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元老之一的于右任是著名的書法家、詩人和愛國者。他早年曾與共產黨人一起創辦了著名的上海大學。蔣介石、汪精衛叛變革命時,他提出國共兩黨“合則兩益,離則兩損”,抨擊了當時的“分共”逆流。抗日戰爭時期,他主張兩黨團結,共同抗日,并為中共中央在武漢創辦、后遷至重慶出版的機關報——《新華日報》題寫了報頭。抗戰勝利后,于右任對蔣介石國民黨的反共內戰政策表示不滿。1949年4月,李宗仁派以張治中為首席代表的代表團飛往北平,進行國共和平談判。接著又擬派于右任作為特使飛往北平,參加談判。而張治中卻認為于右任留在南京可更快促成《和平協定》,因此電告李宗仁“請于暫緩來平”。以后,于右任期待南京解放,但卻在人民解放軍強渡長江的4月21日,被國民黨武裝人員強行架走,離開南京,輾轉上海、廣州,到了重慶。后來,他未能與老妻、愛女見上一面,就又被脅迫于11月28日到了臺灣。從此,這位須發蒼蒼的老人開始了隔海相望、懷念大陸親人的暮年生涯。每念至此,于右任都會說:“文白(即張治中)誤我!文白誤我!”
著名的女革命家、政治家、畫家、詩人何香凝一直是于右任的好朋友。早年他們都是國民黨左派,忠實地執行孫中山的三大政策,主張與共產黨合作。國民革命失敗后,他們處境非常艱難,行動也受限制。1927年12月16日,國民政府第24次會議還通過了查辦何香凝、陳樹人等人的提案,并命軍警監視他們的行動。但他們不畏強暴,在嚴酷的環境中,詠物言志,寄情抒懷。
1928年1月,于右任、何香凝、經亨頤、陳樹人等人一起到南京紫金山晉謁正在建造中的中山陵。經亨頤是廖承志夫人經普椿的父親,一生高風亮節,詩、書、畫、印的造詣都甚高。陳樹人則是嶺南畫派的創始人之一。他們在中山陵前發誓繼承孫中山的遺志,與背叛孫中山革命精神的國民黨反動派勢不兩立。眾人想起了國民黨革命派的杰出代表、民主革命的先驅、何香凝的丈夫和親密戰友——廖仲愷在世時輔佐孫中山所向披靡的大好形勢,痛恨國民黨反動派暗殺廖仲愷的滔天罪行,禁不住流下眼淚。后來,經性格堅強的何香凝反復勸告,眾人才與中山陵灑淚而別。
回到住處,眾人意猶未盡,于右任提議由三位畫家合作畫一幅《歲寒三友圖》,他題詩一首作陪,抒發國民黨左派的革命精神,大家異口同聲贊成。于是,何香凝首先執筆畫了一株超凡脫俗的古老的梅花;陳樹人畫出一棵傲然獨立直插云天的松樹;經亨頤畫出卓爾不群的郁郁蔥蔥的翠竹;于右任題詩相配。一幅具有異乎尋常的藝術魅力的詩畫便應運而生,署名為何香凝、于右任、經亨頤、陳樹人。于右任題的詩是這樣寫的:
一
紫金山上中山墓,
掃墓來時歲已寒;
萬物昭蘇雷啟蟄,
畫圖留作后人看。
二
松奇梅古竹瀟灑,
經酒陳詩廖哭聲;
潤色江山一枝筆,
無聊來寫此時情。
詩中的“經酒陳詩廖哭聲”一句,于右任曾經有過注釋:“經先生豪于飲,廖夫人以仲愷先生殉國為詩,直皆血淚。陳先生詩名‘寒綠吟草’。”
1932年“一·二八”淞滬抗戰爆發后,何香凝參加了淞滬抗戰陣亡將士追悼大會。她在講話中,向為國捐軀的抗日將士致以沉痛的哀悼和高度的贊頌。不久,何香凝憂勞成疾,得了一場嚴重的心臟病,稍好一些后,為了排遣胸中的郁憤,寄情于詩畫中。她約了幾個依舊支持孫中山三大革命政策、拒絕為南京政府效勞的摯友,如經亨頤、柳亞子、陳樹人等,于這年5月間在上海發起組織了“寒之友社”,交流書法、研究畫術。張善子(張大千的二哥)、黃賓虹、潘天壽、王祺等名家,均為社友。
