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緣何被判替兇手“買單”

案例

2003年1月8日傍晚，某校住宿學生李平#65380;李玲#65380;黃某與校外青年羅鋒相邀離校外出時，被鄔通#65380;鄔強#65380;羅鋒等人綁架#65377;次日上午10時許，鄔通#65380;鄔強打電話給李平的家人，在勒索20萬元被拒絕后，三罪犯擔心事情敗露，竟于中午1時許將三位人質殘忍殺害#65377;血案發生后，三位兇手相繼落網#65377;經兩級法院審理后，均以綁架罪判處鄔通#65380;鄔強死刑，判處羅鋒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同時判決三名被告人賠償受害學生家長經濟損失24.7萬元#65377;因罪犯死的死，坐牢的坐牢，賠償款一直未能得到落實，2004年9月15日，三位受害學生的家長又分別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法院判令學校賠償各項經濟損失共計人民幣16.1萬元#65377;

庭審中，受害學生家長認為，他們的子女是該學校的在校住宿生，家長將子女托付給學校，學校應承擔教育#65380;管理#65380;保護的責任，但家長一直未接到學校有關他們子女離校的通知，致使他們的子女離校后處于無人監護的狀態，最終遭遇綁架#65380;殺害，為此學校應承擔其失職造成3名學生遇害的賠償責任#65377;學校則認為自己很冤枉，認為受害學生遇害并非在學校內，而是發生在其擅自離校期間#65377;學校或教師并未發生任何侵犯學生人身權#65380;財產權等違法行為，且法院已對3名學生家長的經濟損失作出判決，3名學生家長告他們賠償是沒有任何道理的#65377;2005年4月，法院經審理認為，3名受害人都是未成年人，學校對在校學生負有教育#65380;管理#65380;保護的義務#65377;按照該學校的規定，在校住宿學生在星期三下午放學后可自行回家，次日早上第一節課上課時由老師點名檢查學生到校的情況#65377;但在血案發生當天，也就是2003年1月9日，正好是星期四，老師在得知這3名學生沒有到校時，卻一直未與3名學生的家長通報相關情況，導致3名學生因脫離監護而受到傷害，學校在管理上存在過失，應承擔一定的責任#65377;雖然之前已經判決兇手賠償家長的損失，但實際上家長至今沒有收到任何的賠償，對此，學校應該承擔補充賠償責任，法院遂判決學校賠償30%損失給家長，即74066.78元#65377;

評析

對于這一判決結果，很多人認為，法院判決學校賠償3名學生家長的經濟損失，實際上是讓學校替兇手“買單”，這樣學校豈不是很冤枉嗎?這樣的處理難道也有法律依據嗎?其實，本案是一個典型的學校未盡安全保障義務應當承擔相應的補充賠償責任的案例#65377;要對上述法院的判決有個正確的認識的話，我們首先就需要對補充賠償責任的基本原理有個初步的了解#65377;

補充責任來源于大陸法系的不真正連帶債務學說，是由判例學說發展而來的民法理論，并為各國司法實踐所采用#65377;承認這種責任形態，其主旨就是更好地保護民事主體的民事權利#65377;它在性質上屬于不真正連帶責任(債務)#65377;所謂不真正連帶債務是指多數債務人就基于不同發生原因而偶然產生的同一內容的給付，各負全部履行之義務，并因債務人之一的履行而使全體債務人的債務均歸于消滅的債務的侵權責任形態#65377;不真正連帶債務不履行的后果，就是不真正連帶責任#65377;在侵權行為法中，補充責任的最基本類型就是，因法定的義務不履行行為與他人的侵權行為發生競合而產生的補充責任#65377;依照法律規定，行為人負有對他人的安全保護義務#65377;這種義務是法定的義務#65377;行為人違反這一法定義務，造成損害，與他人的侵權行為所造成的損害發生巧合，產生責任競合，負有法定義務的行為人的行為構成補充責任#65377;上述案例的情形就是這種類型的補充責任#65377;學校對學生的保護義務就是法定義務，這個義務不履行造成的損害與三個兇手的侵權行為造成的損害為一個損害，構成了競合關系#65377;

