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府群玉》所收曲家杭州交游考

內容提要本文通過對《樂府群玉》所收曲家生平的翔實考辨，揭示出曲家與杭州一地在散曲上的因緣關系，并闡釋此與當時杭州的經濟發展、地理環境、歷史文化背景、文人心態等的關系，復現元中后期散曲創作的氛圍，以利于進一步闡述對《樂府群玉》的認識。

關鍵詞《樂府群玉》杭州交游考辨

元人編輯的散曲總集今存四種，胡存善所輯《類聚名賢樂府群玉》（以下簡稱《群玉》）即為其中一種^①。對它介紹最為全面的，迄今為止屬隋樹森于1980年為出版《類聚群賢樂府群玉》所撰寫的前言^②，但其文主要限于文獻學的探討，論證了該書為無名氏編，為殘本，并介紹了版本情況。本文則試圖通過對《群玉》所收曲家有關生平的考辨（采用隋氏校訂本《群玉》的人名與順序），揭示曲家與杭州在散曲上的因緣關系，復現元中后期散曲創作的氛圍，以利于進一步闡述對《群玉》的認識。

劉時中（1280？—1347？）^③，名致，號逋齋，石州寧鄉（今山西離石）人。按：劉致追隨姚燧（1238—1313）多年；數寓杭州，與盧摯、馬致遠、張可久等散曲名家皆有交游。一、據劉致《牧庵年譜》，姚燧大德五年至九年（1301—1305）任江東廉訪使，其所撰《潁州萬戶邸公神道碑》云辛卯后十三年（1304）“（邸公）子武德將軍、潁州萬戶戍杭元謙，紹介其友劉致，持事狀為書燧” ^④，元謙即《群玉》所選劉致［朝天子］《邸萬戶席上》、［山坡羊］《與邸明谷孤山游飲》之邸萬戶或邸明谷。蓋致自大德二年（1298）于長沙始拜姚燧為師，常由燧引薦，燧往江東，七年燧曾“移節浙西”，致亦至杭，得與杭人為友。1303年至1304年前后致即在杭與邸元謙相友善，以上兩篇當即寫于其時。此劉致寓杭之第一時期，至少約在1303—1304年間。二、據《牧庵年譜》，至大四年（1311）姚燧“閏七月，至杭……十月至京口，買舟西歸，致與先生別儀真，遂成長別”。由知燧閏七月至十月約四個月寓杭，致侍奉其間。《群玉》所選劉致［山坡羊］《侍牧庵先生西湖夜飲》、［折桂令］《疏齋同賦木犀》等與盧摯和作，與盧摯、馬致遠［水仙子］《西湖四段》次韻之作俱當作于其時其地。此劉致寓杭之第二時期。三、泰定、天歷間致調任江浙行省都事至杭^⑤，不久辭職優游杭間，至其卒年。杭州道士王壽衍（1273—1353）葬之德清縣（今屬浙江）^⑥。明天一閣舊藏抄本《小山樂府》有其作《吳鹽》序，或寫于此時此地；張可久有［折桂令］《江上次劉時中》、［落梅風］《嘆世和劉時中》。由此知其與張可久相知。此劉致寓杭之第三時期。劉致散曲多與西湖有關，蓋即作于三次寓杭期間。曹楝亭刊本（下簡稱曹本）《錄鬼簿》卷上鐘嗣成將之列入“方今名公” ^⑦。

任則明（1285?—1348?），名昱，四明（今浙江寧波）人。按：《錄鬼簿》不載。今存小令五十九首，俱載《群玉》中。考其作品，題中徑稱“湖上”即西湖上者凡六首，其他諸篇多可推知在杭所作。以其題云“隱居”、“閑居”、“村居”、“幽居”，又，其［普天樂］《暮春即事》云“白發盈簪”，疑其晚年寓居杭州。其《西湖竹枝詞》云“儂住湖邊（一作西湖）二十年” ^⑧，或自述居杭有二十年之久。其［小梁州］《湖上分韻得玉字》與張可久［小梁州］《分得金字》蓋同時和作，知二人相識，曾同在西湖游賞唱和。楊鐮認為天一閣舊藏《小山樂府》是張可久友人任光大匯抄的“紀念冊”，疑光大即任昱^⑨。其［折桂令］《詠西域吉誠甫》與貫云石同題，蓋同時所作，當相知。其［清江引］《曹明善北回》謂“文章故人天上來，相見如傾蓋”，曹德有［喜春來］《和則明韻》（《樂府群珠》卷一屬盧摯），知與曹德相交好。

