”的政治學說，把“誠意、正心、修身”概括為“忠”，把“齊家、治國、平天下”概括為“恕”。強調只有“誠意、正心、修身”的個人道德修養完善了，才能“恕己及物”，達到“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最高理想(13)。因此，東林名士黃尊素提出“以開物成務為學，視天下安危”的治學主張，十分鄙視“志不在宏濟艱難，沾沾自喜，揀擇題目以賣聲名”的小人。高攀龍甚至提出“無用便是落空學問，……立本正要致用” 、“學問通不得百姓日用，便不是學問”的觀點。⑨這種以能否治國平天下作為衡量學問之“有用”或“無用”的尺度，表明了東林黨人倡導經世實學的強烈愿望。高攀龍明確指出，首先須“格物”，其次歸于“治國平天下”，然后“始為有用之學”?！笆录词菍W，學即是事。無事外之學、學外之事也。然學者茍能隨事察明辨，處處事事合理，物物得所便，是盡性之學。若是個腐儒，不通事務，不諳時事，在一身而害一身，在一家而害一家，在一國而害一國，當天下之任而害天下。所以《大學》之道，先致格物，后必歸結于治國平天下，然后始為有用之學也。不然單靠言語說得何用?！雹崛绾斡沙讨炫c陽明之虛入實學之實，高攀龍認為必須通過“格物”，否則儒學即“入于禪”，而“虛其實”。他說：“圣人之學，所以與佛氏異者，以格物而致良知也。儒者之學，每入于禪者，以致知不在格物也。致知而不在格物者，自以為知之真，而不知非物之則，于是從心逾規，生心害政，去至善遠矣?！?14)“二先生（陸象山、王陽明）學問俱從致知入。圣學須從格物入。致知不在格物，虛靈知覺雖妙，不察于天理之精微矣?！雹?進而，高攀龍認為“今日虛癥見矣，吾輩當相與稽弊而反之于實。”(14)高攀龍的“反之于實”的觀點，是實學高漲的指導性思想。

東林黨的實學思想體現在學術層面上的“反之于實”，取決于其對于王學與程朱理學空疏學風的糾彈，以及君子論學“與世為體”的宗旨。以實學為指導思想，力圖建立重實踐與實證的新學風。

作為東林黨的領袖顧憲成和高攀龍于萬歷三十二年在無錫重建東林書院，提倡經世救國的務實之學，成為“一時儒者之宗”。時人對此二人評價甚高，“隆萬以來，則有顧涇陽（憲成）先生于邑之東南，辟道南精舍，以鼓舞善類、講明正學，蒸蒸向往，幾與白鹿、紫陽鼎立宇內。維時與涇陽先生相左右，繼先生為主盟而集其成，高先生存之也?！?14) 以顧、高為首，包括錢一本、顧允成等在東林書院講學，“諷議朝政，裁量人物”③，一時影響頗為深遠，“遠近名賢，同聲相應，天下學者，咸以東林為歸。”(15) 黃宗羲在評論顧憲成時說：“先生論學，與世為體，嘗言：官輦轂，念頭不在君父上；官封疆，念頭不在百姓上；至于水間林下，三三兩兩，相與講求性命，切磨德義，念頭不在世道上，即有他美，君子不齒也?！雹?顧憲成以“君子所不齒”否定了為學的空疏之弊，將學問落到了實處。針對王學末流的儒學空無理論，完全背離了儒學的經世宗旨。東林人尖銳地指出這是“以學術殺天下”，并認為“學術之邪正，關系治亂甚大”，“學術者，天下之大本也。學術正，政事焉有不正?！雹?對于王學影響而造成的空虛學風，顧憲成有著明確的認識：“當士人桎梏于訓詁詞章間，驟而聞良知之說，一時心目俱醒，沉者撥云霧而見天日，豈不大快！然而此竊一鑿，餛飩幾亡，往往憑虛見而弄精魂，任自然而藐兢業，陵黃至今，議論益玄，可尚益下。高之放誕而不經，卑之頑鈍而無恥?！?13) 由于“學術之邪正，關系治亂甚大”⑨，東林黨人倡導實學，就要撥正空虛的學風，而“反之于實”。顧憲成在首次東林大會上就明確強調講學的目的，“務在躬行實踐”。錢一本也指出：“學不在踐履處求，悉空談也?！雹?顧憲成贊同鄒元標“躬行立教”(16)的主張，認為這是“今日對病之藥”，在他所訂立的《東林會約》中，標其宗旨“躬修力踐”，強調“先行后言，慎言敏行之訓”⑨。顧憲成等人在講學中強調講、習結合。認為過去講學的缺陷在于“所講非所行，所行非所講”⑨。因此，顧憲成強調要“講以講乎習自事，習以習乎講之理”。高攀龍則強調，東林講會“每有所疑，各呈所見，商量印證，方有益進。不然，會時單講幾章書義，只是故事而已。雖有所聞，亦不過長得些聞見，還不是會之正格”⑨?？梢?，他們講學側重形成重實踐和實證的新學風。

