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北遇見詹雅蘭

那年冬天處在兩個世紀之交，臺北的天氣實在冷，陽明山上下起了雪霰，引得年輕學子們一片驚呼。據說這是臺灣三十年不遇的寒冷天氣。彼時我正作為福建省文藝家代表團的成員在臺北訪問，而我附加的任務，是借此機會為我的單位《臺港文學選刊》采購圖書。下午開完座談會，晚上我便在接待方主講人陳信元教授的盛情陪同下，前往慕名已久的誠品書店選書。出自職業本能，琳瑯滿目、裝幀精美的圖書無論是平放的還是上架的，都讓我愛不釋手。我的兩眼是饕餮，放出貪婪的光芒，不多時便抓了好一些待買。

書店的溫暖和主人的熱情，使我想起了臨來之前年輕讀者們的委托，以及刊物欲在新的千年開啟另一片閱讀空間的設想。我停下竊賊一般的手，詢問正在鼓勵和指導我選購的陳教授：以往我刊編輯所見的臺灣文學作品，尤其是九十年代以來臺灣新世代作家的作品，不少內容刻畫灰色的人生——當然，好的文學常常并不令人輕松——不過，臺灣新一代作家中，是否有些給人溫馨和些許光亮的書寫呢？陳教授是臺灣知名的研究大陸文學的專家，時任南華大學編譯出版中心主任，對臺灣的文學圖書市場想必不陌生，他略微沉吟，給我的回答是：此類文學的確較少。看到我不無遺憾神色的陳教授顯出了愛莫能助的表情。

恰在此時，書店里有一對年輕的男女朝我們走來，熱情地向陳教授寒暄。陳教授拉過我的手，為我和面前的女青年介紹彼此。原來，女青年是陳老師的學生，她似乎對《臺港文學選刊》并不陌生，有一種一見如故的親切，讓我忘記正身處臺北，仿佛是在刊物出版地的福州，類似街坊鄰里的感覺。我想這或許是因為刊物的特點以及與陳信元教授在一起而受到的禮遇吧。這一次邂逅很快就如同生活中許多相似的情形一掃而過。然而不一會兒，女學生又過來了，手里拿著一本書，客氣而平實地把它遞給我說：“宋老師，這是我寫的一本新書，剛上市，送給你，請批評。”我高興地接過書表示感謝，看到還散發著書頁清香的封面上，書名是《住在荒謬街７號》，作者為“詹雅蘭”。扉頁提款是：“宋瑜先生指正。很榮幸在臺灣與您相遇。”我記住了這個名字，而這個名字留給我的印象，是那種既活潑大方、隨和親切，又頗具內蘊，能讓人不斷發現其美的女子。

果然，這本書給我的感受正如同它的作者所給我的。當我回到住處展卷閱讀，真有“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激動：事情真有這么巧，讓我亦有流行俗語“心想事成”的驚嘆。我讀著《新黑幫追殺令》一篇，當故事的末尾，不受一干姐妹歡迎的“小胡子叔叔”為繼續躲避黑幫追殺而結束借居的日子離開“我”家時，姐妹們卻難以接受這樣的改變，居然對“令人討厭”的叔叔留戀了起來。我讀此一拍案頭，不禁為人與人之間情感水到渠成、入木三分的描繪而擊節。而《回家的銀項鏈》、《阿九的魔力水果》諸篇也讓我唏噓不已。詹雅蘭的街坊鄰里實不乏艱辛、不幸、癡騃、狹隘、卑微、小器、過失、爭斗等等，但其間卻也不可小覷地呈現出堅韌、隱忍、互助、寬容、同情、關愛、良善、智慧等等。作者并非知識地獲得懷舊的“文藝腔”，或因局限的視野而偏執于對過往歲月的迷戀，她的街坊實錄毋寧是根植于經驗的發現，因此所繪是自然呈現的立體，是那樣具有熱度的冷靜，運用技巧而又大而化之……

就這樣，詹雅蘭的街坊實錄被我帶回到《臺港文學選刊》，于二○○一年第四期初次和讀者見面。這本書仍然被編輯同人們所診視，于今再次選其佳篇與讀者朋友們分享，編后回味，在感謝陳信元教授相助的同時真要感謝作者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