趙文寶，名善慶，饒州樂平（今江西樂平）人。平生游歷甚廣。按：今存小令二十九首，俱載《群玉》中，多作于杭州，且非一時所作。［寨兒令］《早春湖游》、［水仙子］《仲春湖上》、［慶東原］《晚春雜興》、［朝天子］《送春》、［普天樂］《江頭秋行》、［落梅風］《太乙宮探梅》等十余首皆點出節序，由春至冬，至少有一年以上時間寓杭無疑。其［梧葉兒］《隱居》“忘世亦忘機”乃不得已語；［折桂令］《湖山堂》“白頭民猶說新堂”、［憶王孫］《述憶》“鬢毛衰，一半蒼蒼一半白”、“老邁情懷悲愴客”，即表露真情；老來無奈而隱居杭州，亦可知。曹本《錄鬼簿》卷下將之列入“方今才人相知者”。

曹明善，名德。今學界多從天一閣藏明寫本（下簡稱天一閣本）《錄鬼簿》定其為衢州人^⑩。按：以其友人陸厚《泰定丙寅（1326）正月谷日云間錢存畊、吳門李士廉、松江曹明善泛舟西湖》詩題，知其當為松江（今屬上海）人。鐘嗣成撰《錄鬼簿》時或因德為衢州路吏，揣其為衢州人；又疑天一閣本《錄鬼簿》作“衢州人，路吏”，為衍一“人”字，屬刊刻之誤，曹本《錄鬼簿》即作“衢州路吏”，并未交代其籍貫。考德生平，蓋初不得意，于杭消遣時日。［沉醉東風］《村居》“新分下庭前竹栽，旋蒭得缸面茆柴”，寫其初落戶杭州錢塘江頭時的情景；其［折桂令］《登靈鷲寺（一作山）》云：“落落魄魄，酒逢知己，琴遇知音。時俯仰人間古今，且消磨閑處光陰，無事當心。”（按：靈鷲山在西湖西側。）由陸厚詩題，知德在杭當泰定丙寅（1326）前后，并知其所謂“知己”、“知音”當包括陸、錢、李諸人。任昱［清江引］《曹明善北回》云“文章故人天上來”，任昱亦當為此時在杭之“知己”、“知音”，曹德［喜春來］有《和則明韻》。

后謀得衢州路吏，有［小梁州］《侍馬昂夫相公游柯山》；以楊鐮考馬昂夫至順三年（1332）始任衢州監郡，知德在衢州當同時（約1332—1336）。后任山東憲使（約在1336—1339），至元五年（1339）入京作《長門柳》諷伯顏，畏禍去都。《南村輟耕錄》卷八謂其“出避吳中一僧舍，居數年，伯顏事敗，方再入京”，再入京當已在至正年間（1341—1378），即曹本《錄鬼簿》遂謂德“今在都下”。曹本《錄鬼簿》卷下將之列入“方今才人相知者”。

喬夢符（1280?—1345），名吉（一作吉甫），號笙鶴翁。按：曹本《錄鬼簿》云：“太原人……居杭州太乙宮前，有題西湖《梧葉兒》百篇，名公為之序……至正五年二月，病卒于家。”太乙宮在錢塘門北側，其時城已拆除，可直望西湖。由其［折桂令］《紅梅徐德可索賦類卷》、《秋日與高敬臣胡善甫輩飲湖樓即事》、《贈羅真真高敬臣胡善甫席上賦》、《高敬臣病》等題及其內容，知其與徐再思、高克禮、胡存善等在杭交游甚善，胡存善輯《樂府群玉》第一次大量選錄其作品，收入一百三十七首。吉有［水仙子］《廉香林南園即事》“六一泉陽羨茶”云云，杭州有六一泉，當即作于杭，而廉香林南園亦在杭；又謂“山中富貴相公衙，江左風流學士家”，余考為針對廉希憲、貫云石而言。希憲（1231—1280）年三十進拜平章政事，長兄希閔曾任中書左丞，晚年均退隱，均可謂“山中富貴相公”。貫云石，母廉氏，希閔為其外祖父，皇慶二年（1313）年僅二十八歲為翰林學士，旋稱病辭官，返江南，所作散曲如“天馬脫羈”，詩亦英豪奇縱，所交皆名流，可謂“江左風流學士”。吉與廉香林在杭交游，亦當與在杭之貫云石相識。又，阿里西瑛居杭州懶云窩，在煙霞嶺右、紫云洞下，貫云石、喬吉均有和西瑛［殿前歡］《懶云窩》，三人并當相識。曹本《錄鬼簿》卷下列入“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余相知者”。又參見本文“王日華”、“徐甜齋”、“貫酸齋”、“高敬臣”諸條。

