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奇
北部灣鮮嫩、美味的海鮮遠近馳名。但你也許不知道,人們嘗到的各種天然海珍中,相當部分源于一個特殊的群體:摸螺工。他們與煤礦工人一樣,在“不見天日”的作業環境下工作,但他們的工作更加危險。
6月23日,湖北民工周正啟在北海市海域潛海摸螺時失蹤,3日后遺體在離他摸螺處10余公里外的一個鹽場發現。周正啟在北海市郊南灣碼頭賣潛水器材的哥哥周昆明說,從今年春節后到現在,這樣的事故在南灣碼頭已經發生過4起。
命懸一“線”的摸螺工
海貝普遍被稱為海螺。海底潛捕海貝,被順理成章稱為“摸螺”。從北方的遼寧、山東到南方的福建、廣東、廣西沿海都有為數不少的人從事這種特殊行業。北部灣氣候溫暖,海貝品種繁多,是潛捕作業人數最多的海域。廣西漁港監督局海務科人員說,廣西沿海海底摸螺10多年前開始興起,鼎盛時有700多艘螺船,絕大部分集中在北海市,此外,廣東遂溪縣閘坡鎮也是較集中的點。
自發興起的摸螺作業,在較長時間內完全處于自由狀態,由于收入頗豐,很快吸引了不少人,眾多到沿海打工的內地農民工紛紛以此為業。北海市的摸螺工以貴州、湖南、四川、重慶、湖北和廣西內地的打工者居多,他們一般以老鄉關系聚集。周昆明說,他老家湖北省隨州市雙河鎮有不少人就在北海摸螺,而隨州市附近的棗陽市清潭鎮則是有名的“摸螺工之鄉”,有1200多人在沿海從事摸螺工作。
潛水摸螺有兩種方式;一是氣瓶供氣;一是水面供氣。由于水面供氣可以長時間在水下作業,同時減少作業時的重負,北海市的摸螺工基本都采用這種方式。摸螺工拴著一兩百米的供氣管,潛到十多米、二十米多深的海底尋找和采挖海貝。漁政人員說,與高空施工相比,潛水摸螺更加危險。由于不諳水性,特別是缺乏潛水的基本知識,摸螺工經常發生溺水死亡事故。在摸螺業最為“紅火”的1999年8月份,北海市曾經一個月內死亡20多人。這種狀況引起有關部門重視,廣西漁港監督局開始對摸螺工進行上崗培訓,約有六七百名摸螺工陸續接受了培訓。
但記者了解到,近兩三年來,漁監部門再沒有辦過正規的培訓班。廣西漁港監督局海務科科長覃廣勝說,培訓辦不下來的原因很多:一是近年實施《海域使用法》后,近岸海域大部分被養殖戶有償圈占,許多螺船船主感到生產沒有保障,不再辦理船舶年審,不少人將螺船轉賣給外地來的摸螺工,使用年限陸續到期,目前絕大多數螺船都屬于無證照船舶,在螺船作業的摸螺工也就不再培訓。二是2003年以后,一些山東、福建轉移到北部灣的摸螺工,使用高壓水槍捕螺,產量高出傳統方式數倍到10多倍,因為高壓水槍捕螺屬于違規作業,所以從業者不會參加培訓。北海漁港監督局負責發證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自己“很少”發放潛捕上崗證,“從去年到今年總共也就10來份吧。”
漁政、漁監部門估計,目前廣西沿海約有兩三百條螺船,從業人員約2000人,過去培訓過的人員已陸續轉行,新來的沒有接受培訓,基本都是無證作業。周昆明說,現在摸螺都是先入行帶后入行,新來者跟幾天班就下海,他溺死的弟弟周啟正就是他帶出來的。
造成摸螺工溺水死亡的原因很多。他們潛到海底,身上系著的供氣管就是保命的關鍵,可以說是真正的“命懸一線”。有些患有高血壓、心臟病、肺結核等疾病的摸螺工,不適宜潛水,下水后極易發生危險。更多的人由于沒有經過培訓,缺乏自救知識,遇到氣管打折、被過往船只碰斷氣管或螺船機器故障供氣中斷時,往往驚慌失措急欲出水,壓力驟減導致血管破裂或肺部撕裂而傷亡。
而長期潛水,即使不發生危險,對身體也會造成各種損害。記者了解到,不少摸螺工都患有皮膚騷癢、皮疹、關節及肢體疼痛等疾病。這是由于在海底作業時溶解的空氣來不及從體內正常排出,氣化在組織和血液中而導致的病癥,通稱“減壓病”。周昆明說,他知道的就有3個摸螺工因減壓病而癱瘓。
合伙還是“雇傭”?
