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我聽到輕輕的敲門聲。
過了一會兒,東屋的門發出“吱扭”一聲響,接著是一個女人在說話,雖然聲音小得不能再小,但我還是聽出來了,是田嫂的聲音:你不要來了,你不知道有人來住嗎?
一個男人說:怕什么,誰不知道我們???
田嫂說:不行,人家是有文化的人,會笑話我們的——快回吧!
沒有回應。
我悄悄地爬起來,把窗簾拉開一小角,向院子里望去,一個男人正躡手躡腳走向大門,有點像村長。
我回身躺下的時候,聽見“撲通”一聲,壞了,我把炕頭的盆蓋碰掉了。我的心嘭嘭跳,急忙躺下。
山村的夜晚格外寧靜,我竟好久沒有睡著。
村長是怎樣一個人?他和田嫂是什么關系?
到田嫂家住是村長安排的。
我這次來田家灣是采訪田家灣的領頭人——村長王桂喜的。王桂喜是市里樹的典型,他帶領村民三年邁出三大步,提前兩年奔入小康。
村長說:給你找個干凈人家,她做的飯也好吃,又沒有男人,你們女人家在一起說話方便。
我說:誰家啊?
村長說:田寡婦家,他男人死了五六年了。
第二天,我剛起來,田嫂就把洗臉水端了過來。
田嫂說:昨晚沒睡好吧,農村的炕是不是睡不慣?
我說:挺好的,我也是農村孩子,喜歡睡熱炕。
吃飯的時候,田嫂低著頭,也不像頭天晚上一個勁兒地讓我。過了一會兒,田嫂突然抬起頭紅著臉說:妹子,叫你笑話了。
我說:什么呀,笑話什么?
田嫂說:昨晚你都看見啦?
我說:我什么也沒看見。
田嫂嘆了一口氣說:妹子,我也不瞞你了,一個女人家不容易啊。
我說:是村長嗎?
田嫂說:是,其實我們沒結婚的時候就相好了。他是外鄉人,我的父母不同意。他找個老婆,病病歪歪的,到現在也沒給他生個孩子。我男人死了以后,他就經常照顧我的生活。一開始,是我主動的。你知道,我還不到三十歲,男人剛離去那會兒,我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常常半夜里起來數豆子。
我說:你沒想再找一個?
田嫂說:哪那么容易,我拖一個孩子呢。
我說:老這么樣也不是個事啊,他老婆知道嗎?
田嫂說:村里人都知道,他老婆也聽到些。
我說:對村長沒有影響嗎?
田嫂說:或多或少也有點影響。不過他人緣好,這些年他把這個村整得這么好,人家也就不說什么了。我們原來相好的時候,他就說,要把這個村子變個樣,叫我過上好日子。他知道我喜歡花,他就說,在全村的所有道路兩側種上各種鮮花,讓田家灣遍地花香。
田嫂說這些的時候,眼睛里充滿了憧憬的神色。
我說:種了嗎?
田嫂說:唉!過上日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做了村長以后,這些亂事老鼻子了,今天修自來水,明天上有線電視,后天搞大棚,哪里還尋思什么種鮮花呀?哎呀,不說啦,不說啦。
我在村里采訪了兩天,村長的事跡果然有口皆碑,他的創業路程使我深深感動。
臨走的那天晚上,田嫂對我說:我們倆的事不會影響你宣傳他吧?
我笑著說:不會,我不會提到你們的。
田嫂說:如果對他有影響,我立馬和他斷了——他真不容易啊。
一年以后的一天,主任對我說:你再到田家灣跑一趟。
我說:采訪什么?
主任說:田家灣已經成了我市第一個鮮花種植村。
我聽了,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沖動。
我仿佛看見田嫂和村長徜徉在花的海洋里,整個田家灣都彌漫著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