李致遠，名深。孫楷第《元曲家考略·甲稿》謂“玩詩意似致遠即溧陽人，至元中與（仇）遠交甚契，同為不得意人也”。按：馬廉校本《錄鬼簿》列致遠“前輩已死名公才人”中。何夢華藏《太平樂府》卷七謂致遠“江右人”。今存小令二十六首，俱載《群玉》。仇遠（1247—1328后）大德八年（1304）任溧陽州儒學教授，得交致遠，《和李致遠君深秀才》詩云：“我方得友頗慶快”，“可人喜接一日雅”，“說詩解字屢握手”，“天上仙應無懵者，眼中客復有此否？”“紛紛嗜好異齊瑟，磊磊肝膽呈吳鉤”。可見兩人交游之歡，甚于常人。郎瑛（1487—1566）《七修類稿》卷三十四《詩文類》“仇山村”條謂仇遠后為“杭州路總管府知事，致仕就家錢塘；今西城腳下，尚有遺址在焉。年八十卒，葬錢塘北山棲霞嶺”，知仇遠晚年在杭。致遠功名蹭蹬，略無掛礙，乃隨摯友仇遠至文化活動繁盛的杭州，復“牽挽”、“握手”而行，極有可能。在杭州散曲創作日益興盛的濃厚氛圍里，“平生意氣隘九州”的致遠開始創作散曲。其［新水令］《離別》“常想西湖艤畫船，北苑開春宴”以離去女子的口吻寫來，說“我會常常想起和你李致遠在西湖畫船上，在北苑熱鬧的宴席上相處的時光”。蓋致遠一生不得意，雖孤傲清高，亦有寓杭借戀情以忘憂之實。

王日華（1306？—1370？），名曄，號南齋。按：《南村輟耕錄》卷之十一云其子王繹“其先睦人，居杭之新門”，知曄祖籍睦（睦州，今浙江建德、桐廬、淳安一帶），居于杭；新門為南宋時推廣城垣所筑，亦稱草橋門，元末明初稱永昌門，在今竹椅子巷口。《群玉》卷二于“王日華樂府”下注云：“錢塘南齋”，《錄鬼簿》亦云“杭州人”，皆因其久居杭州故稱。以賈仲明補《錄鬼簿》吊詞稱其“西湖處士家”，“免不得、命掩黃沙”，知未嘗入仕，“善滑稽”而處于杭間，賴《群玉》存其與朱凱合作小令十六首。郎瑛《七修續稿》卷五《謎序文·千文虎序》云：“元至正間，浙省掾朱士凱編集萬類，分為十二門……四明張小山、太原喬吉、古沵（當為汴之誤）鐘繼先、錢塘王日華、徐景祥，犖犖諸公，分類品題，作詩包類，凡若干卷，名曰《包羅天地》。”則朱凱任江浙行省掾，王曄與張可久、喬吉、鐘嗣成等圍繞朱凱于杭作詩，當相互認識。曹本《錄鬼簿》卷下列“方今才人相知者”。

