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十年前開始開車到處跑。車子是個挺有趣的空間,雖然不在自己家里,卻又有著家的安全感。車雖然專屬于自己,但偶爾還是會礙于情面讓只見過一次面的朋友的朋友搭個便車,因此能夠上車的人不一定是能夠登堂入室的至親好友,套句《阿飛正傳》的說法,“二OO五年四月十六日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你和我在一起,因為你,我會記住這一分鐘。”所以我在車上會努力當個好主人,不斷找話題跟搭車的陌生朋友聊天,希望讓對方覺得在車上的每一分鐘都像上“真情指數”,而我就是誠懇的蔡康永。后來發現這樣的習慣也出現在許多計程車司機身上,只是計程車司機把每個乘客都當成蔡康永,滔滔不絕談著自己的一生。
車、馬、炮
男生開車顯然沒有那么多“真情”可用。有個朋友說他讀大學的時候深切體認了一個人生真理,就是“車、馬、炮”的排列順序是有道理的,首先有“車”,就容易找到“馬”子,因為女生都很享受被男生接送、當公主的快樂,然后一回生兩回熟,追上手就可以把握機會打“炮”,也就是這個年代說的炒飯這回事。
但這車馬炮理論放在女生身上就不太靈光,稍微有點概念:的女生都,知道自備交通工具往往就代表著沒有太多被男生溫馨接送的機會,更難找空檔制造機會。所以我也曾經故意不開車好借故接近心儀的男生。這些都是開車女生慢慢就學會的小手段。
開車的女生像是電影《臥虎藏龍》中的俠女秀蓮,平常要行走江湖,偶爾發生碰撞,還要下車跟對方理論、找警察、找保險公司,當場和解也要知道鈑金烤漆的物價。就算沒發生意外,在路上要懂得掌握東西南北、認路、看路標等等,隨時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當對方禮讓自己先行,要懂得用手勢打個風飛飛的“謝謝您!”招牌動作示意;在大賣場要認真研究10W50與5W40的機油哪種在臺灣的氣溫下粘度好;到了夜市會被賣隱形雨刷的二人組吸引;換了上萬元的新輪胎要比買上萬元的新提包更開心。總之,開車的女生靈魂當中有個面向不太像女生,比較貼近開F1賽車的舒馬克。
“性騷擾”與性歧視
開車的我們也有“性騷擾”的問題,路上隨時都會有惡劣的男性不打方向燈就插入前方車道,或是貼著車屁股,閃著大燈要保持法定限速前進的我讓路,還被白眼嫌棄“開這么慢,女人!”更離譜的性騷擾是來自修車技師的性別歧視,他們從來不會說明機械的狀況,只會說“發電機要換!”“皮帶要換!”但卻跟男車主稱兄道弟,歡迎他們沒事去洗個車。
更好笑的是標榜“體貼女性”的維修服務還是把女生車主當白癡。所謂“體貼”的做法是在修車廠的女廁放上衛生棉,在等候區插上玫瑰花,依舊沒人想說明到底皮帶為什么會壞、發電機為什么一定要換,因為“女車主”就是代表聽不懂機械方面專有名詞的傻瓜,給她玫瑰花跟免費衛生棉就會滿足。但是女車主跟女人在人生當中追尋的目標是一致的,不是鮮花、甜言蜜語跟巧克力,而是尊重。
開車這些年當中曾覺得車子實在煩人,要養,要開,要找停車位,一個月花在車上的錢竟然要比我的購物預算還要高,所以認真地考慮要不要賣掉車好制造“楚楚可憐”的表象,也許可以增加點桃花運。但后來發現我的車子擁有某種靈性,男人只要坐在車上,很自然地就面臨各種考驗,讓我知道他們迷人風趣的外表之下到底隱藏著怎樣的性格。
亂丟衛生紙的A男
A男是我從小就很喜歡的對象,他很愛車,我們經常談著各種車子的事情,交往多年也分手多次,始終藕斷絲連。在我買了新車之后,他剛好又跟我聯絡上,相約開新車上山。在風景優美的陽明山上,我還來不及想像幸福的兩人世界,他就打開車窗順手把手中的衛生紙團丟往車外。我猶如遭到電擊般地看著這人,這么多年以來,從沒發現他竟然是個連基本生活禮節都欠缺的男人啊!因為無法忍受自己的車子變成旁人眼中“會亂丟垃圾”的爛車,在霧氣沉重的山上我決定祝他幸福。這是車神第一次發威,靠一張衛生紙斬斷所有思念。
遇紅燈就想接吻的B男
B男擁有我所欣賞的才華與幽默個性,與我有共同的興趣、共通的朋友,是個極為理想的交往對象。正在愛情火花蔓延的時刻,他說要帶我去一個美麗的地方,那地方神秘而且荒廢多時,是他在創作過程當中好不容易找到的迷離風景。我開車載著他一同前往北海岸。他說,遇到一個紅燈,我們就接吻一次吧!我嘻嘻笑著選擇了高速公路,因為路上沒有紅綠燈。
當時我對高速公路不熟,沒有回數票的我走進了回數票專用收費亭想要買一本票放車上,這才知道原來回數票專用的車道并不賣票,必須要停下車,到隔壁現金收費亭購買。我看著他,期望他可以說“我去!”但他一動也不動,像個國王端坐在車上。于是我穿越車流,紅著臉達成任務,默默地走回自己的車子,把四十元硬幣換來的薄薄一張收據丟在后座;明白在我倆關系中他負責才華與幽默,我則要擔起打雜的任務。看似才子佳人的組合,實際上才子需要的是負責打掃的灰姑娘,但我的愛車顯然不愿意在午夜十二點變成南瓜。所以沒等高速公路結束,這段感情已經結束了。這是車神第二次發威。
經過了這么多年的嘗試,我忽然體會到開車其實只需要一個人就足夠,就像避孕藥的出現讓女性可以放心享受性的愉悅,信用卡的道路救援服務也讓我從開車的種種擔憂當中解脫,不論忘了關車頭大燈令電瓶沒電,還是忘了加油忘了加水而拋錨,一通電話就有人認真地說“七分二十秒之后會到!”然后從路的遠端出現了一個專程跑來救我的人,他不僅不會黑著臉說“你怎么這么不小心!”還會親切地問:“想喝水還是可樂?”這應該是所有開車的女生所能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所以我的下一個問題是,有了道路救援之后,誰還需要男人?
(選自臺灣《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