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莊人聽窗很下作,方圓幾十里都知道。以前是木頭格子窗戶,聽窗的人就用手指頭蘸唾沫弄濕上面的白紙,透出一個洞,一個個把眼睛貼上去。有的人還去小鐵道上找一些火車機油浸過的木頭,這種木頭一點就著,味很臭,透過木格窗子放進新房里,熏得人家小兩口受不了。還有小兩口路不熟的,沒有搞過課前預習,半天進不了戲。聽窗的人就煩了,隔著窗子給人家指導起來。嚇得人家噗一下吹了燈。有一對小夫妻,臉皮薄,一連幾天被聽窗的人擾得不敢輕舉妄動。后來實在受不了,男的說:“媽個頭,不管它了!”女的也豁出去了:“真受不了了,來吧!”
現在的房子改進了不少,木窗子都換成了玻璃窗,有的還是鋁合金,位置也提高了不少。可聽窗的人照來不誤,夠不著就抬來梯子,要不爬到房上用高倍望遠鏡搜索。人家掛上窗簾,聽窗的該傻了吧?嘿,有人專門跑到縣城買了一把玻璃刀,把玻璃卸下一塊,輕輕拉開窗簾。里面的新人以為萬無一失了,便無所顧忌地親熱。這下可好,全讓人看了去。
卻說有一對新人,是付莊的首富,家里裝了空調。新婚這天夜里,倆人把窗簾拉上,打開空調,就有些忘乎所以,燈也不關,被子也不蓋,呼天搶地,一直折騰到后半夜。卻不知窗外來了一撥又一撥,聽說有三個女娃也來了。這三個女娃有兩個是比較開放的那類,在城里美容廳干過,見過世面的。而另一個,卻是付莊最不愛說話、臉皮最薄的。那天三個人路過這對新人的后窗,正好梯子上空無一人,窗子里面又有嬌喘聲傳出來,三個人以為這對新人在看啥電視劇呢。一時稀罕,那兩個開放的女娃上去看了一遍,都說:好劇!一個比一個磨蹭,不肯下來。那個臉皮薄的女娃就有些興起,仰著臉問:真好?讓我也瞅一眼!上去后瞅了一眼,臉一下子就熱了,險些從梯子上摔下來。
過了幾日,這個女娃從村頭的紡紗廠下班回家,經過一戶人家,被這戶人家的男娃攔住了。
“小莎,你下來,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這個叫小莎的女娃就跳下自行車,很不滿地盯著站在車前伸開雙臂的男娃,她對男娃說:“趙化南,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我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你不要逼我。”叫趙化南的男娃依舊張著雙臂:“我不是說這事的,我有比這更重要的事,關系到你的名聲問題!”
“哼!”小莎把臉歪到一邊,她知道趙化南又在故弄玄虛。
趙化南身子往前探了探,小聲說:“前幾天趙化甲結婚,咱村有三個女娃去聽窗了,這事要是傳出去,她們還咋找婆家?你說說,你說說。”
小莎的臉騰一下紅了,態度開始軟下來了。趙化南又說:“要不,去我家說說這事?萬一在大街上談論讓人聽去……”小莎盡管不情愿,還是跟著趙化南去了。小莎一邊推車一邊安慰自己:千萬別承認,他又沒在場——只是也不敢太惹惱他,傳出去,總歸不地道。
進了屋,趙化南又是倒水又是拿糖,卻不提剛才的事。坐了一會兒,小莎有些忍不住了,問他:“聽你說話的口氣,好像真有這事?不知道那三個女娃是誰?”
趙化南嘆了一口氣:“咱也沒想到,她們中有一個女娃,會是咱付莊臉皮最薄,平時見了男娃一說話就臉紅的那個女娃。嗨,真是人不可貌相呵!”趙化南一副婉惜的模樣。
小莎卻急了:“你說誰呢?”
“嗨,那個女娃又不是你,你急個啥?”
小莎委屈得雙眼噙滿淚水,喘氣也有些急。她站起身要走,趙化南卻將她一把拽住:“你不想知道這個女娃是誰?”
小莎不理他,繼續往外走。趙化南急了:“就是你,怕說也是你!”
小莎的身子震了一下,她停下來扭頭問趙化南:“瞧你這樣,好像你在場似的。你說是我,我說不是我,誰來證明?”
趙化南一聽,噔噔跑到里間拎出一臺攝像機,拍得啪啪響:“它就能證明!”小莎一看又是那臺破機器,撲哧一聲笑了,說:“你嚇唬誰呀?啥破家伙!”原來趙化南在縣城表哥開的婚禮服務部打工,上一次扛回這臺攝像機,說要給小莎拍個MTV,還說要回縣里制成光盤。害得小莎一天換了八身衣裳,大冷的天還穿連衣裙圍著村西頭那棵毛白楊轉了幾個圈。誰知趙化南一去再無音信,小莎找他,他就躲小莎。實際上呢,是趙化南技術不到家,拍的過程中鏡頭蓋沒卸,毛片里根本沒有小莎的影兒。小莎對他失望透了,倆人剛建立的一點好感隨著西北風一起沒了影。
“不信,好,我這就放給你看!”趙化南說著,真的把機器擱到桌上,按下了播放鍵。他喊小莎: “瞧吧,這是誰在爬梯子?”小莎根本不相信趙化南的技術,再說大黑的天……她探過身子往顯示屏上瞅,媽呀!她真的正順著梯子往上爬,爬上后往里面瞅了一眼,慌得險些從梯子上掉下來。最可氣的是趙化南還給她拍了大特寫,她鼻子上的一枚黑痣都顯了出來,那又急又緊張的模樣……這時小莎捂住了雙眼,淚也順著指縫爬出來:“你欺負人,我可是個女娃呀!”
小莎一哭,趙化南慌了。他趕緊找了毛巾給小莎擦臉,被小莎一掌打掉在地上。他急得在屋里來回轉圈:“我這就把錄相帶燒了,這就燒。”他果真從機器里拽出一堆黑色的細帶子,打著火機,對小莎說:“這事也就我知道,只要那倆女娃不說,沒人知道。”小莎停了哭,一邊攥住趙化南的手,一邊一字一頓地說:“你當真不跟別人說?”趙化南使勁點點頭。
小莎說:“我不放心,你得發個誓。”
趙化南一臉鄭重,舉起拳頭對著屋頂發誓:“小莎的事我要對第二個人說,叫我天天出事,放火鞭把眼崩瞎,出門就叫汽車軋死……”
這話也太重了,小莎一把捂住了趙化南的嘴。
來年冬天,付莊又一對新人入了洞房。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