徐甜齋，名再思，字德可。曹本《錄鬼簿》謂嘉興人，天一閣本《錄鬼簿》謂嘉興路吏。按：考其作品，再思寓杭日久，于杭深有感情；或以宦游故，奔波四方，一日重返，先前之思念，當下之喜悅，情俱見乎辭。其［蟾宮曲］《西湖》云“十年不到湖山，齊楚秦燕，皓首蒼顏，今日重來”，“萬古西湖，天上人間”。若“回首江南倦客，西湖詩債，梅花等我歸來”（［天凈沙］《別高宰》）、“想孤山鶴睡了”（［紅繡鞋］《雪》），以物寫己，情融于景，非有深情厚誼固難寫出。喬吉［折桂令］《紅梅徐德可索賦類卷》謂“醉笑吳娃，返老還童”，當作于再思返杭后。有［折桂令］《錢子云赴都》，可知二人交好。曹本《錄鬼簿》卷下列入“方今才人相知者”。

錢子云，名霖。孫楷第《元曲家考略·丁稿》考其世居松江南城，初營庵于松江東郭，后遷居湖州，晚居嘉興。按：曹本《錄鬼簿》中霖隸于“方今才人相知者”之間，其前后十七人俱為杭人或寓杭之人，而鐘嗣成長期居杭，以此疑霖曾寓杭。參看本文“徐甜齋”條。今存小令僅四首，俱載《群玉》。

馬東籬（？—1321后），名致遠，大都人。曹本《錄鬼簿》謂“任江浙行省務官”。李昌集稱至元二十五年（1288）致遠“在行省改治時去杭，從此便定居于此”。由其［湘妃怨］《和盧疏齋西湖》知與盧摯有交游。張可久有［慶東原］《次馬致遠先輩韻九篇》，知二人在杭相知。參看本文“劉時中”條。

周仲彬（1280?—1334），名文質，《錄鬼簿》云：“其先建德人，后居杭州，因而家（焉）……余與之交，二十年未嘗跬步離也。”曹本《錄鬼簿》卷下列入“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余相知者”。今存小令四十三首，俱載《群玉》。

張子堅，《錄鬼簿》不載。按：張憲（1311？—1370后）《玉笥集》卷八《挽張子堅》題下注“諱風”。張可久［清江引］《張子堅運判席上》三首，其一云：“功名壯歲今皓首，揀得溪山秀。”［清江引］《張子堅席上》云：“云林隱居人未知，且把柴門閉。”另三首［清江引］《張子堅運判席上》其一云：“從前險處行，夢里說著怕，連云棧高騎瘦馬。”蓋張子堅曾官運判，晚來隱居，張可久與之多交往。考張可久絕大部分作品作于杭州，長期居杭，子堅當亦同在杭間。

鄭德輝（1250?—1324前），名光祖。曹本《錄鬼簿》云：“平陽襄陵人。以儒補杭州路吏……病卒，火葬于西湖之靈芝寺。”按：以鐘氏謂“諸公多鄙之，久則見其情厚”，推知鄭光祖在杭有時，馮俊杰推斷其至杭時間在1278年至1295年間；至死葬于其地。靈芝寺，故址在清波門外稍北、西湖東側。曹本《錄鬼簿》卷下列入“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余相知者”。

鐘丑齋（1279？—1360？），名嗣成，字繼先。自署“古汴”人。孫楷第《元曲家考略·丁稿》證其為杭人，入杭州官學，曾為江浙行省掾史。師鄧文原（1259—1328）、曹鑒（曾為張可久樂府集作跋，見天一閣藏本《小山樂府》）。按：暖紅室本《錄鬼簿》劉世珩刻《錄鬼簿》跋已證嗣成為杭州人。其交游活動以杭州為中心，相知甚廣。曹本《錄鬼簿》卷下分“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余相知者”、“方今才人相知者”等，可見一斑。嗣成于《錄鬼簿》“周文質”條稱“余與之交，二十年未嘗跬步離也”，知其長期居杭。又參看本文“趙文寶”、“曹明善”、“王日華”、“徐甜齋”、“錢子云”、“鄭德輝”、“王仲元”、“吳克齋”、“張小山”、“高敬臣”諸條。

