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著雜志,讀著金融之神梅震峰的專訪。就在我快睡著的時候,霜霜進了家門,手上拎了好幾大袋衣服,還都是超——名牌的高檔貨。
“喂,喂——又琳,過來幫個忙嘛!”霜霜叫道,“幫人家提一下啦!”
“好啦!”我懶洋洋地起身,接過霜霜手上的衣服,“我幫你拿到房間去。”
“嗯,謝謝啦!哇——真是累死我了。”霜霜邊說邊往冰箱走去。
霜霜和我是同事,也是室友,她從香港來,長得漂漂亮亮的,只可惜有點不切實際,總是整天想著要嫁入豪門。
說實話,我也想啊!不過我很清楚,那是“非非之想”。太困難了,像我和霜霜這樣每天為了微薄薪水拼命工作的OL,和那種每天只會Shopping的貴婦小姐,是兩條平行線呢!
“又琳,你看——這件洋裝怎么樣?”霜霜從房里出來,換上了她今天的戰利品,一件淡灰紫的直筒洋裝,上面有很美的刺繡。
“嗯,很好看。”我說。不過我總覺得不太適合霜霜,她還是穿彩度高的色系好。
“真的嗎?我也覺得太適合我了……不過……你猜,多少錢?”
我看看那件洋裝的剪裁,“好歹也要個萬把塊吧?”
“嘻嘻,沒錯——這件洋裝打了八折,正好一萬!”
“哇哇哇!你真舍得。”我搖搖頭。
“總是要穿高級點,才能配得上豪門小開啊!”
“真是……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當辛蒂瑞拉的。”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往廚房走去。
“又潑人家冷水……不理你了。”
今天,我們要討論新大樓的設計方案,我呢,負責會計上的資金運作和工程款的部分。我總覺得投那么高的流動資金在那棟新大樓上是不值得的,但是規劃新大樓的開發工程師梅謙華卻老是批評我固步自封。
什么梅謙華,聽了就有氣,我看是嫌自己不夠窮,所以才叫“沒·錢·花”……
“趙小姐,你不覺得你的態度很有問題嗎?”沒錢花指名道姓地說我。
我火大極了,差點沒把筆給折斷。
“我的態度有什么問題?你說——”我冷冷地。
“還說沒問題?你看看你的樣子,根本就在針對我!”
“我一向是對事不對人。”要吵架難道我還怕你?我說:“在座各位都有目共睹,梅先生,請你自重一點。”
“叫我自重?”沒錢花站起身來,拿起桌上一落報表,氣沖沖地走出會議室,邊走邊說:“不做了,不做了!叫我在這個鬼地方怎么待得下去?”
會議室里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于是會議的主席,也就是總經理,只好無奈地宣布散會。
我快步走出會議室,沒料到沒錢花也大步走回來,兩人閃避不及,撞了個滿懷,東西散了一地。站在我和沒錢花周圍的人,忙把地上的報表資料什么的撿起來。
沒錢花瞪著眼看我,一言不發地拍拍身上的衣服。我的右手本來就在前陣子受過傷,現在更是痛到了極點,我咬著下唇,也回敬梅先生同樣的目光。
“好了,都沒受傷吧!又琳,我們回去辦公室吧。”霜霜伸手拉我,卻拉到我的右手。
“啊!”我不禁叫了出來,原本已經轉身要走的沒錢花,回頭看我。
霜霜忙著道歉:“對不起!我忘了你的手舊傷還沒……”
我沒等霜霜說完,就很快地逃離現場。是的,用逃的。我就是不想讓那個姓梅的王八蛋看到我的蠢樣。
晚上回到家,右手還是很疼。我忍著痛,整理今天弄得亂七八糟的報表,但卻發現,現金流量表不知去了何方。天哪——不會掉在那該死的走廊上了吧?應該不會啊!那么大一張,要是掉在地上沒理由看不見,那……是掉在哪了呢?還是我忘在公司了……算了,明天去公司找找好了,要是找不到,最多再印一張。
說歸說,我卻因為疼得要死的手和失蹤的現金流量表煩惱到凌晨三點才睡著。
第二天在公司也沒找到丟失的表格,霜霜啦、秀容啦、大偉啊……都沒看到。唉!
