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人

沒有了工作，時間對我來說，就像沒上發條的鬧鐘，也就沒有多大意義了。我早晨送孩子、買菜，中午飯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在外面湊合一頓。我坐在電視機前，手握遙控器，從一頻道到四十三頻道，倒過來，掉過去，一個個彩色畫面在我眼前跳躍著離去。

我很煩，百無聊賴。

一周后，我去找同學、朋友們聊天，看能不能通過他們找點事干。然而，我很失望。

從前我是白領階層，走到他們跟前，就會看到他們熱情的笑臉。現在，我是三無產品，無單位，無工作，無薪水，和他們在一起，不由自主地就感到低人一等。即使我沒有那種感覺，但他們勉強的笑臉，不經意間輕蔑的一瞥，聊天中分心的神態，都會使我的自尊心受到極大傷害。在他們面前，我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我不想自找沒趣。

回到家，我除了接送孩子、買菜等非出去不可外，大部分時間都困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像農家養的豬一樣。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幾天，我心里更加空虛了。東東這時候不但不理解我，反而冷嘲熱諷：銀行里那么多人，別人為啥沒買斷？丑話說在前頭，我不會養一個閑人，我只負責我兒子的生活費。他的話如同冰窖里凜冽的寒冰，冷得我直打寒顫。

我說：我現在無職業了，你該同意離婚了吧？東東說：當初如果不是看你在銀行工作，我會找你？你離開銀行，也不跟我商量一聲，我看我們的婚姻也該結束了。我說：那好，我們明天就去辦手續。現在不用單位開介紹信，我們拿著各自的身份證，就可以辦妥。東東說：行，明天上午剛好我休息。我說：這可是你說的。只要你同意離婚，孩子跟我，你說啥條件，我都答應。

東東說：我沒啥條件，孩子跟你也可以。但你要把你買斷的那六萬塊錢給我，因為我再找一個還要花錢。這套房子的戶主是我，所以你也不要有任何打算。東東的絕情，如一把鋒利的鋸子，深深地鋸進我的心里。我的心在流血。

我點著頭說：好，我答應。說完，我就奔進我的臥室，趴在被子上傷心地抽泣。我不能哭出聲，否則他還以為我不愿意離呢！當初真是瞎了眼，不顧家人的一再阻攔，要死要活地跟他。我為我的兒子哭泣，明天這個時間，我的兒子將沒有屬于自己的住所，將會跟我流浪。我為我的父母哭泣，二老含莘茹苦把我養大，不但沒有享到我的福，反而為我擔憂。

離開他，我毫不猶豫，更不會有任何留念。我只是覺得他太殘酷，太無人性。他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越來越丑陋。若不是考慮到我的兒子太小，我真會一把火把這房子付之一炬，讓東東和我一起被燒死。

第二天一起床，我把兒子的衣服全部裝進一個大提包。兒子好奇地問：媽媽，你把我的衣服裝起來干啥？我說：媽媽要帶你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以后再不回來了。說這話時，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濕潤起來。

媽媽，你哭了？兒子偏著頭問道。沒有，媽媽沒哭，媽媽今天不舒服。快起來，媽媽送你去幼兒園。我放下提包，走到床邊給兒子穿衣服。

送走了兒子，我回家又整理自己的衣服。已到九點了，我去敲東東的房門，敲了七八下，里面沒有應答。估計東東在玩花招，于是我便大聲喊：東東，你趕快起來，去晚了，辦事處的人就下班了。