貫酸齋（1286—1324），本名小云石海涯，元阿里海涯之孫。因父名貫只哥，乃以貫為姓。名云石，字浮岑，自號酸齋、疏仙、蘆花道人等。祖籍北庭（今新疆吉木薩爾）。從姚燧學。《貫云石評傳》考其生平事跡最為詳實。按：云石皇慶二年（1313）為翰林學士，延祐元年（1314），稱疾辭還江南，《貫公神道碑》謂其“東游錢塘，賣藥市肆”，“薨于錢塘寓所”。其在杭寓居正陽門海鮮巷，背依南屏、龍華二山，二山之間各有別業名山舟、棲云。其居杭有十年之久，交往亦夥。嘗為楊朝英編《陽春白雪》作序。由王舉之［折桂令］《棲云吊貫酸齋》知二人嘗為好友。天一閣舊藏《小山樂府》有其為張可久《今樂府》作序，可久曾和云石，知二人在杭相知。又參看本文“喬夢符”條。

王仲元，天一閣本《錄鬼簿》：“杭州人，余與之交有年矣。”曹本《錄鬼簿》卷下列入“方今才人相知者”。其作品多以杭州景致和西湖傳說為題。

吳克齋，名仁卿，字弘道。一說名弘道，字仁卿。金臺蒲陰（今河北安國）人。按：［上小樓］《錢塘感舊》：“虛名仕途，微官茍祿。愁里南閩，客里東吳，夢里西湖。到寓居，問士夫，都為鬼錄，消磨盡舊時人物。”知其曾寓居杭州，且亦重游故地。［上小樓］《西湖宴飲》、《西湖泛舟》皆為在杭作。曹本《錄鬼簿》卷下列入“方今才人相知者”，并謂《錄鬼簿》卷上所載曲家皆“余友陸君仲良，得之于克齋先生吳公”；蓋弘道在杭時，杭人陸氏“得之”。據曹本《錄鬼簿》“胡正臣”條，杭人胡存善編其作品為《金縷新聲》并刊印，蓋弘道在杭與胡存善等為友。張可久有［憑闌人］《秋思和吳克齋》，知二人在杭相知。

盧疏齋（1242？—1314后1319前），名摯，字處道，一字莘老，涿郡（今河北涿州）人。按：大德年間，盧摯曾任江東道廉訪使。本文“劉時中”、“馬東籬”、“張小山”諸條，已考盧摯在杭與友人交游情況。其有［折桂令］《六月望西湖夜歸》、［湘妃怨］《西湖》四首，當是在杭所作。

鮮于必仁，名去矜，號苦齋，漁陽郡（治所在今天津薊縣）人。學者考其生年在大德二年（1298）左右，明初尚在。按：《錄鬼簿》未載。去矜為“樞之子，書得家傳之法”。鮮于樞（1257—1302），字伯機，至元二十四年（1287）累遷西浙轉運司經歷，二十九年辭官居杭之西溪，后起為江浙行省都事，大德（1297—1307）初改浙東宣慰司都事，六年以太常典簿致仕。嘗結廬仙姑山（在西湖北）。其一女嫁浙省丞相朵兒的斤，一女嫁李從善（后為紹興推官）。知樞長期居杭，去矜得隨在杭可知。楊梓（？—1327），海鹽澉川（今屬浙江）人，曾任杭州路總管，去矜教其子國材、少中等，時當同在杭。

張小山（約1270—1348后），名可久（楊鐮考其名為久可），慶元（今浙江寧波）人。按：可久作品多作于杭，以“湖上”、“西湖”等為題者夥，知其在杭非為一日。由其［天凈沙］《重游感舊》、［普天樂］《重過西湖》，知其亦重游杭州。楊鐮考至大（1308—1312）至延祐（1314—1321）間可久主要生活在杭州；以張仲深（1309？—1360）《題張小山君子亭》，知張可久于杭筑有君子亭。賈仲明補《錄鬼簿》吊詞云“水光山色愛西湖，照耀乾坤《今樂府》……新樂府，驚動林（武林，即杭州）、蘇。”［折桂令］《湖上懷古次疏齋學士韻》等四首于西湖和盧摯小令，當為大德年間（1297—1308）盧摯遷江東道廉訪使時所作。其［折桂令］《湖上酸齋索賦》等八首和貫云石作當作于貫氏延祐元年還江南至杭后。又有［折桂令］《贈胡存善》，另據曹本《錄鬼簿》稱胡存善編刊其《小山樂府》，知與胡存善相交好。參見本文“劉時中”、“王日華”、“馬東籬”、“張子堅”、“鐘丑齋”、“貫酸齋”、“吳克齋”諸條，知可久在杭交游甚廣，時日亦較長。曹本《錄鬼簿》卷下列入“方今才人相知者”。

