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如果對死亡懷著憂慮,他就不可能獲得真正的快樂。
“生”是我們“人生巴士”的起站,“死”是它的終站。在大城市里搭巴士游覽的人都有這種經驗:上車的時候興奮熱烈,街景還沒看夠,忽然聽到車掌小姐喊一聲:“終站到了!”大家突然醒悟,毫不留戀地紛紛下車。這就是“死”。
這個例子還不是最生動的,因為它并沒有提到下車人的感覺和心情。不過,我覺得我有資格加以精確地說明,真正的死的感覺是“完全沒有感覺”,因為上帝所創造的這部了不起的肉體機器,那時候突然斷了電源,根本制造不出任何感覺來。
小孩子誕生的時候,肩膀上連一絲責任也沒有。后來他的歲數像堆積木那樣越堆越高,他的責任也像滾雪球那樣越滾越重。忽然上帝在云端出現,含笑招手說:“辛苦辛苦。到了。東西都放下來吧。好好兒歇一歇。”這種天外飛來的大輕松,滋味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很像一個熬夜寫稿的人,好容易把字數湊夠,毫無牽掛,飛身投入彈簧床一樣的寫意?
在我九歲的那年,有一天晚上,跟表弟在外祖母的床上演舞臺劇。屋子里除了兩個男孩子以外,并沒有第三人。外祖母時代的床本來就是舞臺型的,四根柱子,三面欄桿,掛上蚊帳以后,“天生”的就是一個有帷幕的演兒童劇的舞臺。我跟表弟都是在有鬼的世界里長大的,那時候我們都很固執地相信這個世界有很多鬼。我們當時匆促編成的劇本就是一個鬼劇。劇本的情節簡明得很:鬼追人。
表弟演人。我用外祖母的棉被,從頭到腳,把自己裹了起來,演鬼。人逃,鬼追。我在被窩里什么都看不見,一腳踩到床外去,頭朝下,撞在鋪大紅磚的地上。
下面我要說說我當時的“感覺”。
我當時“覺得”很疼,就像我平日摔跤那樣的疼。我“認為”既然那么疼,就應該往里吸一口氣才好。可是奇怪,我沒力氣吸。我剛“想”到沒力氣吸怎么辦,答案馬上就來了。類似一種“大豁免”,身上的一切感官突然“停電”。根本不需要思索任何答案,突然一切都“過去”了。
那是一種完完全全的“沒有”。沒有感覺,沒有心情,沒有思想,沒有觀念,沒有一片黑,沒有一片亮。這真是一種純粹的“忘我”、“無我”。我要特別聲明的是,當時并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一樣,當時心中并沒有一種意識說:“我現在已經忘我了!我現在已經無我了!”并沒有這些東西。我應該怎么形容才能使人明白呢?還是用活人的經驗來描寫吧。我說那是一種“無夢的睡眠”,一種不知道自己在睡覺的“睡覺”。那是一種“消失”,徹底的、完全的“消失”,自己完全管不了自己的“消失”,而且是連“我現在自己也管不了自己了”的意識都不存在的那種“消失”,徹頭徹尾地“不存在”。
在這個世界上,人人有一種好笑的誤解,那就是心中總懷著一個“活人氣息”很濃的疑問:“一個人死了以后是不是還活著?”這真是“以活人之心,度死人之腹”。
事實是:一個人活著就不是死,死了就不能活。而且一個人的死,最先死的是“意識”。“意識”一消失,天下太平。心臟多跳兩下,已經是屬于“物理學”范圍的事了。莎士比亞筆下的丹麥王子哈姆萊特,因為出生在古代,所以一心以為人死了會做惡夢。這完全是活人的想像。
賈寶玉說過的,人死了化成灰。這比較接近事實。所差的一點是,當時甚至連“我現在化成灰了”的意識也是不存在的。
在我九歲那年,我已經“不存在”的時候,在我表弟的“活人的觀念”里,我還是“存在”在外祖母的被窩里。他身手矯捷,活潑健康,很快地去把我父親找了來,說:“表哥死了!”其實在當時,我的“心理學”的部分雖然已經死了,可是我的“物理學”的部分還有救。這是上帝的安排。上帝總是讓人的“物理學”部分多留幾分鐘,好給人間的“愛”留個地步。所以說,生命的真諦就是“愛”。這是活人所不應該忘記的。
在生命中尋覓愛,生命就有愛。在生命中尋覓恨,生命就有恨。在死亡面前,一切眾生皆平等。因為死亡只不過是一種“消失”,本身不具備任何意義。問題全在我們是不是能善用上帝所賜的智慧,很美滿充沛地活在愛中;還是自找罪受,很痛苦地活在恨中。這應該是一種活人的哲學。一切的意義,只在“生命”中存在。“生命”只在“愛”中存在。
在心理學的世界里,如果真有腐蝕人心的魔鬼存在,那就是一個很陰森的字:恨!
這個道理,在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就可以證驗。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任何情況、任何條件之下,下面這個真理恒真:愛人者,人恒愛之;恨人者,人恒恨之。人類有權選擇“仇恨”,就像人類有的寧愿選擇“愚昧”一樣。
我認為我那次由“消失”回到“不消失”,純粹是“父子之愛”救了我。雖然死亡本身并不含有“痛苦”或“不痛苦”的意義,但是我覺得能重回人間是一種很大的快樂。
在我的心臟恢復了“可愛的節拍”,在我的肺恢復了有趣的“鼓風器的動作”的時候,雖然是在夜里,我仍覺得電燈輝煌像太陽,母親寬心的笑使我全身溫暖。我伸手去摸父親下巴頦兒會扎手的胡子,“覺得”那種“感覺”簡直就代表幸福。
第二天,等我完全恢復理性的時候,父親問我:“死怎么樣?可怕不可怕?”這方面我已經成了“長輩”了。
我說:“一下子,什么都沒有了。”
“那時候,想不想爸爸媽媽?”
“根本來不及。”
“總有一點感覺啊?”
“沒有。活過來以后才有。活過來我很高興,高興得要命!”
父子擁抱大笑。
(選自臺灣《和諧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