今天不去了，改天再說。東東在里面漫不經心地說。

你說好要去的，現在又成了縮頭烏龜，你還是男人嗎？我邊拍門邊大聲嚷道。

東東沒有任何回應，既不開門也不說話。他的秉性我很了解，一旦不理你，你就是敲鼓叫他，他也不會吭一聲。看來我們一時半會是不可能離婚了。

回到臥室，我愣怔了許久，才又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掛進衣柜。

離又離不了，想做點事又沒有合適的，我的情緒在失意的低谷里徘徊。看看房子，它像一個囚籠把我囚在里面，幾乎讓我窒息。

我在家里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我決定出去走走。

天色灰蒙蒙的，一如我的心情，沒有半點朝氣。

我漫不經心地在人行道上溜達。當路過一家網吧的門口時，一則招聘啟事吸引了我的目光。上面清楚地寫道：招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工作人員五到十名，男女不限，工資待遇300元加提成，會打字者優先。

因急著找事干，我便進去詢問具體事宜。工作其實很簡單，就是每天上網聊天，聊天對象由網吧管理人員指定，可同時和二至五個人聊天，聊的時間越長，獎金越高。但有一個要求，不能告訴對方自己在這個網吧，不能說明自己的真實身份。一邊聊天一邊掙工資（雖然工資很低），天下竟有這等好事。我在電腦上敲了四五十個字，網吧的老板咧著大嘴笑著說：你被錄用了，明天上午8點來上班。

第二天早晨，我提前把兒子送到幼兒園，準時到網吧上班。我上機的位置，在網吧最后一排最左邊的角落里。由于上網少，我對網上聊天很陌生，網吧管理人員就耐心地教我，譬如分屏、悄悄話、字體、顏色、表情、發送、回復等，我十分鐘便學會了。接下來，就按照網吧管理人員的指令，和兩個網名分別叫“西北狼”和“男人有點壞”的人同時聊天，開始聊各自的愛好、喜歡的顏色，后來聊對社會的看法，對人生的態度，最后聊各自的身高、長相、婚姻狀況，直至各自心里隱秘的東西。最后，他們要我的電話號碼，我以聊兩次以后再告訴相搪塞。

我的網名不固定，如果上午叫A，下午就叫B。在那里干了兩三天，我的打字速度提高得很快，同時可以應付五六個網蟲。我不時地給網蟲們拋媚眼，說一些忽明忽暗的調情話，逗得幾個網蟲屁顛屁顛地跟著我轉。網吧老板笑瞇瞇地對我說：你這個月的獎金拿定了，照這樣干下去，下個月給你漲工資。

我心里很高興，原來掙錢那么簡單。

但有時，我也有些納悶：別人進網吧要交錢，我進網吧不但不交錢，反而還掙網吧的錢，這里面是不是有貓膩？我問我哥，我哥說我只是聊天，又沒有索取對方什么，應該說不會有問題。但我心里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果然，事情不出我所料。一周后的一天下午，我因鬧肚子，過一會兒就要跑一趟廁所，和我聊得火熱的幾個網蟲很不耐煩，以為我在耍弄他們。

當我不知是第四次還是第五次從廁所回來時，只見兩個小青年拍著電腦桌面，嘴里罵罵咧咧。一個說：這“雨后彩虹”是個啥玩藝兒，我懷疑她是個“公共汽車”。另一個叫道：我操！你再閃我，我修理你。聽到他們的謾罵，我像吞進了一顆沒熟的橄欖，很不是滋味。我做賊似地趕緊溜回我的位置，以最快的速度打出一行字，經復制后，分別向剛才罵娘之外的另外三人發了出去，以表示我的歉意。還好，這三人還算善解人意，一直和我聊到下班時間。當我關機起身往外走時，有三個人也同時離座，目睹他們的背影，我心里萌發出一種奇怪的想法。隨即，便朝他們分別離開的電腦走去，不看不知道，一看明白了。他們三人，一個叫“男人有點想”，另一個叫“情緒高漲男”，還有一個叫“不是美女別擾我”。這三個人，都是我剛才聊天的對象。

