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時,不懂得什么是美,那年頭身邊到處是絕無創意的暗灰、藏藍,小小的我背負著做個好學生的理想,一直樸素著、低調著,毫無張揚的姿態。直到有一天母親在陽臺上晾曬玻璃絲襪,我的眼前才豁然一亮:原來世上的襪子竟有如這般柔柔的絲、如這般長長的筒,它們在陽光下飄飛,好似明薄的蟬翼。
開始愛上好萊塢電影里瑪莉蓮·夢露那樣的女子,她們在鏡頭前緩緩剝脫玉腿上長長的絲襪,仿佛漫不經心,卻又似專心致志,明眸淺笑間難擋萬種風情。莫說是男子,即便是我也癡癡地想,何時才能擁有這樣一雙玉腿,又何時才能穿上這勾魂絲襪?母親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告訴我總有一天我會穿上了它再也脫不下來。
十六歲那年我擁有了自己的第一雙絲襪,也平生第一次嘗到了愛情的滋味,澀澀、酸酸,又有著微微甘甜。每天放了學,那個陽光帥氣的男生就等在校門口,當我跳上他的自行車后座,便一路春風而去。后來,我和他因各自命定的前程分了手,連同我最鐘愛的第一雙絲襪也在跳車時被勾了絲而再也不能穿了。許多年后的今天,我偶爾會翻出它,懷念春天里那片無盡搖曳的草地,懷念年少時無邊遺憾的愛情。
如今,我的最愛是一雙帶著精致蕾絲襪帶的珠灰色長筒絲襪,滾邊處點綴著行云流水般的大朵百合,是至愛從國外帶回來的。我特地在暗夜里穿上它,那種春光乍泄的妖艷,是只為他備下的絕世芳華。冬日里共踏斷橋觀雪,我皮衣、皮裙加絲襪,寒風中膝頭不爭氣地凍起紫癜,被他看見又是心痛又是憐惜,索性脫了大衣把我緊緊包裹。偎在他懷里我滿心感激,卻也有著小小的歉疚:曾經,我一度猶猶豫豫收下了別的男子的名牌WOLFORD絲襪,深色質底上飾有細細圓點,捏在手中輕若無物,卻沉得我幾乎背負不動。我從未穿過那雙絲襪,只留著它做時時提醒:再名貴、再好,卻不是天長地久的依傍;只有這平平淺淺、波瀾不驚的愛情,才可以日日穿戴。
絲襪是女子的另一層肌膚,難以想象一個毛了指甲的女子能優雅、從容地輕抬足尖,提著絲襪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向上伸展,直到與身體完美契合。因此,能將絲襪穿得好看的女子,必有一顆不急不躁、寵辱不驚的心。想到三毛,這個神秘一生的女子,連離去都選了自己的長絲襪作謝幕,真真浪漫到無可救藥。不知她在天堂是不是也幸福地擁抱著她的荷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