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艾和大麥住到一起之后,小艾才發(fā)現(xiàn)大麥其實并不愛她,或者說,她也不像當初那么愛大麥——反正就是不愛。這是個相當嚴重的本質(zhì)問題。
那天晚上,小艾對大麥說:“我的前男友下周要來,他想見見我。”
大麥正在電腦面前玩游戲,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噢!”
小艾說:“我說話你聽到了么?”
“噢!”
小艾有點火冒三丈:“你不玩游戲會死啊?”
“噢……不要緊。”
小艾氣壞了,隨手抓起一個枕頭丟過去,怒道:“你去死!”
于是恐怖的一幕發(fā)生了。枕頭打翻桌上的一杯開水,開水不偏不倚傾瀉在大麥的下身正中央。“哇!”大麥慘叫一聲大跳起來,然后手忙腳亂、歇斯底里、不顧一切地脫下褲子,沖往洗手間……不久前,網(wǎng)絡流傳一位臺島研究生吃羊肉火鍋燙傷小弟弟的倒霉故事。想不到,這個故事像傳染病一樣迅速在大麥身上找到翻版。所幸的是,燙傷并不嚴重,大麥也沒有被送到醫(yī)院去丟臉。
“是你先不理我的。”小艾委屈地說。
“那你就用開水燙我小弟弟?”
“我只丟枕頭。再說了,誰叫你玩游戲,誰叫你把開水放在桌上,誰叫你……”
“好好好。我不跟你吵。你下次別用開水燙我小弟弟就行。這樣對你也沒好處是不是?”大麥一臉老實,無奈地妥協(xié)道。
過了一會兒。
“我前男友下周要來見我。”小艾再次提起這件事。
“哦!”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小艾不高興道。
“我知道了。你和前男友下周會面嘛。”
“那,我去了?”小艾試探地問,同時希望大麥阻止她。
大麥不是小艾肚子里的蛔蟲,所以無可救藥道:“噢!注意安全。”
小艾已經(jīng)忍受很久了,他那面不改色、無動于衷的神情,說明他沒有一絲不安,也毫無醋意,說明這個男人對她已失去火熱和激情。聯(lián)想到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他那不咸不淡、心不在焉的作派和表現(xiàn),小艾實在忍無可忍,怒道:“我要和他上床。”然后轉(zhuǎn)身裹緊被子,跟著淚水就順小艾光滑的臉頰淌到枕頭上。
過了一會兒沒有動靜。小艾悄悄轉(zhuǎn)身。身旁這個下體受傷的男人呼吸調(diào)勻,居然已經(jīng)睡著了。
他不愛她了。同時,她也即將失去對他的愛。
2
當初大麥追求小艾是很費了一番勁的。天天電話不休,關(guān)懷不斷。當時他和她住得遠。見面要換兩趟車,花將近1個半小時。而且兩個人都有繁忙的工作。盡管這樣,大麥始終保持了對小艾的崇高熱情。有一次小艾晚上生病,電話里向大麥訴苦。大麥連夜買了藥,從家里趕來看她。那天夜里下著大雨,小艾和他開玩笑,說懶得起床開門,讓大麥把藥放在小區(qū)院子的花圃上。大麥當真了。第二天,小艾看到大麥的藥。藥用塑料袋緊緊地包好,一點沒被大雨淋濕,仿佛是他親手剛放下的樣子。
那一瞬間,小艾就被感動了。
是的,女人是因為感動而愛。正如男人因為愛而去感動。小艾從小就是個被動的女孩,需要有人撥動她心里的琴弦,她才會有回音。自從和大麥好了以后,也覺得大麥是很好的人。可是,為什么天長日久,她內(nèi)心的琴弦不再有回音了呢?
也許是因為男女的差異。男人把愛做為感情的終點。得到愛,表示一場感情正式圓滿地結(jié)束。從此他可以萬事大吉。而女人不同,女人把愛看做感情的正式開始。比如小艾,當她需要他更多愛的時候,他居然睡著了。
這就是男人的不對了。
想當初,大麥和小艾剛認識的時候,兩人一直保持著比友誼更親密一點的關(guān)系。最多就是親吻,熱切地擁抱。大麥心有所動,但也總被小艾輕描淡寫地化解。那時候,戀愛的繩子被大麥繃得筆直。而小艾是胸有成竹的放線者。后來雙方都見了家長,彼此滿意,然后順風順水地成就了這門親事。按家鄉(xiāng)的習俗定婚之后,兩個人的關(guān)系就算正式確定下來。再接著,兩人就順理成章住到一起。
大麥說,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
可小艾心里說,她怎么沒有感覺到幸福的滋味呢?
