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電視臺《探索.發現》欄目
7、最后的判決
1948年11月4日,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再次開庭。庭長衛勃的第一句話是:“現在開始,本法官宣布判決。”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判決書》的開頭這樣寫道:侵略是人類最大的罪行,是一切戰爭罪行的總和和根源。
判決書一共宣讀了7天……
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上的較量開始進入最后的尾聲。
盡管那些日本戰犯和他們的辯護律師盡了最大的力量為犯罪做了辯護;盡管他們想方設法拖延時間,期待世界形勢出現變化,使審判不了了之。但,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之審判結果終于要告示天下了。隨著1948年春天的到來,人們越來越關注這些戰犯的最終命運到底如何。
距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最后一次休庭的3天之前,1948年4月13日,日本《朝日新聞》頭版頭條刊登了美聯社駐東京記者莫里斯·哈里斯對日本25名甲級戰犯被告的量刑預測,預測轟動了全球。在哈里斯的預測中,處以死刑的,將占25名被告中的一半,無期徒刑和有期徒刑的10人,無罪的1至3人。其中,哈里斯認為,制造南京大屠殺的松井石根將不會判處死刑。
這一預測曾令中國政府十分擔憂。
1948年4月16日下午5點11分,在檢察方面做了最后陳述并向法庭求刑之后,長達兩年的審理就此結束了。庭長衛勃說:“等候判決。現在休庭,直至判決宣布之日。”
日本戰犯被押回巢鴨監獄,等待法庭對他們做出最后判決。
人們的目光從喧鬧了兩年的法庭移到了法官評議室。由11個戰勝國組成的法庭隨即展開秘密討論,書寫二戰期間日本歷史的終結篇,并決定日本戰犯的命運。按照預定的程序,遠東國際軍事法庭進入起草判決書的工作。經過法官們的討論,判決書確定為11章。其中對中國的侵略部分單獨列為一章。
作為來自中國的法官,梅汝王敖 理所當然負責判決書《日本對華侵略》的起草工作。判決書寫得如何,將直接影響到最終的判決結果。面對法庭兩年來的審判,證據證言堆積如山,梅汝王敖和他的兩個助手夜以繼日,竭盡全力。事后,梅汝王敖 曾經回憶說,那些日子,他們就像鉆在成千上萬件證據和國際法典中的蟲子,每天在上面爬來爬去,生怕會遺漏了重要的東西。
中國法官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向法庭提交了長達兩百多頁的判決書。這是所有判決書中撰寫得最快的一份,并很快獲得法官會議的通過。在這之后,法官就將面臨他們使命中最重大、也是最緊要的工作,即給所有被告量刑。
我們從一份在法庭審理結束3天后國民政府外交部發給梅汝王敖的“東字1103號密電”中,可以清晰地感到中國政府的心情。那封密電指示梅汝王敖代表中國政府要求對土肥原賢二、坂垣征四郎等9名侵華主犯“應主從嚴懲治”。與此同時,中國國內輿論也對遠東國際軍事法庭馬拉松式的審判極為不滿,紛紛致電、寫信給外交部或梅汝王敖,強烈要求迅速結束審判,嚴懲戰犯。
梅汝王敖面臨著巨大壓力。
由于對國際法精神的不同理解和各國均有各自不同的法律體系等原因,在量刑問題上,法官中意見分歧很大,并且逐漸出現對立情緒,特別是在對東條英機等戰犯是否應該判處絞刑的問題上發生了激烈爭執。盡管歐洲的紐倫堡國際軍事法庭的審判早已終結,12個納粹德國的戰犯被判處絞刑,除戈林畏罪自殺以外,其余11人均被執行。但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法官中間,對戰犯的量刑卻紛爭四起,莫衷一是。法官們各自援引本國的法律條款,堅持著自己的主張,互不相讓。
庭長韋伯的想法非常古怪,他主張把所有被告像法國的拿破侖一樣,統統流放到一個遠離陸地的荒島上去;美國法官同意死刑,但他的注意力緊緊盯在那些發動太平洋戰爭和虐待美軍戰俘的戰犯身上;而印度法官從一開始就認為,國家行為不應追究個人責任,因此他主張全體被告無罪;法國法官因為本國廢除死刑,所以他們不主張對被告判處死刑;中國法官梅汝王敖 堅決要求嚴懲土肥原賢二、坂垣征四郎和松井石根等人。
