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魂記

馬車滴沓滴沓的奔駛聲，把正在酣夢中的我驚醒。看看墻上日歷，啊！星期天啦！不必去學校教課，心情頓時開朗輕爽起來。躺在身旁的媽，正在打鼾。我對自己說：這一下子，我可要靜靜地欣賞這闊別多年的故鄉(xiāng)清晨的面貌。于是躡手躡腳地換了那條掛在墻壁上的粉紅色長褲，配上從臺灣買回來的淺米色、左邊釘著心形圖案的上衣，走過二舅、舅母及表兄妹的房間。他們的房間不臨街，因此他們都尚酣睡未醒。走下那回繞的石階，竟奇異地看到躺在階前的一個小男孩，衣著襤褸，正睡得好甜！我思量了半晌，還是把他搖醒，這樣我才能走下樓梯。在我輕搖之下，他果然抬起頭，張開了一雙惺忪好奇的大眼睛。他的一副天真無邪相，勾起了我的惻隱之心，遂輕握了他那柔軟的小手。他隨即站了起來，似有跟隨我之意。我順手在口袋里摸到一塊錢。心想算了！不必去拿皮包，免得驚動大家，一塊錢正可買塊小面包給他。一跨出鐵門，卻被一輛載滿小玩具的四輪車吸引了。面包店還要再跨過大馬路，而這輛載貨的車子離得最近，我興奮地握緊了他的小手，往貨車的方向走去。啊！真的，有好多式樣新穎的玩具，有塑膠做的，木刻的，和紙折的，琳瑯滿目，引人入勝，何況是在未滿三歲的小孩眼里，更是眩目迷人。

我牽著他的手，并問那售貨員各樣玩具的價錢。他尚未及答復，耳邊即響起一陣低沉的陌生男子粗氣的聲音：“喂！你跟我來！”命令似的，使我驚訝不已。轉(zhuǎn)過頭，面對的是個身材魁梧、著便服的菲律賓人，他再把上句話重復了一遍。霎時，我瞥見在車前正慢慢地圍攏來一群貧民窟的居民，男、女、老、少，皆有，似來看熱鬧，但他們卻都瞪著一個人。忽然有個年輕小伙子，竟然手指著我，大聲喊道：“是啦！就是她！專門拐騙小孩子到黑人島去！”頓時頭上一陣霹靂似的轟炸。“怎么可能呢？”我告訴自己。“老天爺！”我私自想：“我曾幾何時拐騙過小孩？我自己的小孩子們也很可憐啊，但他們并不因我急于謀事維生，而被留在黑人島啊！”這時，我真如啞子吃黃連，什么也說不出口啦！我只不過想帶著這稚幼的、無依無靠的小孩走走，先填飽他的肚子，再設法做其他的事；而他也似懂非懂地任我擺布，依靠著我，信任我！卻沒有想到會遭到這么惱人的事端，且有將受毀謗及陷害或誤會的危險，啊！我的心正震撼著，它是多么地脆弱、單純而幼稚呀！

陌生菲人又再度發(fā)出那宏亮的聲音。我開始抗議地答道：“他是躺在那里——讓德堂大廈的階梯上。”母親的二舅在那里租了一個地方，母親一直和他相依為命，我是暫時去投靠三四歲就分離的年老母親的。那小男孩我只不過牽他走了五六步光景，為什么即刻引來一堆人潮且被指摘呢？當時我著實因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而心慌了！許多語言（宿務土語及黑人島土語）都混淆不清而變得不靈光啦！這更促使這陌生男子有了把柄，他一再地堅持要我跟他到對面去一趟。我預感到事情不妙，不肯跟他去，但他一再堅持，再次催促，終使我反而壯起了膽氣，跟在他后面走……“平日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更何況是光天化日之下。我到底有哪一點做錯了？光天白日，要將我如何處置？我腦海里不停地思索著……前郭董事長光領老先生常云：“舉頭三尺有神明”。我禁不住安慰自己，難道神明看不見嗎？我不必懷疑。但愿不會有禍害！我私自祈禱起來……