他們所取“寒之友”這一社名,系指松、竹雖經嚴冬而不凋,梅花能斗酷寒而競放,有“歲寒三友”之譽,而取其意。“寒之友社”是書畫藝術之家,也是提倡民族正氣、抵制賣國賊道德淪喪的修養之所。社友們在此借行書作畫,抒愛國衷腸,托高尚情趣,是愛國志士們對社會黑暗、對反動勢力的無聲抗議。他們經常在一起研討詩書畫印,以寄托個人情懷。所作的梅、松、竹及水仙,幾乎全是寒冬開放、傲雪芬芳的;所吟的詩大都是發泄義憤、抨擊國民黨南京政府對外對內反動政策的。他們甘愿過著吟詩作畫的清苦生活,顯示了這些堅貞的革命斗士的高尚情操。
到1936年,國運岌岌,危如累卵。何香凝、于右任、經亨頤、陳樹人又重新合作了《歲寒三友圖》20幅,何、經、陳分別畫梅、竹、松,于右任仍然題寫1928年所作的那兩首詩,件件都有特色。這年11月,何香凝在南京主辦書畫義賣展覽時,這批《歲寒三友圖》為很多人爭相購買。馮玉祥、馬超俊、楊杰、梁寒操、李宗獄等人都各買了一幅;錢大鈞夫人買了兩幅。義賣得款,連同書畫展的其他100多件作品的筆潤所得,由何香凝全部捐贈給奮戰在冰天雪地里的抗日義勇軍將士。
于右任自從孤居臺灣以后,故鄉的山水夢繞魂牽,時時懷念留在大陸的親朋故舊,對中山陵也從未忘懷。他痛感山河割裂,欲歸大陸的夙愿難償,長期內心抑郁,苦悶不樂。他寫的“風雨神州望故鄉”、“夜夜夢中原,白首淚頻滴”、“風雨一樣灑,江山萬里心”等詩句,就是這種心情的寫照。1958年,于右任的友人在臺灣某地偶見《歲寒三友圖》中堂一幅,馬上以重金購買,然后通過于右任的女兒送到老友手中。80多歲的于右任見到此畫,喚起了他對30年前往事的回憶,更勾起他對故鄉的思念之情。他將此畫視為無價之寶珍重收藏,發現題詩缺漏一個“時”字,馬上提筆補上。又想到當年與何香凝等人同掃中山陵時的情景,而此時經亨頤、陳樹人已經作古,只剩下自己與何香凝天各一方;中山陵的松柏年年生長變老,自己也年邁老朽,滿頭銀發,不知今生今世還能不能與老朋友何香凝見上一面!遙念大陸的詩友,隔海相望,不得相聚,于右任感慨萬千,激動得老淚縱橫,情不自禁地賦詩《懷念大陸及舊友》兩首,抒發他希望祖國統一的熱切心情:
一
三十余年補一字,
完成題畫歲寒詩。
于今回念寒三友,
泉下經陳知不知?
二
破碎河山容再造,
凋零師友記同游。
中山陵樹年年老,
掃墓于郎已白頭。
這二首詩,平易質樸,卻情深意切,抒發了海峽兩岸的中國人思念親人、盼望祖國統一的迫切心情,因此,在大陸和臺灣廣泛流傳。1958年11月12日,《人民日報》刊登了這二首詩。邵力子先生曾在《勉勵在臺舊友》一文中引用此詩,并說“于老懷念祖國故舊的深情,悲傷老大飄零的憂思,情見乎詞矣。我知道,這不只是于老個人的傷感,也代表了臺灣的許多老朋友的心情。”
何香凝見到老友的這兩首泣血之詩,回憶幾十年前與于右任、經亨頤、陳樹人共同祭拜紫金山中山陵之舉,想到昔日到香山碧云寺祭拜孫中山衣冠冢,遙念在臺灣的于右任先生,便步于右任詩原韻,和出一首《遙念臺灣》,首句引用于右任1934年所作《題何香凝、王一亭合作山水瀑布畫》詩一句開篇:
一
“青山能助亦能界”,
二十余年憶此詩。
歲寒松柏河山柱,
零落臺灣知未知?