從每個法官的態度中,可以看出,力主死刑的是少數派。梅汝王敖 在發往國民政府外交部的密電中表露了自己的心境:“自當竭其綿薄,為我國在此次空前法律正義斗爭中,爭取勝利盡我最后的努力”。“讓法庭審判結束固然是我們所希望的,而勝利則是我們一定要爭取的。”梅汝王敖甚至在私下表示:“如不做出令人信服的判決,我等都無顏再見江東父老,惟有集體蹈海一死,方能以謝國人!”此時是梅汝王敖 度過的最為艱難的日子。
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法官會議一直都是秘密舉行的,所有程序都是口頭進行,不做記錄,除了蘇聯法官因為不懂英語被允許帶1名經過保密宣誓的翻譯之外,其他法官只能自己出席會議,不準攜帶任何私人秘書或隨員。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成立之初,參加審判的法官就曾經共同約定:法官會議上的所有投票、表決和彼此之間的意見均對外保密。所有法官都自始至終嚴格遵守了這一約定。他們的職業道德令人稱道,但卻為后來的歷史學家研究那段歷史帶來了很大困難。
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審理結束以后,法庭的判決書和最后的判決為世界所矚目。各國法官和他的所屬國政府之間的聯系變得緊密起來,希望盡其最大可能在公正、國家利益和個人法律觀點上找到一個彼此可以接受的平衡點。量刑是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法官們無法回避的使命。11名法官必須做出他們的清醒而理智的抉擇。遠東國際軍事法庭采取秘密投票的方式來決定戰犯的生死去留。
梅汝王敖 沒有透露過他在那段日子里究竟都做了什么,但他在后來和記者的談話中,曾經用一個典故形容當時的心情:“伍子胥過昭關,一夜急白了頭。”他必定會和其他法官磋商,交流,說服,爭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只要有一線希望,就盡百分之百的努力。他堅信,要是對罪惡的行為姑息縱容,不加懲處,那就是無聲的默許,而災難就會重新降臨。
1948年7月27日,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宣布:由美國陸軍部9人和日本26個人組成的翻譯團將從8月2日進入東京的服部住宅,切斷一切同外界的聯系,開始進行翻譯判決書的工作。顯然,這個工作是嚴格保密的。服部住宅被鐵絲網圍了起來,美軍憲兵部隊對這里實施了嚴格警戒。
在巢鴨監獄,等待判決的日本戰犯度日如年。戰犯重光葵在他的日記里描述了他們的心情:“4月16日休庭以后,已經過去3個月了,這3個月實在是太長了。晝夜在刺眼的電燈下受到嚴密監視,對人的神經是極大的負擔”。“等待命運之日的到來,人們的心已經快要耗干了”。
翻譯團在一部分一部分地翻譯著,日歷也一頁頁地撕掉了,當1948年初冬來臨的時候,遠東國際軍事法庭迎來了它的最后開庭,巨大的謎底就要揭曉。
1948年11月4日,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再次開庭。庭長衛勃的第一句話是:“現在開始,本法官宣布判決。”判決一共宣讀了7天。
判決書共10章,英文文本總長度1212頁。第一章,總論法庭的設立及審理;第二章,闡述法庭管轄權和被告應承擔的責任;第三章,日本國的權力與義務;第四章,日本軍部對國家的統治和戰爭準備;第五章,對中國的侵略;第六章,對蘇聯的侵略;第七章,太平洋戰爭;第八章,日本被告的普通戰爭犯罪;第九章,法庭對起訴書的認定;第十章,法庭對日本被告有罪或無罪的判定。
戰犯們提心吊膽地聽著判決書的宣讀,等待著對他們的判決結果。
1948年11月12日,一個晴朗、干冷的日子。這是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第818次開庭,7名被告被判處絞刑,16名被告被判處無期徒刑,1名被告被判處20年徒刑,1名被告被判處7年徒刑。
當日午后1點,衛勃開始宣讀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判決書第10章“法庭對檢察方面起訴書罪行的認定”。中國檢察官向哲浚和中國檢察官顧問組首席顧問倪徵燠坐在檢察官席位上,他們的心情是最緊張的,因為他們也不知道最后的判決結果。梅汝王敖照常坐在衛勃左手的位置上。衛勃逐一宣布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對起訴書所做出的最終認定:所有日本被告,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