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部的老王是一個性格內(nèi)向的人,不管年輕人怎樣鬧,他都一聲不響,從不參與進來。時間久了,大家就有點疏遠(yuǎn)他。
編輯部的人,幾乎都有手機,每天嘀嘀的手機鈴聲不斷。有女同事上前勸說:老王,都什么年代了,你那落伍的呼機是不是也該換換了?老王微微一笑,點頭道:是是是??烧f歸說,他的腰上依舊掛著那部用了五六年的呼機。
下了班,年輕人結(jié)伙搭伴瘋玩去了,空蕩蕩的單位里只剩下孤零零的老王。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頭看看腰上的呼機,此時的呼機還處在靜音狀態(tài)。他隨手把呼機關(guān)上,胳膊下夾著一疊稿紙,走出辦公室。
外面的天空已經(jīng)完全黑下來了,街上的行人都在急匆匆地趕路。老王把身上的衣服裹好,快步向前面的一個小飯館走去。
酒瓶子里的酒越來越少,老王的臉變得紅撲撲的。
店里已經(jīng)沒有客人了,只有一個年輕的女服務(wù)員坐在收銀臺后打盹。
這時,有人在敲玻璃窗,老王抬起醉眼看去,發(fā)現(xiàn)是他的那幫同事。老王向他們招招手,這伙人就不客氣地涌進來,小飯店里頓時又熱鬧起來。
幾杯酒下肚,一個小伙子神秘地問道:老王,問句不該問的話,你那呼機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唉!老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搞得大家不知所措。
六年前的一天,我接到一個女人的傳呼。我用座機回過去時,她說她是個文學(xué)愛好者,在十年內(nèi)寫下了幾百萬字的小說。她說如果我有時間的話,請我?guī)退匆豢础?/p>
老王停了一下說道:我約她到咱們的編輯部面談,誰知道從上午等到下午,也沒有等到她。
旁邊的同事往老王的酒杯里又倒了些酒。小心地問:最后她到底來了沒有?
老王輕輕端起酒杯,雙眼噙著淚水。
天漸漸地黑了,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我收拾好桌上的東西,剛要下班,這時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一輛沾滿泥土的殘疾車慢慢地?fù)u了進來。我驚愕地從座位上站起,不知道怎樣開口說話。車上坐著一位年紀(jì)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女人,她不好意思地說:王老師,我嚇著你了吧!我連忙說:沒有,沒有……
她慢慢地從衣服里邊抽出兩個厚厚的信封,雙手托著遞給我:王老師,這是我寫的東西,請您看看。當(dāng)我從她的手中接過稿件時,發(fā)現(xiàn)她手背青筋暴露,上面好像有一點點血跡。我顫聲問:你是怎么來的?她笑笑說:我是搖著車,用了一天時間才趕到您這兒的。
我倒了一杯水,遞給她。她接過來,用雙手捧著水杯。疼痛使她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可她還是強忍著疼痛一口氣把水喝完了。她用衣袖擦擦嘴,不好意思地說:王老師,天不早了,我不打攪您了,您也該下班了吧。她搖著車就向外邊走。我急忙攔住她:天太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到我家住一夜,明天再走。
我推著她一路無話?;氐郊?,我愛人打開門怔了一下。我說,她是從百里外的長清搖車來編輯部送稿的,今天又趕上下雨,回不去了。我愛人什么也沒說,幫我把她接進家里。吃完飯后,我坐在書房里捧起她的書稿看了起來,我被故事中的情節(jié)深深地打動了……由于我的疏忽,當(dāng)時忘記問她的聯(lián)系地址,這個遺憾一直藏在我的心里。后來從我愛人的嘴里得知她是一個很不幸的人,從小得了小兒麻痹癥,文學(xué)夢是她活下去的支撐。稿子我看完了,一年給她發(fā)一篇,稿費我一分也沒有動,等待她來領(lǐng)取——她是知道我呼機號碼的。
淚水從老王的眼中流出,大家一時無語。
作者簡介:沈會芬,山東人,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北京小小說沙龍會員,曾在《赤子》《戰(zhàn)士文藝》《中國農(nóng)村金融》《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小小說月刊》《青島文學(xué)》《精彩故事》《北京廣播電視報》《軍隊計劃生育》等報刊發(fā)表小說、散文六十多篇。有作品獲刊物年度優(yōu)秀作品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