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夜巴黎洗桑拿,人民幣188元整。不貴,卻沒去過。總覺得被關在木屋里清蒸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胸悶氣短,通體彤紅,像只被煮熟的螃蟹。
怕蒸,卻希望自己曾被蒸過一次。圖什么?圖個經歷唄!這樣,有人問,去夜巴黎洗過桑拿嗎?便能理直氣壯地答:洗過!
卻仍然害怕,一想起桑拿就想起盤子里的紅色螃蟹。拖啊拖啊,直拖到現在。
星期五傍晚,本來已經下班了,偏偏被劉科長拖著下象棋。第一盤,我輸了。劉科長說,再殺你一盤。第二盤,我又輸了。劉科長說再殺你最后一盤。第三盤,正廝殺著,劉科長突然抽了抽鼻子,厭惡地說,你腦袋上什么味?
什么味?我愣一下,發膠味吧?
不是吧!劉科長繼續厭惡著,幾天沒洗澡了?
扯淡!我說,昨晚剛剛洗過,光沐浴露就用了半瓶。
哦?劉科長表情友善起來,表示相信。于是接著下棋。
這一盤仍是我輸了。
劉科長一邊心花怒放地收拾象棋,一邊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去洗個澡吧,頭上味真的很大。
我說昨天真的洗過了。
劉科長說你在家洗個淋浴也算洗澡?真落伍!知不知道什么叫洗澡?桑拿才叫洗澡——洗過桑拿嗎?
我說洗過,臉一點沒紅。
哦?劉科長對這事表現出極大的興趣,那表情仿佛不是我洗過一次桑拿,而是去月球旅行剛回來。在哪洗的?夜巴黎?這時,他的腦袋離我的鼻子很近,我使勁嗅了嗅,香噴噴的,像被色拉油煎炸過。這味兒讓我自卑。
是夜巴黎是夜巴黎。我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日子挺滋潤嘛。劉科長收回腦袋,繼續收拾他的象棋,你怕熱嗎?你別怕熱,越熱越好,毛孔充分張開,才能排凈體內垃圾。不熱這垃圾怎么肯老老實實鉆出來?前幾天我去夜巴黎,帶了支溫度計,知道里面多少度嗎?69度!你拿個炒勺去,中午能直接炒菜……
你天天洗桑拿?我小心翼翼地問。
天天?我還過不過日子了?劉科長說,一周一次吧,有時兩次。工資有三分之一花在洗澡上了。那也得洗!人活著圖個什么?還不就是自在?還不就是健康?還不就是享受時尚?
你只去夜巴黎洗?我仰視了。
廢話!別的地方那叫桑拿嗎?洗了好幾年了,沒換過地兒……昨天還洗過呢。習慣了,老板娘還跟我擠眉弄眼,說那里新來了幾個姑娘——不過我對姑娘沒興趣,沒那譜兒擺——咱只洗澡。再說洗澡這事,也不能亂來,有講究的。洗澡文化,知道嗎?
知道一些。我答,一邊納悶自己的臉皮竟然如此之厚。
劉科長拍拍我的肩,知音嘛。洗澡文化、桑拿文化,一般人哪理解得了?今天是沒時間聊了,以后跟你好好聊聊。看不出你還挺上檔次的嘛。
拍拍屁股,走了。
那天晚上我想我一定要在明天抽個時間去洗桑拿。洗了桑拿,我今天就沒有騙他,只不過把這事提前說了而已;洗了桑拿,我的腦袋上就不再有劉科長討厭的味兒,就能跟劉科長談洗澡文化;洗了桑拿,我就是有檔次有文化的人了吧?
決定了:洗桑拿,去夜巴黎。
星期天起個大早,懷揣了三百塊錢,去夜巴黎洗桑拿。一般情況下我是騎自行車上街的,但今天居然搭了個出租,還揣著保存半年沒舍得抽的半盒大熊貓,那里面還有十二根煙。我想這應該可以堅持到我洗完桑拿了。
我早早下了車,這樣可以省下兩塊錢。我記得清楚,夜巴黎就是在這條街上的,閉著眼我也不會走錯。可是這次,盡管我死死盯緊了街旁的建筑,盡管我已經把那條街走到了頭,也沒有看見夜巴黎的影子。我開始往回走,從街尾又走到街頭,仍然沒有夜巴黎。我有些急了,出了一身的黏汗——夜巴黎哪去了呢?
我向坐在街邊喝茶的一位微胖的中年人打聽,老哥,夜巴黎是在這一帶嗎?
中年人說,哪個夜巴黎?
我說,就是那個桑拿城啊!
中年人恍然大悟,哦,夜巴黎!他指了指身后的晨倫敦大酒店,這不就是嗎?那個夜巴黎早拆掉了,現在改歌舞廳了——你要洗桑拿?
我一驚,忙說,我只是問問——拆了多長時間了?
一年多了吧!中年人繼續喝茶,那個桑拿城不景氣,遠不如現在這個歌舞廳。再說現在誰不跳舞啊?跳舞是文化嘛!桑拿?傻瓜才來洗桑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