就在我晚上加班開OT重印時,不知不覺大家都走光了。辦公室頓時安靜了下來。
“咳咳。”我背后突然有人咳了兩聲,是個男的。我一回頭,卻發現來人竟是和我老死不相往來的沒錢花。
“真是稀客!”我說。
沒錢花把幾張皺不啦嘰的紙放在我的桌上,“昨天撿東西的時候弄錯了,你的Cash Flow表。”
搞了半天,原來是被這個帶衰的家伙拿去!“哦,謝謝你專程送來。”我心不在焉地說。總覺得這家伙今天特客氣的。
沒錢花聳聳肩,笑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
“不用客氣!”
“還有……別的事嗎?”我的語氣自然而然地客氣起來。
沒錢花搖搖頭,似乎思前想后了一番,才開口:“我昨天……昨天看了那張現金流量表。我看不懂。”
(這是正常的,你是學理工的嘛)
“……后來我找了我的會計師,他花了整個晚上把這些解釋清楚。”
(花了整個晚上你才懂?不會這么笨吧?)
“……總之,我想之前是我們沒溝通好。”
(廢話!你從來就不肯好好聽我說)
“……為了以后的合作,我希望以前的不愉快都可以煙消云散。OK?”
(說得容易喲——不過我大人大量,不和你計較了)
我微笑道:“那當然,我求之不得。”
“那,我請你吃晚飯?”
“真是受寵若驚啊!”我說。
“是受之無愧。”
從那之后,不知道為什么我們的感情“碰”一下地直線上升,進展神速。也許是我太久都沒談戀愛了,一有機會就絕不放手。唉……趙又琳啊,趙又琳,沒想到你竟然連這種“沒錢花”的家伙都看得上……
“喂——又琳。”謙華邊看著菜單邊問:“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我決定叫一道法式田園烤春雞,紅酒的話要一九八六年的。
“是哦……說得也是,大樓都快蓋好了。”
吃完主菜。要上甜點時,今天一直莫名其妙、坐立不安的謙華開口說:“我爸最近身體愈來愈差了。”
“伯父……他怎么了?”
“人嘛,到了快八十歲,總會這病那痛的。不過……”
“不過什么?”我問。這家伙今天特不干脆。
“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要我結婚。你知道啦,老人家每天都在說要抱孫子什么的。”
來了來了,說到重點了。我心跳加快,該不會——打算向我求婚吧?如果是這樣我該怎么辦呢?唉呀,好討厭——
謙華看著我,確定我心情不錯,才說:“所以我想……”
“想什么就說吧!”我故作輕松。
“求、你、原、諒!”
什么?求我原諒?難道你要和別人結婚?
我僵硬地笑著:“什么意思?什么叫求我原諒?”
謙華低著頭好一會兒,就是不說話。
好,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你原來要和別的女人結婚!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以后不要再來找我!”我怒極,站起身來,把餐巾往桌上一丟:“梅謙華,你太過分了!”
“又琳,你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你好樣兒的!”
“聽我解釋……”
“有什么好解釋!你、你竟然騙了我這么久!”我忍不住吼了起來。
“大家也都不知道真相啊!”謙華拉著我,要我坐下。
“大家?你到底騙了多少人?梅謙華,你不要臉!”我說完便拿起杯子,把酒往他的臉上潑去。
全場一陣愕然,大家都看呆了,大概沒想到電影情節會在這里重演。
“又琳!我知道是我不對,但是你犯得著生這么大的氣嗎?”謙華也動了怒,滿頭臉都是紅酒。“我只不過沒告訴你,我就是梅震峰的兒子,你干嘛那么火大?”謙華說完這句話,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全都呆了。
梅震峰的兒子?謙華是梅震峰的兒子?
