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驚覺地睜開眼睛,原來自己睡在一個陌生的房間。
你終于醒了。陌生的男聲,陌生的臉。很溫暖,一個引起我視覺刺激聽覺刺激的男人。
你是誰?
我是……我的車撞了你,對不起。在我的記憶中好像沒有他說的那種事,于是迷惑地看著他。不像個壞人。五官棱角分明卻溫和,儒雅,淡淡的書卷味。這樣的男人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帖鎮痛劑。
他開車撞了我,把我送到醫院,承擔責任。一種很簡單的關系。他的眼睛給我奇怪的感覺,酸酸得想哭。
他遞一杯水給我,問了一些關于我本身的問題,我無法回答。他竟表現出很痛苦的樣子。原來,我失憶了,不知自己是誰。
這個陌生男人的房子真好,好像是我一直夢寐的那種,復式結構,還有歐式的壁爐。
沒有太重的外傷,醫生說這種失憶僅僅是遺忘事故前72小時的事情,是退化型失憶癥,一般情況兩星期內能恢復過來。于是他便帶我回他的家。只能這樣,他無法把我送到哪里去。
房間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秩。臥室鋪著地毯,宜家品牌的床,灰藍色的被褥,和海有同等哀傷的顏色,憂郁的藍。就像不可而知的將來。寬大里有種曖昧。
寧可安小心翼翼的抱我進房間,然后蹲下去給我脫鞋,將我安放在那片藍色里,把被子輕輕蓋上我的身。很自然的舉止,仿佛我們有著一紙契約。
牙刷。毛巾。力士香皂。浴液。洗發水。衛生巾。一雙繡花的棉布拖鞋。藍格子的棉布睡裙。能夠想到的,他都買來了。
每一天,他陪著我,給我洗臉,梳頭,扶我上衛生間。有時我在床上躺累了,他會把我抱到陽臺上那個非常舒服的臥榻上。我們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藍天白云,各想各的心事。
竟然會做一些很復雜的菜式。用餐時,面對著面,看著他魅力的眼神,被他仔細呵護著。我滿足而欣悅。
他讓我叫他寧可安,除此對其它一切便緘口不提。
夜來的無聲無息。
滿是花朵圖案的窗簾密密垂著,世界被遮了起來。幽怨的夜風襲來一陣馥郁馨香,絲絲縷縷,點點滴滴,漸趨厚重、沉滯。是花香,卻辨不出是什么花。我在藍色的夢里象一片羽毛一樣輕盈的飄過來蕩過去,有清澈的水,有閃著太陽光的石頭,還有五顏六色的小鳥撲騰在搖弋的樹梢里。
每一夜,我都出奇的安寐。
寧可安讓我想一想我的過去,我想不起來,他撞上我的時候我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我身份的東西。
你是不是煩我了。我可憐巴巴地望著他,那樣子像一只找不到主人的流浪狗。他定定地望著我,然后,他摸著我的長發說我像個天使。溫度清晰地順著指尖蔓延到心。我聞到了他身上那股好聞的男人味,除了心跳,我還聽見自己睫毛顫抖的聲音。可是,我不敢開口去問,有沒有叫愛的東西存在于我們之間。
可是,我開始愛寧可安的所有。
天沒黑時,寧可安接電話后出去了。這是他第一次在晚上把我一人留在房間里。我窩在客廳深藍的沙發里,貪婪地呼吸有寧可安的溫暖空氣。我等他,就像盼夫歸。
門外有開鎖的聲音
黑暗中,我清晰的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像心跳一樣有規律的節奏,一下兩下的落在地板。閉著眼感覺到寧可安正俯下身望著自己,他的唇落在額頭,溫暖柔軟。然后用雙臂抱起我,就像是擁抱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心跳如鹿奔。 我,想,要,這個男人。
身體被放置在柔軟的深藍被褥里,寧可安在身邊躺下,臉摩挲著我黑色頭發,溫熱的氣息隱隱噴在我的面龐上,我覺得酥庠難耐,若是他此刻吻我一切就是順理成章。 可他沒有,他在我身邊躺下來,然后一點點安靜下來。
窗外世界。春蘇醒。粉紅色的被風親蝕過的桃花瓣輕盈的飄浮在半空中。若有若無的淡香。
頭不再暈,可以做一些簡單的事, 我穿著寧可安的衣服在房間里走來走去。那衣服長長的,把我包起來。
最喜歡的時刻是暖暖的下午,放開音響,如水的音樂傾瀉而出,讓那旋律游蕩在房間,回響。然后開始做家務,擦地板,收拾東西,把床單放到外面曬。最后,給他沖杯咖啡。遞到他手里時。我知道,我離不開了這個男人。
整個房子,屬于我的越來越多。溶了的氣息不肯散去,到處都是我走來走去留下的痕跡。
夜晚。我和寧可安沒有特別的消遣。寧可安擁著我。我們坐在陽臺上,看城市的燈火珊斕。城市的夜空總是那樣迷離朦朧,暗夜純黑的底色上灑滿了五彩繽紛的燈光,有說不盡的誘惑綺麗。有個可以愛的溫暖懷抱真好。
我喜歡圣經上的一句話:我是陌生的,而你接納了我。
你應該出去走走,這樣對你恢復記憶會有好處。寧可安說。我不要從前,我只要我們像現在一樣,我緊緊的抱住他,就象抱住我的終身幸福。 可是……也許你早有了愛人,他很愛你,也許你們就要結婚了。他說。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好愛好愛你,可安,你有愛人嗎?她走了,三年前去了國外。他很平靜。那么,我們可以在一起,是嗎,可安?我所有的顧慮都拋到了云天之外,唾手可得的幸福讓我心花怒放。離開他的懷抱,拉起他的手,我們跳舞。