二
錦繡河山無限好,
碧云寺畔樂同游。
驅除美寇同仇愾,
何事哀傷嘆白頭?
三
遙望臺灣感慨憂,
追懷往事念同游。
數十年來如一日,
國運繁榮度白頭。
這三首詩,字里行間表達了何香凝對在臺灣的舊友的思念和對祖國統一的強烈愿望;同時,也抒發了她殷切期望他們認清前途,促使祖國早日統一,以便回到祖國共度幸福晚年的衷情。
中國共產黨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卓越領導人之一的林伯渠,也是一位老同盟會員、老國民黨員,曾20年幫助孫中山先生的革命事業。他一直非常崇敬孫中山,同宋慶齡、何香凝保持著深厚的友誼,到晚年更是懷念著在臺灣和海外的許多舊友。1958年,他參加了在北京碧云寺舉行的紀念孫中山92歲誕辰紀念儀式,當與何香凝、李濟深諸老回憶和交談中山先生的革命故事時,有人談及于右任的《懷念大陸及舊友》二首詩。林伯渠對于右任懷念大陸和舊友的心情,深有感觸,只是覺得于先生詩的后面兩句,未免過于沒落傷感,便當即步于詩原韻,口占一首,并揮筆親書:
不怕掃墓人白頭,
中山陵樹綠悠悠。
當年黃埔分明在,
風雨同舟憶舊游。
這首詩,表達了林伯渠希冀云散在臺灣或者異域的舊友們,能夠深明大義,和祖國人民一起,團結在枝繁葉茂的中山陵樹之下的殷切希望。
在臺灣的于右任看到了何香凝和林伯渠的詩后,更增加了無限感慨和憂傷,但想到臺灣回歸祖國遙遙無期,想起了自己百年之后不能葬于陜西故鄉祖墳,不免產生了濃厚的思鄉凄涼之感,便賦詩發出了畢生最強烈的呼喊: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
大陸不見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
故鄉不見兮,永不能忘!
天蒼蒼,野茫茫,
山之上,國有殤!
在1958年,于右任還寫了一首詩《明月》,抒發了他思鄉念國之情:
對吾飲者有明月,
入吾室者有清風。
老夫行樂無窮盡,
明月清風天下公。
八月梨棗香復香,
九月黃花黃復黃。
痛心零落南來雁,
不忍哀號過戰場。
何香凝讀到老朋友于右任這些寄托著復雜感情的詩句,心頭感到極其沉重,她完全理解于右任企盼國家統一的真誠愿望,也對他無法落葉歸根,只能飲恨而亡、拋骨孤島的遭遇非常同情。1959年的一天,何香凝抬頭望見南飛的大雁,想起于右任《明月》詩中“痛心零落南來雁,不忍哀號過戰場”的詩句,觸景生情,情不自禁地又賦詩一首《雁》:
憂心零落南來雁,
風雨飄搖瞬息間。
若不奮飛圖御侮,
殖民主義噬臺灣。
這首詩抒發了何香凝對臺灣前途的憂心,再一次寄望在臺灣的舊友繼承孫中山反帝愛國精神,為和平解放臺灣使祖國統一而努力。
何香凝、林伯渠與于右任隔海相望的唱和詩作,至今仍為海峽兩岸有志于統一祖國的人們所吟誦,為海峽兩岸詩壇的交流,寫下了一篇令人回味無窮的佳話。此后,于右任和林伯渠、何香凝先后分別在臺灣和北京逝世,他們生前祖國統一的愿望始終未能實現。于今回眸兩岸詩壇的這一段佳話,我們除了為前賢之間的偉大友誼所折服,或許在唱和之中仍會感到幾分遺憾。當然,中國統一是不可抗拒的歷史潮流。完全可以相信,何香凝、林伯渠與于右任矚望祖國統一的遺愿,在海峽兩岸人民的共同努力下,一定會成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