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父親托人捎信,說病危要見兒子最后一面,志剛是不會回來的。
那條幽深的小巷,青苔比以前更多了。兩邊土木結構的房屋破敗不堪,路邊張貼著拆遷告示。志剛知道不久這爿老房子就會從這個小鎮上消失。
這些低矮的房子早該消失了,志剛心里想。
志剛小時候,跟著一瘸一拐的父親,背著竹簍,穿行在這低矮房子間的巷道里——父親是撿破爛的。
在志剛的記憶里,父親總是臟兮兮的。但父親有時候極講衛生:志剛的杯子要用沸水燙,吃飯前要用肥皂洗手……
志剛上學了。父親每天上午把志剛送到校門口,父親目送志剛進了學校,便拿出一只大口袋,把同學們提出來的垃圾裝進去。父親裝滿一袋就吃力地扛到垃圾堆邊,把紙片一張張揀出來……
志剛與父親的話越來越少。每天上學,志剛都跑在父親前頭,把父親遠遠地甩在身后。父親一顛一顛地緊走慢趕,累得氣喘吁吁。
日子一久,父親好像懂了些什么,不再和志剛一道出門。
志剛長大了,一遍遍地問:
“爸,我的親爹娘是誰?他們為什么要把我交給你?”
父親沉默。志剛就砸碗扔盤子,然后一甩門跑了出去……
志剛賭氣不回家。父親沙啞的聲音穿透重重暮靄,一聲聲撼動志剛的耳膜。志剛在父親的呼喚聲中一步步向那個堆滿垃圾的家走去。
“娃,你認命吧!等你有出息了,我會把一切告訴你的。”
轉眼,志剛初中畢業了。
“爸,我要出去打工了,你給我湊點路費吧!”
父親拿出一疊鈔票,交給志剛。父親的眼圈紅紅的,嘴角抽搐幾下,卻沒有吐出一個字。
志剛走的頭一天晚上,父親買了幾斤豬肉,做了許多菜。
那晚,父親一直都在為志剛拾掇包袱。父親幾次走到志剛的床前,靜靜地看著躺在床上的志剛……
這些年,志剛在外面顛沛流離。他抱怨自己的身世,夜里,常常捶胸頓足,詛咒上蒼的不公平。
志剛又走在這條熟悉的巷道上,他急于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志剛推開虛掩的房門。屋子里黑乎乎的,靜得怕人。志剛徑直向墻角的那張床走去。
“剛兒,你……你回來了?”
父親掙扎著要坐起來,志剛忙躬身扶起父親。
父親顫抖的手在枕頭下面摸出一個小包來,他從小包里取出一張照片遞給志剛。
照片上,是一個 垃 圾場。垃圾堆成的小山丘上,有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旁邊有一個窩棚,窩棚上正升起白色的炊煙——遠處是林立的高樓,車水馬龍的聲音好像正從高樓那邊隱隱地傳來……
“剛兒,照片上的孩子就是你!你的父母原本是生意人,只可惜吸上了毒,幾十萬的家產都被吸光了……他們求我收養你,給了我一個存折,要我帶你走得遠遠的。這個窩棚原本是我搭的,我帶著你走后,你父母就住在里面……你父母說存折上的錢,是他們最后的積蓄,如果不交給我,他們會花光的——存折上的錢,我一分都沒用……”
志剛接過存折一看,上面赫然寫“伍萬元整”。
“爸,我……我對不起您!”志剛的眼淚奪眶而出。父親微笑著又躺下去了,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志剛慌忙背起父親,沖出這片低矮的房子,向鎮醫院跑去……
(責編:秦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