每天7點按時起床,迷迷糊糊、一前一后到洗手間刷牙洗臉。8點鐘在樓下的早餐店吃早餐,然后分道揚鑣,各奔心煩意亂的工作崗位。中午通常由公司提供午餐,省事不少。但到了晚上就必需自己動手或掏錢下館子。下館子花銷太大,自己動手又經(jīng)常費力不討好。好在無論如何總能填飽肚子。然后,一天之中最后一次填飽肚子之后,人——這個被稱之為萬物之靈的動物,就開始變得遲鈍而懶惰。此刻最好的消遣莫過于看電視或躺著休息。大麥通常是來玩游戲,小艾則趴在沙發(fā)上看流行雜志。
大麥玩游戲的時候偶爾也是顧及小艾情緒的,于是他會說,來,親愛的,升級成功,親一個。而小艾就配合地和他親一個。有時候,小艾會就雜志中的某個話題和大麥聊幾句。或者,相比較聊天,她更喜歡大麥參加千其百怪的心理測試。什么撿錢運氣,10年后會不會發(fā)財,紅杏出墻的機率,性生活是否美滿之類。不過還好,測試結(jié)果沒有預想中那么好,也不會壞到哪里去。
也許,這就是即將成為夫妻的男女最正常的同居生活了。沒有預想中那么好,但也不會壞到哪里去。
但問題是,這不是小艾想過的生活。
3
摔枕頭事件后,冷戰(zhàn)還在繼續(xù)。至少小艾覺得是在冷戰(zhàn)。大麥完游戲升級,要親吻慶祝勝利。小艾不理他。
“你親電腦吧!”小艾說。
這回大麥很知趣,立即關(guān)了電腦陪小艾在沙發(fā)上坐著。大麥的眼睛又黑又大,像動物園里斑馬或長頸鹿的眼睛,看起來有一種無辜的表情。
小艾說:“有一件事情,想了很久。我想告訴你,其實,我和你生活在一起,一點也不開心。”
大麥溫柔地摟住小艾肩膀說:“別說傻話。今天怎么了?”
小艾忍不住就哭了,一邊流淚一邊說:“我一直都很不開心,就這樣。”
大麥說:“是因為我嗎?”
“是!就是你。”小艾幾乎要吼叫了。
“我,我今天沒得罪你呀。”大麥可憐地說。
“我想清楚了。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受不了。其實我們并不合適。你看我們在一起,一天就像100年,你說我們和隔壁大爺大媽有什么不同?有不同,因為他們比我們過得更有意義。而我們,沒意思,沒意思透了,你懂嗎?”小艾不知從哪里得到了勇氣,仿佛開始爬升的飛機,斷無再停下的道理。
“什么……我們,大爺大媽……”大麥鈍口拙腮,好像還沒明白小艾的話意。
大麥的話只能讓小艾更怒。不過大麥的著急模樣讓她內(nèi)心總算找到一點補償。小艾滿含淚眼看了大麥一分鐘,平靜地說:“其實我知道。你并不愛我。而我,我沒愛過你。”
“什么你不愛我不愛,我們都住在一起了還說這些……”大麥似乎什么都不明白,張開一雙大手抱住嬌小的小艾,然后顯然毫無情趣地準備親她。
小艾用盡全身力氣厭惡地推開他。大麥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手帶到茶幾上的茶杯。后果是:整杯熱茶全澆在他的胳膊上。
“啊!”這個大男人重新大吼一聲,立即沖到洗手間去,然后拎著一條紅撲撲、水淋淋的胳膊出來,氣乎乎地說:“我的胳膊廢了。”
小艾看了胳膊一眼,似乎不太嚴重。大麥顯然有點苦肉用計,恃傷爭寵的意思。小艾白了他一眼說:“對啊。你別和我在一起,否則全身盡廢,后悔莫及。”
大麥把胳膊展示在小艾眼皮底下,低三下四地說:“別生氣了。你看我都受了重傷。”
小艾心里的怨結(jié)沒有解脫,不快像海潮一樣接二連三地迅速返上心頭。她和大麥的一切,不是說斷就能斷的,但是如此維持現(xiàn)狀,她又心有不甘。
“我們分開過吧。你想想。”小艾最后丟下這句話,一個人睡去了。這次她睡得相當安穩(wěn),有一種類似于激烈運動后的快感。
4
前男友從另外一個城市來看小艾。小艾有點想見他。不是愛,是對一個曾經(jīng)親近過的男人的好奇心。她想知道自己愛過的男人到底面目如何。時過境遷,也許此時才是看清一個男人真面目的最好時機。就像她以后可能看清大麥的真面目。但小艾找不到見那個男人的理由。因為既然不愛不在意,那見面又有什么意義呢?