王舉之（1290？—1350？），《錄鬼簿》不錄。杭州人。今人多以其［折桂令］《贈胡存善》考王舉之生于元代后期，且是活動于杭州一帶的作家。按：以其［折桂令］《贈胡存善》，知與胡存善相知。參見本文“貫酸齋”條。

高敬臣，名克禮，號秋泉，河間（今屬河北）人，一說濟南（今屬山東）人。按：《錄鬼簿》稱其“小曲、樂府極多，其工巧人所不及”，然今僅存四首小令，賴《群玉》以傳。賈仲明補《錄鬼簿》吊詞謂“任縣宰……秋泉公，歸去陶潛”，又，喬吉題不及高官職，高或任縣宰后，至正八年（1348）任慶元理官前，即隱居于杭，得以與喬吉、胡存善等交游。參看本文“喬夢符”條。克禮有《西湖竹枝詞》云“第四橋頭第一灣，看魚直上玉泉山”，玉泉山又名玉龍山，聳立在西湖與錢塘江之間，第四橋當指蘇堤六橋之第四橋壓堤橋，該詩為其在杭時作。曹本《錄鬼簿》卷下列入“方今才人相知者”。

陳德和、丘士元，其名、里籍、生平均不詳。按：《錄鬼簿》俱不載。杭有陳家園“北通白衙巷，南出桂花園，西南通鎮東樓，在伏虎廟之右。其地原系南宋捍江營故址，極寬闊。名陳家園，必有陳姓者居此。巷名冠以所居者之姓，在昔時為通則”，則杭有陳姓。元代杭州陳氏如《南村輟耕錄》卷五所舉“錢唐陳鑒如，以寫神見推一時”，《西湖游覽志余》卷十六“錢唐陳耑子肅者，喜游俠，為奇俊語，存齋瞿宗吉甚奇之”。今杭州碑林有元代數碑為陳氏所撰、刻、書者：陳袤撰《西湖書院重整書目記碑》(1324)，陳瑞刻、陳旅撰并書《安晚軒記碑》(1335)，陳泌正書跋《元加孔子號詔碑》(1336年)，陳遘書《武林弭災之記碑》(1343)，陳君實跋《太上感應靈篇碑》(1352)，皆為在杭之陳氏。蕭山、余杭、余姚、富陽、鄞縣、嘉興等地今存陳氏族譜甚多，故疑德和為杭人，或浙江陳氏而在杭者。《群玉》卷三冠德和于卷首，以《群玉》編選體例，其他四卷卷首分別為劉致、貫云石、張可久，俱為寓杭散曲大家。在諸選及其他書不載其人其文的情況下，《群玉》獨能如此重視，則編者垂青之意是顯而易見的，德和當與編者胡存善熟識。

丘士元小令［慶東原］《秋暮感懷》“山連地，水映天”等均是寫江南風景，［落梅風］“江上聞笛”、“江天晚”之“江”，以元曲多謂錢塘江為“江”、“江上”，此或即指錢塘江，為在杭所作。又，杭州丘氏甚多。《風俗通義校注·佚文》云：“丘氏，魯左丘明之后……漢末丘俊持節江淮，屬王莽篡位，遂留江左，居吳興也。”吳興，三國吳寶鼎元年（266）置郡，治所在烏程（今浙江吳興南），相當今浙江臨安、余杭、德清一線西北等地，為丘氏郡望。明代僧人居頂（？—1404）《續傳燈錄》卷四：“［大鑒下第十一世谷隱聰禪師法嗣］潤州金山曇穎達觀禪師。杭州丘氏子。”謝應芳（1296—1392）有《兵后到杭，馬掾史置酒見招，且示所與石處道、丘長卿西湖倡和之什，次韻一首》，題中之丘長卿，當即楊維楨《曹氏雪齋弦歌集序》所提及杭州曹雪齋師丘公，似皆杭州丘氏。疑士元亦是杭州丘氏。