自2004年5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確立了校園傷害賠償案件如何處理的責任性質#65380;歸責原則#65380;損害情形和責任形態四個主要規則#65377;其中所謂的責任形態規則指的是，在校園傷害賠償案件中，學校#65380;幼兒園或者其他教育機構承擔的是替代責任和補充責任兩種形態#65377;《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七條第1款規定:“對未成年人依法負有教育#65380;管理#65380;保護義務的學校#65380;幼兒園或者其他教育機構，未盡職責范圍內的相關義務致使未成年人遭受人身損害，或者未成年人致他人人身損害的，應當承擔與其過錯相應的賠償責任#65377;”該條第2款規定:“第三人侵權致未成人遭受人身損害的，應當承擔賠償責任#65377;學校#65380;幼兒園等教育機構有過錯的，應當承擔相應的補充賠償責任#65377;”因而，要全面理解學校補充賠償責任的承擔問題，我們應重點從以下幾個方面來把握:

第一，按照過錯責任原則的基本含義，賠償責任應當由有過錯的行為人承擔#65377;因此，侵害未成年學生人身的行為不是由在學校學習的其他未成年學生以及校方不履行職責的行為，而是由學校之外的第三人進入學校或者在學校組織的校外活動中造成的，第三人應對自己的過錯行為承擔賠償責任#65377;這應該是一個基本原則#65377;

第二，如果因為學校沒有盡到職責范圍內的安全注意義務，履行教育#65380;管理#65380;保護職責不到位，給實施侵權的第三人以可乘之機，因學校的過錯行為在客觀上給侵權的第三人提供了條件和機會，使得針對未成年學生的加害行為發生并產生一定的損害后果，學校應承擔補充賠償責任#65377;也就是說，這種補充賠償責任是一種有限度的責任，不是承擔無限的責任#65377;

第三，在一定的情況下，人身受到損害的未成年學生有權向直接實施侵權行為的第三人主張權利要求賠償，也有權利向學校主張賠償權利#65377;但學校的這種責任是一種補充賠償責任，不是一種連帶責任#65377;換言之，在不能確定直接侵權的第三人或者直接侵權的第三人沒有能力承擔賠償責任的，學校有義務承擔賠償責任，這種責任便是補充賠償責任#65377;學校承擔補充賠償責任后，有權向直接實施侵權的第三人追償#65377;

結合上面案件的情況，我們認為，該學校對三位住宿在校的學生負有教育#65380;管理和保護的義務#65377;而在這三位學生被害的當天早上第一節課上課時，老師在得知這三位學生沒有到校時，卻一直未與三位學生的家長通報相關情況，更主要的是，對本應該住宿在校的學生，對她們晚上是否回家去了的這一日常教育教學情況的管理上存在著嚴重的疏忽#65377;學校在管理上的這種過失行為恰恰給兇手的犯罪行為提供了一定的條件和機會#65377;因而在有直接加害人的場合下，首先由三位兇手對受害學生家長承擔直接賠償責任#65377;同時，由于在這三位學生被害過程中，該學校沒有盡到安全保障義務并因此而造成學生被殺害的后果，故學校應當承擔未盡保護義務的侵權賠償責任#65377;在三位兇手無能力履行賠償義務時，對學生家長的損失，學校應當承擔補充賠償責任#65377;需要說明的是，雖然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已有賠償結論，但這并不影響受害學生家長要求學校承擔補充賠償責任的權利#65377;因為這兩種權利產生的行為和原因各不一樣，受害學生家長提起的訴訟分別符合兩種賠償責任的構成要件，受理法院也并沒有違背一事不在理的原則#65377;所以，我們認為法院對該案的判決是正確的#65377;

通過上述的分析，我們也得到一個啟示:為了加強預防和減少學生傷害事故的發生，中小學生應該強化安全防范意識，自覺做到嚴格遵守學校的各項管理制度#65377;同時，針對當前因校外第三人闖入校園傷害學生多發的現象，學校一定要完善門衛管理制度，真正落實外人來訪實行登記#65380;通報等手續，切勿流于形式#65377;否則，易為不安全事故的發生埋下隱患，最終落得承擔法律責任#6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