在夜色的魅惑中,曼妙的糾纏和洋溢的激情涌動著曖昧的欲望,我們感受到了本能的呼喚。他一顆接一顆的解著我的衣扣,摸挲親吻我的頸項、肩頭,然后他把頭埋在我的雙乳間輕輕的蹭著,貪婪的吸吮,我的身體剎時如奔騰的火山迅猛燃燒,我們彼此饑渴的探尋著人世間最神秘的去處,渴求著對方引導體內那洶涌著的激情噴薄而出。我感觸著他強健的軀體和肌肉,感觸著雄性的硬度和瘋狂。我滋潤著他的熱燥。任他的隨意,任他的激昂,任他的血液穿梭于我的周身。無法言喻的性感的男人。我閉上雙眼,看到了天堂。那晚,我們的愛一直在不間斷的延續。直到昏天黑地的晨曦來臨。沒有勞累,沒有厭倦。
那天,你就是往這幢樓里跑出來的。我去這家公司問過,他們說沒有員工出事或者失蹤。你好好想一下,你是不是認識里面的人。
因為我要和寧可安在一起,我不想自己是個來歷不明的人。時間讓我們日漸熟稔,我掌握了他的胃,他喜歡喝苦咖啡,喜歡血紅瑪麗雞尾酒,喜歡同一個牌子棉質的白色的襯衫。
面對進進出出的那些人,我一臉的茫然,他們中沒一個是我認識的。
寧可安去工作了,他有一家自己的公司。
我每天都會去那幢大樓徘徊一陣,盡管一次次都是失望而歸。
每一夜,我喜歡和寧可安做愛。我喜歡他身體的每一部分。每次看到他健康的胴體,我都會用心細微的撫摩。手掌在他的肌肉上繪著圖畫,濕潤的嘴唇吻遍他的全身。
我再次被這個夢驚醒。 夢中,我找不到寧可安。每一次,醒過來,緊緊地抱住他,生怕一分鐘就會失去他。睡在他的身邊,感受著他的體溫,纏綿著他呼出的二氧化碳,我已離不開這種習慣。
寧可安讓我去給自己買一些衣服,還有化妝品。
他喜歡婉約的女子。
我在Lolita 買了一個香氛座,然后去了丹丹|.羅蘭專賣店。就在我挑選可以讓我風情萬種的蕾絲內衣時,一個女人很突然地沖到我面前,甩手一個耳光打在我的臉上,嘴里兇狠地罵。我的腦子被這一掌撞開了記憶之門的縫隙。
與一個有家男人有染,并有了他的孩子。我們吵架,他打了我,我哭著跑出來。
所有的過去紛至沓來,我記起了自己曾經有個住所,于是我去。
無人照看,房間里的花都死掉了。只有干花和蔓延的藤,一直立在墻角。
房間里的一切讓我的記憶完全恢復過來。早在父母親離異之后,就一個人生活。 在黑夜的酒吧里,用那些化裝品將自己精致得象一個玻璃人,晶瑩發著光彩卻冰得傷人。然后遇上那個男人,貧窮和寂寞已經折磨了我太久。沒有任何思索地,就把自己放在了這個男人手心。他給租了房,每月給生活費。
原來我的生命一直是在陰暗中畸形盛開的花朵。
風穿梭在樹與樹之間,發出動人的聲音。我聽著風聲,想著房間里需要音樂,冰箱里的食物需要解凍,我們換下的衣服需要洗,寧可安需要美味的晚餐。想起他的笑容。他的名字。我的心有一些疼。
房間里枯死的花的尸骸,提醒我曾是黑暗角落的一部分。
我想回去,回到那個寧靜的小窩去 。可是我的身上,心上都是腐爛的殘痕……寧可安負擔不起我的過去和未來。與自己的內心爭斗了好半天,我給寧可安打電話。電話通了,寧可安的聲音一下子就讓我的淚涌了出來,我發不出聲音,只是低低的啜泣。是童童嗎?你在哪里?我找了你一晚上,不要哭!童童,發生了什么事?你在哪里,不要動,我來接你。可安,你不知道我的過去……不管發生了什么事,回來,童童,一直想對你說同樣沒有脫口的話,很愛很愛你。這是一個我無法舍棄的男人,我拉開門,飛淚狂奔。
遠遠地,看見寧可安真的站在門口。他的視線溫柔厚重地將我包裹起來。我的眼淚融化在里面,不會發出聲音。
嫁給我,童童。你要記住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我要讓過去在我的記憶里消亡,和寧可安過日子。醫生說,我不適合做人流,只能把孩子生下來。這不可能,那座人聲鼎沸的大廈,我知道今后再也不會去走進它,哪怕是靠近。
因為這個孩子,我不可能和寧可安在一起。命運再一次對我的未來作出了判決。
站在黑色的城市最中央,我看到了騰空而起的煙火,閃耀,開放,然后滅亡。中間的過程是永恒也是悲哀。世間有這么美好的風景。我卻淪落在城市漆黑的夜色里。
一切結束前的最后一次顫栗。很用心地用手輕輕地撫摩寧可安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多么想一輩子都躺在這個男人的懷里啊。
可是,我必需走。
七個月后,我產下一個死嬰。從醫院出來我就登上列車,我要回到寧可安身邊。
人去樓空,我找不到了寧可安的蹤影。
生活還在繼續,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寧可安。想起他無微不至的關愛,想起他和我一起在海水一樣的藍色溫柔中的一次次纏綿。短暫的,陌生的愛情,是我生命歷程中最美的華章。
文章來源:《浪漫》2004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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