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為民
今年6月20日,是程子華同志誕辰一百周年紀念日。程老離開我們已經十幾年了,但他那慈祥的笑容卻常常浮現在我眼前。我與程老相識,是1982年10月在紅二十五軍戰史編委會的一次會議上。那時程老是全國政協副主席,已77歲高齡,我是一名部隊干部,剛過而立之年 。無論從職位上還是從年齡上,我都對他敬而望之。誰知,就從那次起,我竟與程老結下了忘年之緣,受到了程老的熱情關懷和親切教誨。
程老對我教育最深的是他對歷史的尊重,是他那種實事求是的精神。程老曾多次對我說過,編寫軍史戰史,一定要堅持歷史唯物主義,堅持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他是這樣教育我們的,自己也是這樣做的。程老是1934年8月由中央蘇區到達鄂豫皖蘇區的,他帶來了中革軍委副主席周恩來對紅二十五軍實行戰略轉移的指示。中共鄂豫皖省委根據黨中央的幾次指示和這次程老帶來的周副主席指示,做出了率領紅二十五軍轉移、創建新蘇區的決定,還決定由程子華擔任紅二十五軍軍長。程老服從省委決定,與吳煥先、徐海東等率領紅二十五軍踏上了長征的道路。1978年,程老撰寫了《為黨掌握武裝而斗爭》一文,發表在當年《紅旗》雜志第8期上。程老在文中回憶了周恩來派他到鄂豫皖蘇區和紅二十五軍長征的情況,文中寫到,紅二十五軍撤離鄂豫陜蘇區北上陜北時,部隊已發展到4000多人。對于這一數字,我們在編寫紅二十五軍戰史時,經過考證,發現紅二十五軍北上時實際人數為3400多人。為此,我們專門向程老作了匯報。程老當即明確說:“按你們查對的數字寫。”他還說:“你們依據的是歷史資料,我記的數字是個人回憶,應以歷史事實為準。”聽了程老的話,我們的“難題”迎刃而解了。當時戰史辦公室的同志都為程老這種實事求是的精神所感動。為了使我們能實事求是、秉筆直書,程老還在百忙中抽時間為我們介紹紅二十五軍長征的情況,鼓勵我們一定要把紅二十五軍戰史編寫好。
實事求是說起來容易,做到很難。程老卻做到了。凡是涉及他經歷的歷史情況,史實不準或事實不符的,只要他發現,都及時指出,并提出修改意見,哪怕是一件小事或幾個字,他也認真去更正。僅我知道或幫他處理的就有多次。耳濡目染,受益匪淺。從中我感受到了程老求實的精神和作風,這對我后來從事軍事歷史研究很有教益。
程老常說,我們這些歷史過來人,要對歷史負責,要在我們有生之年把經歷的歷史整理出來,留給后人。他不僅自己撰寫出版了回憶錄,為研究黨史軍史提供了寶貴的資料,而且為多部書稿撰寫過序言和文章,只要是寫反映他了解和經歷過的歷史,他有求必應,并多次函復各地的征詢,回答他們提出的各種歷史問題,還多次參加中央和地方舉辦的各種歷史性紀念會議和活動。他以他的行動來撰寫歷史。1987年,沈陽軍區編輯《遼沈戰役》一書,請程老寫一篇東北野戰軍第二兵團在遼沈戰役中的回憶文章,程老讓我執筆整理,并三次向我介紹他在遼沈戰役中指揮第二兵團作戰的情況。
在一次交談中,程老著重給我介紹了塔山阻擊戰的情況。他說,這是遼沈戰役中很關鍵的一仗。第二兵團能否成功地阻擊敵人從葫蘆島和錦西向錦州的增援,不僅關系到攻取錦州的勝利,而且關系到確保對東北敵軍形成關門打狗之勢,奪取全戰役的勝利。程老成功地指揮了這一仗。他對參戰的部隊完成作戰任務很滿意。但是,他對有些反映塔山阻擊戰的文章卻提出看法。他說,反映歷史要全面,塔山阻擊戰的勝利,是第二兵團各部隊團結戰斗、互相配合的結果,不能只反映某一部分,雖然戰場有重點,但對整個戰斗參戰部隊都要反映,并一再叮囑我,要以對歷史負責的態度寫出第二兵團的情況。
我按照程老的要求,很快寫出了文章的修改稿。程老親自修改,并親筆復信與我:“送來《第二兵團在遼沈戰役中》一文修改稿寫得很好,謝謝你。作了少數修改……請你考慮如何?”我當時真是感動至極。程老對歷史的認真精神深深教育了我。文章公開發表后,許多東北野戰軍的老同志都認為程老的文章客觀、公正、實在,全面反映了這段歷史,這也反映了程老的史德。
1988年10月,遼沈戰役紀念館在錦州落成,在舉行落成典禮時,東北三省還聯合在沈陽舉行紀念東北解放戰爭勝利40周年活動,邀請一些當年東北野戰軍和在東北工作過的老同志參加。我跟隨程老參加了這一活動。程老對我 說,你們搞歷史研究,對這樣有歷史意義的活動參加一下好,能了解到許多歷史情況。我真感謝程老給我提供的這一學習機會。正是這次活動,使我有幸采訪了一批當年東北野戰軍縱隊以上領導干部,大大豐富了我對東北解放戰爭的認識和歷史資料的積累。
在這次和程老去東北的一路上,我多次聆聽程老的講話。車過塔 山時,程老告訴我,當年在這里他指揮東北野戰軍第二兵團同國民黨軍第十七兵團進行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戰斗。他當時任第二兵團司令員,國民黨第十七兵團司令員是侯鏡如。誰能想到40年后,這兩個兵團司令竟在黃埔同學會握起手來,并先后擔任了全國政協副主席,為祖國的統一大業共同努力。我當時對程老說,將來我要寫一寫你們這兩個兵團司令的故事。程老笑了。他說,可以寫呀,但要寫出政策來,寫出政治來,并答應以后再和我細談。遺憾的是程老還沒來得及向我介紹竟突然故去,我沒能把程老籌建黃埔同學會,廣交朋友,為祖國統一大業所作的貢獻記下來。這件事讓我追悔終生。
程老是一位慈祥可愛的老人。他平易近人,關懷下屬,凡是在他身邊工作過的同志沒有一個不為他的熱情關懷所感動。在 工作上,程老要求十分嚴格,一絲不茍;在生活上,他經常問寒問暖,關懷備至。他在工作崗位上時,工作十分繁忙,但卻不忘跟他工作過的同志,經常過問他們的工作、學習、生活情況。他很喜歡我到他家去交談,從歷史到現實,國際國內,什么事他都愿意聽。我更十分愿意聽程老教誨。每一次談話對我都是一次很好的教育,是一次學習。我怕打擾他,若有一段時間不去了,他就讓秘書問。還對我說,你可以直接和我聯系嘛!并指著夫人說,也可以給她打電話嘛。聽到程老的話,我深深感到他那關心群眾疾苦,關心國家大事的心胸,看到在他身上保持著我們黨密切聯系群眾的作風,保持著共產黨人是人民公仆的本色。
程老經常告誡我,研究歷史一定要努力,要有一種刻苦鉆研的精神。他說,我黨我軍歷史是一部很好的教材,要在研究中學習,提高自己。為鼓勵我編好紅二十五軍戰史,程老親筆為我題寫了“努力為紅二十五軍作史”的條幅。我從事軍事歷史研究工作后,程老又親筆寫了“史海無涯苦鉆研”幾個大字送給我。程老的題字,凝聚著對我的教誨和希望,將永遠激勵和鞭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