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從柜櫥里拿出了她的畫像,二十年了,她始終微笑著,還是那么漂亮、迷人。
我上小學的時候,就愛上美術課,有事沒事就在本子上亂畫,每次畫完之后,我都仔細端詳,嘿,甭說,畫得還真像那么回事。
到了初中,學校成立了業余繪畫小組,我第一個報了名,自此,便正式跟老師學畫了。我喜歡畫人物頭像,每期《大眾電影》雜志的封面人物,我都試著畫,陳沖、姜黎黎、宋小英等等好多好多的演員我都畫過。
教我們繪畫的是市里很有名氣的唐曉老師,唐老師專攻國畫,她的《春景圖》曾在國際上獲過獎。
第一次見到唐曉老師的時候,我臉紅心跳,那種感覺,自己也說不清,反正是從來沒有過的。
她皮膚白嫩,眼睛炯炯有神,黑緞子似的長發擰成三股麻花辮,直直地垂在腦后。她經常穿黑色柔紗襯衣,黑色的牛筋褲。她不愛說話,喜歡獨來獨往。大伙都說她快成畫癡了,她聽了,也不搭話,只是微微一笑。
她課不多,大多數時間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鋪開宣紙,拿起畫筆,整個人便隨著高山流水、綠樹鮮花、飛禽走獸的出現,溶入到自然中去了。
那天,她手捧著維納斯的半身石膏像,悄悄地走進畫室。站在桌子前,選中了合適的角度,輕輕地放下維納斯。然后,抬頭微笑著對大家說:“今天的素描課,我們來畫世界女神維納斯。同學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畫,也可以展開豐富的想象,隨意構思。”
我的目光沒有落在畫室前面維納斯的石膏像上,也沒有落在眼前的畫架上,它始終在唐老師的臉上閃動,專注而多情。
同學們看一會兒維納斯的石膏像,畫室里便響起了抖索的聲音,像蠶吃桑葉。學生們在畫架上涂涂抹抹,勾勾畫畫,認真而仔細。
唐老師甩動著她那烏黑發亮的大辮子,走到畫室西側,坐在桌子旁,沉思一會兒,也畫起了維納斯。
太美了,我興奮得心“嘭嘭”亂跳,像是要從胸膛里跳出來,拿著筆的手也抖個不停。當我努力平靜下來之后, 純美漂亮的唐老師已躍然紙上,她在我的畫架上活靈活現,惟妙惟肖——我的《美之韻》誕生了。
唐老師走到我的背后,臉“騰”地紅了,同學們都圍攏來,一片驚呼,世界美神維納斯在同學們的心中轟然倒塌。
后來,省里舉辦“華龍杯”繪畫作品大賽,我的這幅《美之韻》得了一等獎。而唐老師卻沒能和我一起分享到這份喜悅。
就在我去省里參加繪畫大賽頒獎會的時候,她帶著美術小組的同學外出寫生,回來時,下起了瓢潑大雨,洪水沖開堤壩,沿著坡路滾滾而來,她趕緊帶著同學們奔向山坡處的鐵塔,很快同學們便爬了上去,可是年齡最小的荷蘭腿腳直抖,怎么努力也爬不上去,唐曉老師抱起荷蘭,高高舉起,荷蘭迅速爬了上去。唐老師剛一轉身,還沒來得及抬腿,洪水便洶涌而至。
洪水帶走了唐曉老師的肉身,卻沒有帶走唐曉老師的靈魂。它的靈魂,就在那一瞬,讓我給悄悄地留了下來。二十年,二百年,兩千年,永遠。
(責編:海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