難怪哩，網吧管理人員指定我與這幾個人聊，原來是在利用我拖住他們，給網吧贏得更多的利潤。清楚這些后，我有一種被誆騙的感覺。

當我離開網吧的吧臺時，網吧老板的胖夫人咧著僵硬的笑臉說：下班呀？我一改往日甜蜜的笑意，木納地說：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覺得自己是網吧老板不擇手段掙錢的工具，是欺騙網友感情的騙子，我為這種不體面的工作而羞愧。

下午，網吧老板娘連續兩次給我打電話，催我去上班，我很猶豫。第一次，我說家里有點事，晚來一會；第二次，我說最近幾天有些事情，暫時來不了。其實，我已經下決心不再去了。那里的工資，當然也就泡湯了。

炒了網吧老板的魷魚，我又成了閑人。回到娘家，父母長吁短嘆，說我這么年輕，困在家里無所事事，以后咋辦呀？我哥回家也說我，讓我盡快找點事干干。我嫂子用鄙視的目光瞅我，仿佛我在娘家有企圖，以后想繼承父母財產似的。

他們的絮叨和眼神，如同三九天的冰霜，讓我心寒。自己的親人尚且這樣，何況外人？

我再次陷入極度的苦悶之中。這種苦悶，憋得我嗓子發干，心中仿佛有股無名的火焰要向外噴發。

我想找人傾訴。找誰呢？兒子太小，他不會理解我的痛苦。父母兄長那里，他們也不會同情我。東東這個人，更不會與我溝通。

我像一條離群的魚，在大街上孤零零地游來蕩去，看到別人上班下班，更有一種失魂落魄的悵惘。

我想，偌大一個城市，難道就沒有我馨兒的一席之地嗎？

我仍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溜達，當路過工作過的那家網吧時，心里突然萌生出一個念頭，何不在網上向別人傾訴心里的苦衷呢？

我來到了另一家網吧，選擇了一臺靠墻邊的電腦。我給自己取名為“藍色的夢”，剛上去就有人打招呼。心靈空虛的我，有一種欣喜的感覺，別看我在大街上無人理睬，在網上，我還是個香餑餑哩。我和他海闊天空地聊起來，兩個小時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快下機時，我們相互都留了電話。

第二天上午，他先跟我通了電話，約見面的地點及時間。他在我東邊的一個城市。他開著私家車，很快便到了我所在城市的郊區。聽到他的男中音，我有一種又驚又喜的企望。他長得怎么樣，氣質又如何？我立馬趕到見面地點——市中心廣場南側。

不一會兒，一輛景泰藍顏色的小轎車徐徐地停靠在廣場南側，一位身高1.80米的男子從車上走了下來，向廣場方向張望，似乎在找人。從車的顏色和他的個頭看，與他在電話中告訴我的情況基本吻合。我估計就是他。

我從燈柱后面閃出來，徑直走向他。他注視著我，我注視著他。他三十五六歲的樣子，五官清秀，衣著整潔。他彬彬有禮地伸出右手，說：你好。我握著他的手，微笑著說：你好。上我的車吧，他說。

坐進車里，他一邊啟動車子一邊問：去哪里?我說：隨便。我們去一家酒店吧，他提議。

我有些猶豫，對去酒店多少有些疑慮和不安，但轉念一想，大白天的，他不會把我怎樣。于是順水推舟說：去新世紀大酒店吧。新世紀大酒店是本市最高檔次的酒店，歐式風格，富麗堂皇。我點這個酒店，是讓他感覺到我這人是有檔次的。進了酒店，他說：我們吃點飯吧！我點了點頭，算作回答。

我們在一樓大廳里面對面地坐著，他點了三四樣有點檔次的菜，問我：喜歡喝什么酒？我說：你喝啥酒，我就喝啥酒。

他點了瓶白酒，我一邊喝酒，一邊訴說著自己的坎坷經歷。他聆聽著，如同一個小學生，神情是那么專注。

和他在一起，時間悄無聲息地流逝，酒也在悄無聲息地減少。

不知不覺，我感到大腦有些懵懵懂懂，他問了我一句什么，我回答了一句隨便。于是，我在他的攙扶下，乘電梯來到了客房。

他把我放在床上，瘋狂地親吻我，我似乎有點感覺，本能地伸出舌頭迎合他。誰知這家伙得寸進尺，竟開始魯莽地脫我的衣服。

事后，我有些后悔，覺得自己變成了壞女人。但這種懺悔像天上的流星，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因為，他畢竟是我痛苦生活中的一個忠實聽眾。另外，就算是對東東的報復，也是應該的，誰讓他不珍惜我呢?