綜合以上之論析考辨，可知《群玉》所選曲家或多或少皆與杭州有聯系，或為杭人而長期居杭，或仕宦漂泊而客寓于杭；他們熱衷于散曲創作，相互唱和，共同營造了以杭州為中心的濃郁的散曲創作氛圍，地域色彩較重。

元代文人聚散于杭，蓋與當時杭州的經濟發展、地理環境、歷史文化背景、文人心態等有很大的關系。

元滅宋后的八十年間，杭州在政治上退為東南的第一州，但作為江浙行省的省會(至元二十一年自揚州移杭)，處于要津之地，其盛況當不減南宋。省境轄有今浙江、福建二全省，江蘇、安徽的江南部分，江西的湖東部分，在經濟上可謂全國或世界的第一大都會。黃溍《江浙行中書省題名記》云：“今天下為行省凡十有一，而江浙當東南之都會，生齒繁夥，物產富穰，水浮陸行，紛輪雜集，所統句吳、于越、七閩之聚，訖于海隅，旁連諸蕃，椎結卉裳，稽首內向，挈兵民二枋而臨制于梱外，事任至重。”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十二《浙江潮候》：“杭之為郡，枕帶江海，遠引甌閩，近控吳越，商賈之所輻輳，舟航之所駢集，則浙江為要津焉。”杭州經濟的繁榮為文人活動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

杭州的美景是吸引文人雅士蜂擁而至的另一個重要原因。關漢卿［一枝花］《杭州景》、睢玄明［耍孩兒］《詠西湖》集中寫了杭州景色的美麗和市容的繁盛。前者中云：“普天下錦繡鄉，環海內風流地。大元朝新附國，亡宋家舊華夷。水秀山奇，一到處堪游戲，這答兒忒富貴。滿城中繡幕風簾，一哄地人煙湊集。”后者“尾”云：“看方今宇宙間，遍寰區為第一。論中吳形勝真佳麗，除了天上天堂再無比。”“錢塘自古繁華地，有百處天生景致。”可謂贊譽之辭無以復加，“一哄地人煙湊集”在所難免。

元朝有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南人四等之分。南人地位極低。《西湖游覽志余》卷二十二《委巷叢談》引徐一夔《送趙生序》：“元置行省于浙，領郡三十二，杭隸焉，貢士之額僅二十八人……元有科目，名存而實不副，如以二十八人之額而欲收三十二郡之士，幾何不遺也？”元代文人多沉抑下僚，有生不逢時之慨，常常借文字以澆胸中塊壘。明胡侍《真珠船》卷四《元曲》即云：“蓋當時，臺省元臣、郡邑正官及雄要之職，中州人多不得為之，毎沉抑下僚，志不得伸，如關漢卿乃太醫院尹，馬致遠行省務官，宮大用釣臺山長，鄭德輝杭州路吏，張小山首領官，其他屈在簿書、老于布素者，尚多有之，于是以其有用之才，而一寓之乎聲歌之末，以抒其怫郁感慨之懷，所謂‘不得其平而鳴焉’者也。”《西湖游覽志余》卷二十一則具體述及由此帶來的熱鬧的創作局面：“元時，豪杰不樂仕進，率托情于詩酒，其時杭州有清吟社、白云社、孤山社、武林社、武林九友會，儒雅之集，分曹比偶，相互切磋，何其盛也！”在這樣的氛圍里，志不得遂的散曲家寄情于散曲創作，匯集于杭，共同促成了一地散曲創作的濃郁風氣，而終有《類聚名賢樂府群玉》之“類聚”。其中曾瑞是個典型人物。曹本《錄鬼簿》謂其“大興人，自北來南，喜江浙人才之多，羨錢塘景物之盛，因而家焉”。杭州吸納文人之盛，亦由《西湖竹枝集》見其一斑。楊維楨倡“西湖竹枝詞”，有數百人響應和作，元至正八年（1345）編成《西湖竹枝集》，集一百二十家詞一百八十四首。這是《群玉》賴以產生的文化土壤。所以可以說，《群玉》所選曲家與杭州有密切的聯系，固然與編者選錄目光與范圍有關，亦是一個地域文學發達的必然結果。