五分鐘就到達目的地，原來是“卡文”菜市旁的一幢木屋。有兩個著“卡其”制服的警察先生在那里的門梯上探出頭來，其中一個急忙地升起菲律賓國旗，另一個像準備進行審問。

“你為什么要拐騙小孩？你是否要返回黑人島去？”他開始審問我。我對他打量一番，斷定他是個夜警或便衣密探。他與著制服當值日班的交頭接耳，并指手劃腳地敘述一番，著制服的警察遂又過來嚴厲地再盤問我。平靜一時的心緒又被他搞得七上八下，真是好沒氣！平靜不得！大清早，到底是在搞些什么？難道說我這副“尊相”和衣著能像個騙子嗎？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竟然如罪人似的將我捉拿！奈何？“老天爺，救救我吧！”

菲國是個標榜民主自由的國家，如今我卻因太單純幼稚、好管閑事而被迫走進警察第四分局受審，且將有被拘禁，去嘗鐵窗風味的可能。想到此，內(nèi)心泛起的莫名的恐懼感，竟一時掠過全身！那著制服的警察先生在盤問的過程中，一口咬定我是個拐騙稚幼小孩的婦人。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任憑我如何鼓動那三寸不爛之舌向他解釋，他總不肯相信我！

坐在長凳上，我只能眼巴巴地目睹那位惟一的女助理，她坐在辦公桌前，手指頭匆忙不停地打著白紙黑字的英文報告。另一位警察先生卻坐在另一張辦公桌前，調(diào)整手槍上的子彈，再站起來，瞪我一眼，并稍有怒氣地威脅要把我關進牢獄里去！

“天主啊！老天爺呀！我的媽呀！”此時在另一角落，我驟然看到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人，站在電視攝影機前，鏡頭朝向我，開始轉(zhuǎn)動拍攝著。啊！天啊！我被攝入當天的新聞報告里了，為何我會被構(gòu)成如此壞的形象呢？真是好心沒好報！這不僅是名譽損失，且將使我的人格品德染上污點！往后我將如何立身處世、為人師表呢？細細思量，數(shù)年前，我曾為追求人生的真、善、美，而參加了素食、靜坐；為求人生真諦而不遠千里，拜訪名師，上碩士班，慚愧的是竟把職位也弄丟了，招來一些莫名其妙的怨恨、恥辱，這些我都一一忍受；對自己的工作，更自問是盡了本分，絲毫也沒有“越權(quán)”，相反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不敢有非份之想，卻落得如此下場……被親友痛心、誤解，如今又將被迫坐牢……“我的護身天使，我將如何解脫面臨的危難呢？”為著減輕警官對我的誤會也為了溝通兩省不同土語上的隔閡——因為在慌忙驚駭中，我的言語混雜了，由于我在兩省間各住二十年光景，卻一時無法把兩種土語清楚地劃分界限，以混淆的話語作答，更易構(gòu)成警察先生心中的疑惑——我急忙改用英語敘述事情的經(jīng)過……并求諒解一時的無知……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急速跳躍的心，猶將自胸膛躍出。這種恐懼感，竟然與時俱增……

遠遠地，來了一個著綠色襯衫工人模樣打扮的人，一手提著塑膠袋，另一手抱著剛才那個小男孩（孩子已換了干凈的衣服），他略帶微笑，露出整齊而潔白的牙齒，伸出手臂，緊握著我的手，一邊向我致歉，說讓我受驚了，一面又致謝，說他在電視機的新聞播放中瞥見了自己的小孩，才來認領。他并遞給我一小袋子的“黎薩”面包，叫我吃早點。我驚異于天主經(jīng)在此兌現(xiàn)了……這突然而來的轉(zhuǎn)機，使我頓時激動不已，緊張的情緒因而松弛下來，暫時忘卻了身近囹圄的危險。說也奇怪，警察先生卻又不理會這些，而走開在一邊，小孩與他父親不久就回去了，可是警察先生還是不肯放過我。“壞運未盡”？罪孽深重？佛家的語詞也在腦海中盤旋……終于又瞥見樓梯下另一邊，果然有好幾間裝有大鐵條的牢房，而且有人關在里面，心中的驚悸又再度激起，如坐針氈，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我，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老師，也有過十多年的教學經(jīng)驗，從幼稚園到大學課程也都涉獵過，自信是個良好的菲國公民，從未從事過非法勾當或因經(jīng)商而為非作歹，如今真是冤枉極透，為維護真理及正義，竟遭遇謫貶……想到此，心中似注入無形的淚水，點點滴滴……

