篷頭和老畢

老畢的功夫是在一個黑漆漆的夜晚顯現(xiàn)出來的。

那天晚上，篷頭扔給老畢一支土銃，說：給你一天功夫，你給我拿個天上飛的或者是地下跑的東西回來。

老畢看也沒看那土銃，說：還用得著這東西嗎？老畢說著用手拍了拍別在腰間的一個布袋子。白日里老畢來時，篷頭他們都看見了那只癟癟的袋子，黑不溜秋的，好像里面沒什么物什。

篷頭就說：那好，一天之內(nèi)如果沒有什么消息，就別怪我了。

篷頭說著沖老畢笑了一笑，松明火把的光照里，篷頭的笑有些陰陽怪氣。

其實，篷頭與老畢是同鄉(xiāng)。一年前，篷頭開始挑桿子的時候就悄悄地找過老畢，那時老畢是大地主麻三家的大師傅，篷頭跟老畢說起這事，老畢的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篷頭說：你也是貧苦出身，不會是忘本了吧？

老畢說：我怎么就忘本了，你說說。

篷頭說：你真的不走？

老畢就站直身子，抖抖袖口，背對著篷頭說：我現(xiàn)在活得好好的呢！

松明火把的光照里，老畢開始不緊不慢地往黑漆漆的外面走，篷頭看著他那一副站直的背影忽然喊：哎，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老畢回了一下頭，說：是呀，我活得不好嗎？

篷頭就抖了抖袖子，背起手還了老畢一個背影。

沒一盅茶的功夫，老畢回來了，嘴上叼著一只白頸子的老鴰。大伙兒都很好奇，便一下子圍了過來。

老畢取下嘴上的老鴰，說：不信是怎的？大伙當然不信，黑燈瞎火的，怎么就捉到老鴰了？老畢就揚了揚手，手里的老鴰便撲棱棱拍打起翅膀。

王二毛進來報告說：老畢弄了一只老鴰回來了。

篷頭說：你說啥？

王二毛說：白頸子老鴰。

篷頭頓時一蹦三尺高，他一邊往外走一邊破口大罵：狗日的，把他拉出去砍了。

眾人靜下來。

老畢說：你想失信么？

篷頭說：我失信？操，誰讓你把那災(zāi)星東西帶了回來？

老畢笑了，說：幫窮人過好日子的老大竟還這么迷信？

眾人也有些笑。

篷頭就愣了愣，大手片在腦殼上撓了撓，說：你個狗日的，你明明曉得我最忌諱那東西。

老畢說：那你怎不叫我捉個活把子回來呢？

篷頭哭笑不得，只得揮了揮手說：散了散了。

眾人散了不到一個時辰，結(jié)果出了一件事，篷頭帶領(lǐng)的這支土八路被還鄉(xiāng)團給包圍了。接到報告的那一剎那，篷頭首先盯住了老畢。

老畢說：懷疑我？好，那就是我叫他們來的。

篷頭脖子上的青筋立即暴得老高，他一把抓過王二毛手里的砍柴斧：媽媽的，老子削了你。

老畢一邊伸手在腰間那個布袋里摸了摸，一邊說你別跟我上火，有本事你跟還鄉(xiāng)團比試比試。

篷頭不聽，一斧子劈過來，沒砍著老畢，自己卻木癡癡地呆在了那里。大伙一看，斧頭卻已經(jīng)握在了老畢的手里。

老畢說：看見沒有，誰再亂來？

眾人有些亂。

老畢說：大家別慌，一切聽我指揮……

那場戰(zhàn)斗后來被黨史辦的人采寫出來，其中有一小段描寫老畢作為一個神槍手不用槍而使敵人全軍潰敗的細節(jié)，寫得極妙。

若干年后，江北某小鎮(zhèn)一家酒館的門前經(jīng)常有一對下棋的老人。

不用問，別斧頭站著的是篷頭，捏一把炒黃豆坐著的是老畢。

他們是這小鎮(zhèn)上一對神經(jīng)兮兮的老頑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