東林黨倡導實學還同時體現在政治層面的“治國平天下”，這與其學術層面的“反之于實”，提倡實踐和實證的新學風是一致的。東林講學往往“諷議朝政，裁量人物”③，足見其宗旨并不單純在于講學。東林黨的領袖顧憲成凡事以國家為念，“立朝居鄉，無念不在國家，無一言一事不關世教”⑩ 。“且夫入山惟恐不深，入林惟恐不密，恝然置理亂安危于不顧，以自便其身固，臣之大恥也?！?16) 高攀龍云：“隨時為吾民，此士大夫之實事也。”(14) 為達到“治國平天下”之目的，他們“至于削奪不足為恥，刀鋸不足為畏”(3)。東林黨人“慨然以天下自任”的作法，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轟動，“當是時，士大夫抱道忤時者，率退處林野，聞風響附，學舍至不能容”。③ 東林黨目睹朝政蠃敗，內閣形同虛設，而國家權力盡入于宦官之手，表現出強烈的憤慨，“天下即乏才，何至盡出中官下！”⑨ 要求“政事歸于六部，公論付之言官”③。錢一本甚至提出“大破常格，公天下以！舉”⑨。在萬歷三十八年召開的東林大會上，顧憲成公開宣稱：“是非者，天下之是非，自當聽之天下，無庸效市賈爭言耳。”(16) 高攀龍要求東林同志，“君子之所作所為，直要通得天下人才行得。……不能通天下人而欲行一己的獨見，不要說天下人不從，即從同志中也不從?！雹崴踔凉_對封建君主的專制提出了挑戰，“有益于民而有損于國者，權民為重，則宜從民”(14)。

東林黨人最可貴的政治表現是領導市民開展了轟轟烈烈的反礦稅斗爭，代表了市民階層的愿望和要求。東林黨人以葉向高為首，包括魏允貞、馮琦、田大益、王元翰、蕭近高、朱吾弼、溫純、金士衡、吳達可、汪應蛟、張問達、湯兆京、王紀、張養蒙等紛紛上疏請罷礦稅，一時間，“中外爭礦稅者無慮百十疏”③。葉向高在疏中表達了對礦稅的憂慮，“臣等竊惟礦稅之憂，中外皆言其不可，而陛下堅欲為之。群言不能爭，群怨不能動。度皇上之心，必曰：國家之威靈甚張，小民之力量甚微，即有狂圖，何渠能逞？不知三代以來，危亡之禍，接踵見矣?！?17) 東林黨李三才是反礦稅中最得力者，他在上疏中一針見血地指出：“陛下愛珠玉，民亦慕溫飽；陛下愛子孫，民亦戀妻孥。奈何陛下欲崇聚財賄，而不使小民享升斗之需；欲綿祚萬年，而不使小民適朝夕之樂？自古未有朝廷之政令，天下之情形一至于斯，而可幸無亂者！今闕政猥多，而陛下病源則在溺志貨財。臣請煥發德音，罷除天下礦稅。欲心既去，然后政事可理。”③ 同時他采取有力措施除掉了榷使陳增及其爪牙，得到了市民的廣泛稱頌。此外，東林黨人福建推官周順昌、湖廣僉事馮應京、陜西巡按余懋衡、咸陽知縣滿朝薦、襄陽推官何棟如等都直接參予領導了地方的反礦稅斗爭。由于東林黨人的一系列政治運動代表了市民階層的利益，因此當東林黨人遭到鎮壓時，激起了多次民變。最著名的就是復社領袖張溥《五人墓碑記》中所描寫的蘇州民變，此外還有常州和浙江民變。天啟四年，東林黨人楊漣、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顧大章詔逮入獄慘死，史稱“六君子”。六年，七君子除高攀龍投水自沉外，其余六君子周起元、周宗建、繆昌期、周順昌、李應升、黃尊素繼之死難，真正做到了“一堂師友，冷風熱血，洗滌乾坤”⑤，實踐了其學術與政治相統一的實學思想和政治理念。

①顏元．存學編［Ｍ］．北京：商務印書館，1936．。

②顧炎武．日知錄［Ｍ］．四庫全書本。

③張廷玉．明史［Ｃ］．北京：中華書局，1974。

④王守仁．王文成公全書［Ｍ］．四部叢刊本。

⑤黃宗羲．明儒學案［Ｍ］．北京：中華書局，1985。

⑥李贄．焚書［Ｍ］．北京：中華書局，1975。

⑦嵇文甫．晚明思想史論［Ｍ］．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

⑧劉宗周．劉子全書［Ｍ］．清刊本。

⑨高廷珍．東林書院志［Ｍ］．清光緒刊本。

⑩顧與沐．顧端文公年譜［Ｍ］．續修四庫全書本。

(11)顧憲成．證性編［Ｍ］．清光緒三年涇里宗祠刊本。

(12)顧憲成．顧端文公遺書［Ｃ］．清光緒三年涇里宗祠刊本。

(13)顧憲成．小心齋札記［Ｍ］．四庫全書本。

(14)高攀龍．高子遺書［Ｍ］．四庫全書本。

(15)裴大中．光緒無錫金匱縣志［Ｃ］．清光緒二十九年刊本。

(16)顧憲成．涇皋藏稿［Ｍ］．四庫全書本。

(17)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明神宗實錄［Ｃ］．北平圖書館紅格抄本微卷影印，1962。

（責任編輯張忠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