“警察先生！我要向您證明身份清白。我是本地出生，夫婿在黑人島，曾擔任過中學校長。我可借用電話打給親友，好讓他們來此證明我身份的清白嗎？”他點頭并示意電話在另一張辦公桌上。我一時猶如被打了一支強心劑，從瀕臨垂死的邊緣復活了！

很高興地聽到孫構(gòu)伯親切的聲音，只是他歉意地說與警察局官員不甚熟悉。他建議我找津涯嬸。津涯嬸聽了電話，立刻答應到警察局來。她很厚道。津涯伯曾經(jīng)是家父當年盧山軍校的同期同學，相交甚篤，其先尊，又是當年撫養(yǎng)我長大的祖母的世交，小時候，曾陪祖母到他家做客，對那白發(fā)蒼蒼、身著白衣長褲、手執(zhí)拐杖的老前輩，印象甚深……就如照片中的林森，只是須發(fā)沒有那么雪白如絮。不一會兒，我又不安起來，于是又打個電話給本家親戚，亨利長兄也答應即刻到警察局來。我見到他們，真如見到神明一般，欣喜異常！未料，七十高齡的母親也在二妗陪伴下來啦！她們都不約而同地怪我不該凌晨五點下樓出門，才被人誤會任意牽走他人之子！

我心底無聲地回答著：“秀瓊姑未出嫁，每天都是五點上市場，都沒事嘛！我如今已超過她當時的年齡，怎么還不能早起呢？真是倒霉！”他們的話使我清醒了，只是更沮喪，像是陷入深淵或泥沼里不能自拔，再說又有啥用處呢？為何不向警察先生求情，好讓我回家呢？

終于孫構(gòu)伯的三公主來了！曼玲是我臺大的同學，又是小時候鄰居婉玲師姐的妹妹，真是喜出望外地看到一個同輩的人！她傳給我的訊息是：她臨急告訴警察是我患有精神不正常，為免受罪，惟有登上救護車脫身。她又說外面被菲人層層包圍著，并稱為了使我能平安脫險才如此做。說了，又臉帶歉疚看看我的反應。

我想自己實在腦袋一片空白，實在笨拙得沒有什么妙計可想。亨利兄、津涯嬸、母親及二妗子也都紛紛表示贊同。我心懷感激，對諸位親友施以援手，關懷、照顧，也很受感動。在這所謂婆裟世界，若人人能如此向他人伸出援助之手，則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將縮短距離，誤會也將冰溶雪消，世界亦將更美好，人類不再為戰(zhàn)爭而無謂地喪失寶貴的生命與幸福！

在救護車上，緩緩地透口氣，確是悲喜交集，久久說不出話來。對面的一位白衣天使露出微笑，多么真摯。警察第四分局樓下，果然是一片人海，聲浪嘈雜。當我匆忙地隨同白衣天使及同學曼玲步下樓梯時，我慚愧地低下頭，迅速踏上救護車，心亦隨之往熟悉的市郊駛?cè)ァ?/p>

我握著曼玲的手，對這位前來救援的貴人，竟然只能木訥地吐出簡短的話語：“真是謝謝您，玲！”我終于受她的蔭護，免卻了許多無名的災難與煩惱，而恢復了自由自在之身，真是感謝她，及一切愛護我的親戚朋友。虛驚一陣宛似噩夢一場，但這卻是真真實實的人生舞臺的一幕！

（選自菲律賓《菲華文學·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