周正啟溺死后,周昆明就開始奔波在“有關部門”之間。由于以往經常出事,聽說摸螺工潛水后“沒上來”,大家都明白一條命又沒了。他和螺船老板到派出所報案后,自己花了6000多元請船出海尋找弟弟的遺體。派出所沒有立案,叫周昆明與螺船老板協商。協商的結果是老板只愿意出4000元,好說歹說增加到5000元,“這點錢連辦個喪事都不夠!”周昆明說。
周昆明為索賠的事先后跑了勞動局、司法局、漁監、信訪局、法律援助中心、海事法院……所有的部門都說“你應該去找派出所”。記者也輾轉于派出所、安監局、勞動局、法制辦、漁監、漁政等部門,得到了諸多“說法”:這個案子“既不是刑事也不屬治安案件”;“時下是休漁期,螺船是違規出海”;“摸螺是非法經營,不屬安全生產管理范疇”;死者與無證經營螺船的老板間“沒有合法的勞動關系”……
在許多人眼里,勞動部門有權讓螺船老板給予合理賠償,但摸螺工與螺船老板的關系混淆于“雇傭”與“合伙”之間:螺船老板負責船只、供氣設備、高壓水泵、氣管、水管和出海時的伙食等,摸螺工則自備潛水衣、呼吸器、螺袋等,捕到的螺按比例分成。當過4年摸螺工的周昆明說,分成一般是五五或四六,山東等地甚至是三七,螺船老板占三成,摸螺工占七成,“每條船有七八名摸螺工,總的還是老板拿得多。”
正是由于雙方這種模糊的關系,螺船老板對摸螺工的安全采取了避責態度。雙方之間都是口頭約定,沒有簽訂任何勞動合同,螺船老板對摸螺工的安全漠不關心,連摸螺工自己也覺得生死由命。他們的流動性很大,今天與這個老板“合作”,明天與那個老板“共事”。一位曾經為遇難的摸螺工打過官司的律師說,盡管每年都發生不少溺水死亡事故,但摸螺工出了事,家屬往往不報案,不“麻煩”政府,而是由螺船老板賠幾千元私了。
螺船老板漠視摸螺工的安全儼然成為“行規”,這也與螺船老板的“出身”有關:他們中不少人原先就是摸螺工,“多年媳婦熬成婆”,一直沿襲這種對摸螺工不公的慣例。北海市漁政站站長賴和說,北海市的螺船老板不少是先前從湖南、山東、四川、湖北來的摸螺工,在合浦縣沙田鎮,目前有不少湖南來的螺船老板在當地買房。當一個螺船老板不需要太多本錢,買一艘舊螺船只要數千元,配上供氣設備等,找上一批“老鄉”,不辦任何手續就可以出海。據周昆明說,使用高壓水槍的螺船老板一天可以掙到兩三千元,成為“暴富一族”。
高壓水槍的罪惡
每年6月1日到7月31日,是南海伏季休漁期。休漁期每天傍晚在北海市郊的冠頭嶺附近,人們都會看到一些出海歸航的小艇。漁政人員說,它們都是裝有高壓水槍違禁出海的螺船。北海市漁政站在休漁期內查處了數十艘用高壓水槍作業的螺船,暫扣和拆毀了一批高壓水泵和塑料管。漁政站站長賴和說,休漁期違禁最多的就是高壓水槍螺船。
2003年春節過后,一些山東、福建的摸螺工轉移到北海,與當地螺船老板“合作”,在螺船上安裝高壓水泵,用與高壓水管相連的噴嘴(俗稱“水槍”)沖擊海底,將藏身泥沙里的海貝沖刷出來,“大小通吃”,收獲遠比原先用螺刀捕螺多。周昆明說,過去一條船六七名摸螺工,最多一起能捕五六十公斤螺,現在一個人就能捕到這么多。
北海市當地的螺船船主對這種做法深惡痛絕:一是高壓水槍搶了他們的飯碗,當地漁民陸續退出了摸螺行業;二是這樣做會破壞資源,使用高壓水槍不僅把活螺采捕得一干二凈,而且等于把海底“翻”了一遍,把海貝的“家”也毀了,魚蝦蟹貝失去孵化繁育的棲息地。漁民們說,用高壓水槍在10來米深的海底捕螺時,海面上泡沫冒涌,像煮開水一樣;每艘螺船有六七名摸螺工,每人拖著一條一兩百米長的水管,螺船所到之處,海底被水槍沖出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水坑。
高壓水槍捕螺剛“引進”北部灣時,漁政部門就予以禁止,并進行了整頓,但高壓水槍經過短暫的銷聲匿跡,很快就卷土重來,管理部門對此無計可施。漁政人員一般采取碼頭守候和海上巡查兩種方法查處。前者由于海岸線長,螺船隨處可以下海,防不勝防,非法螺船又與碼頭收購海螺者“合作”,遇到執法人員守候,收購者就給歸航的螺船通風報信,轉移交易地點;海上巡查更為困難,由于螺船作業時沒有明顯標志,漁政快艇巡查不小心就可能攪斷系在摸螺工身上的供氣管,造成事故。北海市漁政站站長賴和說,非法摸螺船與漁政的對抗越來越激烈,它們使用的都是舊螺船,海上扣了船甚至不敢拖回來,擔心散架;有的螺船遇到漁政人員巡查,為躲避處罰,甚至故意鑿破船制造險情,從前就發生過摸螺工縱火燒船事件。
周昆明在弟弟溺死后,到處奔波,但到處碰壁。弟弟打工的螺船老板咬定最多只能賠5000元,擔心周昆明告到法院查封財產,螺船老板還叫親戚拆走了螺船的機器,只剩下一個不值錢的船殼。
周昆明感慨:“摸螺工要是有個組織就好了。”“每個摸螺工都有父母,有老婆孩子,人一死什么也沒有了。要是有人牽頭搞一個基金,每條螺船、每個摸螺工交納一筆錢,用于摸螺工出事后的賠償,也不用擔心老板逃走了。”
記者問:現在大部分的螺船都是沒有年審、沒有證照,而且噶從事違法作業,摸螺工也沒有按規定辦理《特捕證》和《上崗證》,一個基本上是違法存在的行業,這樣的基金能建得起來嗎?
周昆明不語,臉上露出迷惘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