這個周未,小艾坐在沙發(fā)在看雜志。大麥在打游戲。前男友一次又次地打電話、發(fā)短信來要求見面。
小艾開始討厭所有的男人。過去討厭,現(xiàn)在討厭,將來——將來也討厭。她對大麥的背影說:“我去約會。晚上不回來了。”這次她沒有給大麥回答的機會。她想她甚至沒給他思考的機會。因為話音剛落,小艾早已拎了包,消失在那個討厭無聊的周未房間里。
走在大街上不由一陣清爽,那是無拘無束可以展開翅膀自由飛翔的空氣。小艾很快樂地回頭看了看,大麥果然沒有跟來。他不在乎她。所以她不再給他表達的機會。小艾有一種預期地快樂。
30分鐘以后,小艾和前男朋友坐在咖啡廳里。兩個人煞有介事地端著一小杯咖啡細啜慢品。用大麥的話說,有那個時間和閑情,還不如躺倒睡覺。小艾想起大麥的話,不由一陣厭惡。但品咖啡也沒有帶給她多少好感。
前男友東拉西扯,大意是說分手后,喜歡他的女人不少,甚至要拉他上床,但他根本不為所動,而且還大言不慚地說他是世上對她最好的男人。
小艾興味索然,礙著他的面子敷衍幾句。他一向都沒變。他的生活永遠是演戲。在他的世界里,他永遠是劉德華,他英俊拉風而有女人緣,他扛下人世間所有的艱難屈辱,為的是成全和她的愛。這簡直是狗屁。
小艾想離開,但這么晚了無處可去,她不想灰溜溜地回家給大麥笑話。于是,喝了幾盎司咖啡之后,兩人又來到迪廳跳舞。迪廳里很吵,她可以理所當然地不和他說話。
不過,喧鬧瘋狂的迪廳和小模小樣的咖啡廳一樣無趣。小艾突然覺得,同居即將結(jié)婚的自己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自己。而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自己停留在美麗的18歲少女年代。那是她的錯覺。時間過得太快,往往會給人這種錯覺。據(jù)說人在光速旅行的時候是不會老的,一切的錯覺只因為旅行者自己跑得太快。
從迪廳出門之后,小艾打算回家。但前男友不讓走。他堅持帶她到他住的小賓館,說那里有送給她的禮物。她當然不會稀罕他的禮物。他就是給她一座金屋,一樣挽回不了高傲的小艾。當然,他也沒有金屋。但他最后突然很哀傷地說,也許這是他和她最后的相見了,希望她能接受他的禮物。
作為前女友的小艾就心軟了。
兩人坐了很久的車,來到前男友住宿的小賓館。賓館離市中心很遠,周圍也安靜地可怕。小艾很擔心。進了房間,他請她坐,請她喝茶,但就是不給禮物。
小艾生氣了,對他說:“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你有禮物,拿來給我。如果你沒有,我要立即離開。”
他沒有回答,而且是往前緊緊地抱住她。小艾既害怕又緊張,掙扎著摸出手機,連摁通話鍵就撥通了大麥的電話。
“大麥,快來救我……”
前男友顯然沒想到小艾會撥電話求救,立即放開她,請求原諒,兩人都無比緊張。但是半分鐘以后,也許還不到半分鐘,房門驚天動地響起來,小艾飛奔去開門,果然是大麥。他一定從她離家開始一整個晚上都跟著她。大麥臉色鐵清地沖進來,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起。
事情很快就平息了,大麥領著小艾回家。而前男友摸著被打腫的半邊臉坐在賓館里反省。
……
5
這兩個準備結(jié)為夫妻的男女在回家的路上走。小艾想起大麥的種種好處,心中有種樸素的幸福感。她覺得他不是理想婚姻中最好的另一半,但他是最適合自己的。她又想起剛才的一幕,開始覺得后怕,一邊流淚一邊說:“我現(xiàn)在回家,你不要跟著我。”
大麥說:“我不跟著你,怕要后悔一輩子。”
小艾說:“我對你這么兇,還跟別的男人上賓館,你為什么不生氣?”
大麥說:“我為什么要生氣?”
“你無動于衷,一定是不愛我了?”
“ 怎么可能?你看前面有家烤肉店。我請你吃烤肉。你不要再哭了。”大麥聰明地說。
五分鐘以后,這對年輕男女坐在烤肉店里,幸福快樂地甩開腮幫子吃著香噴噴的烤肉和啤酒。這世上仿佛沒有戀人吵架反目這件事。至于愛或不愛?那是17、18歲少男少女才說的故事。難怪韓國人有句名言,男女吃過烤肉,就算愛人了。
選自《愛人》200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