在杭州綜合氛圍中，曲家集中于斯，來來往往，交游于此，杭州可以說得上他們的集散地，而共同造就了元中后期散曲發達的局面，透露出散曲重心南移的跡象。而《群玉》在此土壤上誕生，反映了元中后期散曲小令創作的實績。《群玉》可稱得上杭州散曲創作豐厚土壤上生成的奇葩。李昌集在其《中國古代散曲史》的《后記》中曾說：“杭州市民作家群，就很值得拈出一述。”可以斷定，《群玉》作為當時最集中地反映杭州散曲創作實績的選本，是研究該課題重要的參考文獻。

①有關《類聚名賢樂府群玉》的作者問題，筆者有待刊稿《〈樂府群玉〉編者為胡存善臆考》，此不贅言。

②隋樹森：《類聚名賢樂府群玉·前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6頁。

③孫楷第《劉時中卒年考》訂其卒年在1335年至1338年間。姜亮夫《中國歷代人物年里碑傳記》定其卒年為1334年，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三卷第409頁）從之，不妥。門巋《元曲家劉時中待制及其作品考》（《津門文學論叢》1984年1期，后收入《元曲管窺》，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考其卒于1347年左右，是。

④姚燧：《牧庵集》卷十七，《四部叢刊》本。

⑤劉時中出為江浙行省都事，李昌集《中國古代散曲史》（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553頁）云在泰定元年（1324），門巋《元曲家劉時中待制及其作品考》考為在泰定四年（1327）至天歷元年（1328）間。

⑥鄭元祐：《遂昌雜錄》，《說郛》卷十九，涵芬樓據明抄本影印本第二函第一冊，第9頁。

⑦⑩鐘嗣成等：《錄鬼簿》（外四種），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年版，第65頁，第41頁，第91—98頁。

⑧楊維楨輯《西湖竹枝集》，掃葉山房叢鈔本。

⑨呂薇芬、楊鐮校注《張可久集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附錄、前言。

解縉等：《永樂大典》二二六四“湖”字條引，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影印本。

楊鐮：《張可久行年匯考》，載《文學遺產》1995年4期。

門巋《元曲百家縱論》考曹德入京在1339年，教育科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186—188頁。

胡善甫即胡存善，筆者待刊稿《〈樂府群玉〉編者為胡存善臆考》有詳細考辨，此不贅言。

張岱：《西湖夢尋》卷一“西湖北路”，浙江文藝出版社1984年版，第62頁。

孫楷第：《元曲家考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16頁。

仇遠：《金淵集》卷二，《叢書集成初編》本。

郎瑛：《七修類稿》附《七修續稿》，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1959年版，第519頁，第821頁。

門巋：《元曲百家縱論》，教育科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221頁。

陶宗儀：《南村輟耕錄》，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31頁。

李昌集：《中國古代散曲史》，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521頁。

馮俊杰《鄭光祖集校注·前言》推鄭光祖生年在1245年至1255年間，卒年在1310年至1330年間。山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3頁，第9頁。

楊鐮：《貫云石評傳》，新疆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歐陽玄：《圭齋文集》卷九，《四部叢刊》本。

趙義山：《元散曲家陳草庵、鮮于必仁考略》，載《文學遺產》1993年3期；陳定謇：《關于〈鮮于必仁生活時代考〉的一點補正》，載《文學遺產》1995年第4期。

陶宗儀：《書史會要》卷七，《四庫全書》本。

鄒樹森主編《元史辭典》定鮮于樞生年為1246年，山東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122頁。

鐘嗣成、賈仲明撰，馬廉校注《錄鬼簿新校注》附《錄鬼簿續編》，文學古籍刊行社1957年版，第174頁。

張仲深：《子淵集》卷二，《四庫全書》本。

鐘毓龍：《說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二版，第205頁。

漢應劭撰、王利器校注《風俗通義校注》，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527頁。

明居頂：《續傳燈錄》，增上寺報恩藏明本(大正51、卍續142)，卷四。

謝應芳：《龜巢稿》，《四庫全書》本。

楊維楨：《東維子文集》卷七，《四部叢刊初編》本。

黃溍：《金華黃先生文集》卷八《續稿》五，《四部叢刊》本。

（作者單位：人民文學出版社古典部1007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