兩天后，我又在網上游蕩，我給自己取名為沒有變壞的少婦。我如同下水的香餌，很快就有貪吃的魚兒上鉤。幾個回合下來，我們就互留了電話號碼。

當天下午，又有一個長途電話頻頻來訪，我們聊得很開心，他住在我所在的西邊城市，他說話較為坦誠，不像花花公子。

第二天，他風塵仆仆地來找我。我們在一個茶室里一邊喝茶，一邊聊天。和上天的那個一樣，我依然是訴說者，他雖然沒有上天那位長得帥氣，但比他花錢大方。他要了兩杯法國名酒。名酒喝進嘴里后像無數個精靈，在嘴里歡快地跳動。

之后，他帶我到一家酒店開了房，雖說我有些不情愿，但經不住他溫柔的誘惑，我一件一件地褪光自己的衣服……

有了這兩次經歷，我常常捫心自問，我做的到底是對是錯?我想問人，問誰呢?這檔子事，熟人是萬萬問不得的。

于是，我又想到了網吧。

坐在電腦前，我在本市地域網上搜尋，凡是在網吧里泡的男性，我一概不理茬，因為他們要么是無業游民，要么是在校學生，都靠不住的。好不容易，我終于逮住了一個成熟男性，那家伙很謹慎，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套出了他的實情——他是一個局的局長。

人們常說，背靠大樹好乘涼——這個機會不應該錯過。我主動拋出了我的電話號碼。很快，他給我打了過來，我們聊了足有半個小時，并約定次日下午下班后見面。

終于熬到了見面的時間。他駕著一輛黑色奧迪停在我身邊，并為我開了門。他把車開到郊外，很耐心地聽我說話，并不時用長者的口吻開導我，我頓時輕松了許多。晚飯后，他把我送到我家附近。

入夜，我久久不能入眠。當官的到底有些涵養，不像那兩位，僅僅是滿足性的欲望，把我作為他們發泄的工具。如果不是晚上，擔心他妻子誤會、吃醋，影響他們夫妻的感情，我會馬上打他的手機。

此后，我們頻頻通電話，我把我的一切毫不隱諱地告訴了他。他總是洗耳恭聽，在我敘述的間隙，誠懇地為我出一些好的點子，讓我振作起來。和他聊得久了，我有一種逐步成熟的感覺。

在他的鼓勵和支持下，我終于從痛苦的泥潭里爬了上來，接手了一家小酒店。

這家酒店在一個居民區，由于我的精心運作，生意很不錯。每天上午買的菜，當天晚上基本可用完。當月底，我請他幫我核賬，除掉雇傭人員的工資、房租、水電費、稅收外，純利潤5000元，相當于我在銀行干四個多月。看著他贊許的眼神，我情不自禁地靠進了他的懷抱。我們相擁了很久，我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和心跳。此刻，說心里話，我愿意為他付出，但他沒有提出來。

從此，我稍有點難處，就會讓他給我出主意。有了他，我的生活開始有了陽光。

每到周末，我的父母、哥嫂就會興高采烈地到小酒店幫忙，一家人洋溢著少有的快樂。

也許是我的自強感染了東東，他偶爾也會到酒店來看看，就連多年未見面的東東的母親、東東的姐姐，也一臉燦爛地到小酒店來問長問短，并希望我和東東好好地過日子，仿佛他們一下子發現了我的價值似的。

人哪，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