“你說的梅震峰……就是……那個世界前十大富豪的金融之神——梅、震、峰!”我抖著聲音問。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謙華瞪大眼問我。
啊!哈哈哈……我在心里又哭又笑……我我我……真是個笨蛋啊——
“你干嘛說什么求我原諒?害我誤會你了。”我從皮包里拿出手帕給謙華。
“誤會?那么,你根本都還不知道我就是梅震峰的兒子啰?”謙華看著我,他的表情是一副不解帶著無辜。
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天啊——我是白白被你罵了一場嘛!”謙華叫道,“又琳!你到底誤會成什么啦?”
“我,”我只好硬著頭皮說:“我以為……你要和別的女人結婚……”
“什么!”謙華說,“我當然不可能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因為……”他的表情嚴肅起來。
“因為什么?”我問。嗯……因為我嗎?
“因為我喜歡男人——”
“啊?”不會吧?這家伙背著我和別的“男人”搞在一起?惡心……
“唉呀——開個玩笑嘛——”謙華笑說。
“你耍我!”我真是——受夠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你計較什么?你看看我的樣子。”謙華指著身上的酒漬。
“好啦,現在扯平了吧?”
“言歸正傳,明天去見我爸吧?”謙華握著我的手。
“這就算求婚嗎?”我甜甜笑著。扯了那么多,結果還不是一樣!
“好吧……那我正式開始啰!趙又琳小姐,你愿意死后葬在我家祖墳里嗎?”
“喂!你夠啰!”
我千挑百選,始終都找不到合適的衣服去見那位神秘而超富有的未來公公。我仿佛做了一場夢,沒想到我真的可以當辛蒂瑞拉。不過故事別像“成人童話”那樣發展就好了。
霜霜看著我對每件衣服都如此猶豫,于是說:“又琳,不如穿我的衣服好了,我們身材差不多。”
“這不太好吧?”我笑了笑,“謝謝你的好意。”
“有什么關系?反正連世紀末最后一個貴公子都被你打包走了,看來我的衣服也沒什么出場的機會了!不要跟我客氣啦!”霜霜邊說,邊把我拖進她的房間。“看看有哪套你喜歡的!”
我接受了霜霜的好意,并請霜霜明天陪我一起去見梅老先生。
第二天,謙華開車來載我和霜霜,一見到我劈頭就說:“又琳,你今天穿得真是……”
“真是怎樣?”
“有、誠、意——”謙華笑著說,“嗯,挺不錯的。”
我笑了笑,有點累,因為昨晚緊張得睡不著。
到了梅家,我和霜霜都以為自己身在電影《豪門恩怨》的超豪華場景里,眼見之處都是精心設計、精雕細琢、精致高級的擺飾和家具。
穿著制服的傭人男男女女共二十人,站在大門口歡迎我們。我本想掛著笑容,但真的到了梅家,就像鄉巴佬進城一樣,目瞪口呆。原本的疲倦全都不見了,被嚇跑了。
我吸了口氣,鎮定自己的心神。
“不要緊張,來吧!”謙華拉著我的手。
“少爺,老爺在大客廳等您。”管家說。
“我知道了。”謙華回到梅家后,那種高貴的氣質就在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
一時間,我和謙華似乎突然有了距離。走在我身邊的霜霜,對我微微一笑,要我放心。
走進大客廳才發現,還真大。一個穿著馬球衫的老人,坐在居中的主人座上,看得出來年事已高,但雙眼卻炯炯有神。那就是金融之神,在華爾街呼風喚雨,擁有世界上最大創投公司和銀行的傳奇人物——梅震峰。
本人和時代雜志上的照片差不多嘛,我試著想點輕松的事。
在寒暄和自我介紹后,我們坐下,等著“口試”。
“趙小姐是哪所大學畢業的?”
“中興大學。”
梅老先生點點頭:“還可以的學校。聽謙華說你是念商科的?”
我微笑道:“我念財政。”
“不知道趙小姐你有幾個博士或碩士學位?”梅老先生說,“咳,學歷總是代表教育程度嘛!”
我的笑容愈來愈僵硬:“我只是學士,我沒有念研究所。”
梅老先生有點失望的樣子:“這樣啊……不過能在像鴻昱國際這樣的集團獨當一面,也算可以了。”
哼!是啦,是啦,你厲害,你強,我怕了你,可以了吧!
謙華這時握了握我的手,給我一點力量。
“不知道趙小姐的父母是做哪一行的?”
“我父母都是公務員。家父和家母都退休了,現都住在國外。”
“哦,國外?是美國還是英國?”
“新西蘭。”我說。
“……要移民還是美國好一點,謙華你說是吧?”梅老先生的口氣愈來愈讓我生氣。他的表情仿佛在說:新西蘭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嘖嘖嘖,果然是窮人去的。
“不過有移民總比沒移民好。”謙華忙打圓場。
“趙小姐和謙華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吧?對于謙華,不知道你了解得夠不夠。我們家謙華一直都是大少爺,我當然希望他娶的是門當戶對、匹配得上的女孩。嫁進梅家,不只是當謙華的妻子;謙華是長子,日后梅家的事業他是得擔最多責任的,而且日后也算是公眾人物。”梅老先生停了一下,喝了口茶,說:“坦白說,我不認為趙小姐你有能力承擔梅家大少奶奶的責任。”
我不知道要說什么,我現在連生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其實梅老先生是對的,像我這樣小戶人家的女兒,如何能與那些名媛淑女在上流社會中競爭呢?
“爸,你的意思是……”
梅老先生還未回答,我就站起身來。“梅老先生,很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空見我,我想這件婚事再談下去也不會有什么結果,我先告辭了。”我強忍著眼淚說。
“又琳!”霜霜也忙起身,但卻對著梅老先生說:“你這個老怪物,是你兒子要結婚,又不是你要討老婆,你嘰嘰歪歪這么久干什么?又琳有什么不好?你干嘛一副狗眼看人低的蠢樣?”
“霜霜,不要說了。”我拉著霜霜。
“你!你!這是什么態度?”梅老先生也站了起來。
我開口:“梅老先生,我不會強求您答應我和謙華的事,但我要提醒您一句話:有錢人沒什么了不起,真正了不起的是錢,不是您!”我說:“霜霜我們走!”
謙華叫住我:“又琳!”
“謙華,我和你都要再冷靜地考慮,再見!”
我和霜霜那天離開梅家之后,就跑去大吃大喝一頓,去瘋狂Shopping,去夜游。第二天,我向公司請了長假,打算到新西蘭去看看老爸和老媽。這幾天同時發生這么多事,多虧霜霜陪著我,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
到了奧克蘭的家,決定給爸媽一個驚喜,于是拿出鑰匙小聲地打開門。
一進門卻聽到很熟悉的聲音——“哈哈哈,趙翁,那么這件事就這么定了。”
那個聲音……是……謙華的爸爸?
我忙走至起居間,赫然發現,爸、媽、謙華、謙華的爹,四個人聊得可愉快的。
“又琳!你怎么回來了?”媽看到我,不禁嚇了一跳。
“我才要問你們,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叫道,“你們怎么會……”
梅老先生站起身:“我可以叫你又琳吧?那天你和你朋友說得沒錯。特別是‘錢才了不起’那句。”他接著說:“所以,我想梅家需要這樣一個媳婦。何況,提親這種事,本來就該親自拜訪才有誠意啊!”
我不敢置信地看看謙華。謙華笑著點點頭。沒想到,我真的有了一個億萬未婚夫!
(選自臺灣《小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