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曉陽:
他早期的詩歌充滿了激情的宣瀉,我們共同家鄉云南高原的太陽、河流,尤其是兩者之間使人驚怖的峽谷。吸引了他詩歌的風光。所謂“高原詩派”(1980年左右活動于云南的一個詩歌小團體,其活動以昆明尚義街6號為中心),用今天的眼光看來,只有于堅堪稱最嘹亮的歌手。
韓東:
我認為于堅寫出了第三代詩歌中可稱之為史詩的東西,自江河、楊煉以來,直到這一代詩人中的很多作者都把史詩作為他們追尋的終極目標,但真正的史詩出現時大家卻沉默了。在《作品100號》到《尚義街6號》等作品里我們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個過程,于堅從觀察者變成了研究家,他記錄并討論了歷史。也因此犧牲了個人好惡,喜悲哀樂,甚至書寫歷史的動機———狂妄與自大。
謝有順:
5卷本的《于堅集》堪稱這個貧乏時代的杰作。它包括了作者在詩歌、散文和寫作筆記上的重要成就———于堅作為當代最有思想、最有創造性的作家和詩人之一,一直遭遇文學界的漠視,如今,這5大本厚重之作擺在這里,于堅的存在將變得尖銳而堅不可摧。
伊沙:
是《于堅集》而非《于堅文集》,似乎帶著一個詩人對這個“以詩為下”的平庸時代的無言抗爭:“文”怎么能夠涵蓋得了“詩”?不同的人都會為不同的出版物尋找到它應該存在于世的最大理由,那么我以為于堅的詩文絕對屬于中國當代文學的創作成果中應該反復重印的那類作品,不是因為有多少讀者對此有多大的需要(反而不是很多也不是很大),甚至也非作者本人對于詩歌、散文、評論已有定評的重要性,而是因為它自身杰出的品質與光芒———在我看來,這才是《于堅集》問世最大的必要性。
沈奇:
在應邀作首屆“新詩界國際獎”評委,推選其“獎掖卓有建樹、潛質深厚的大陸中青年詩人”之“星座獎”候選人時,我毫無猶豫地將于堅列為第一人選,并寫下了這樣的“推選評語”:“原在、原創、原生態,客觀、智慧、渾融暢達;和世界真相保持聯系的精神立場,立足本土、當下、日常的詩歌視角,創造新的詩意的語言才能;對現實和內心的誠實,邏輯與想象的奇妙結合,陌生而極富表現力的形式感———由此造就的于堅詩歌,不但有效地擔負了他對存在獨到的觀察與體驗,而且開辟了新的道路,將我們長久以來不知如何表達的種種,那些與我們真實的存在真正有關的部分,顯現出真切的肌理和異樣的詩性光芒,從而使現代漢詩對現實與歷史的承載方式和承載力,發生了質的變化,并提升到一個更加開放和自由的境地。于堅以此證明:中國新詩不再是西方詩歌影響下的仿生,而已獨立為自在自足的藝術世界,并擁有新的自信和主動”。
唐欣:
要談論一個像于堅這樣的詩人是相當困難的。奧登在《十九世紀英國小詩人》序言里開列的要符合大詩人的資格,一個詩人必須符合的(至少三個半)五個條件,[1]即一是他必須寫得多;二是他的詩必須展示視野和風格的明白無誤的獨創性;三是他的詩必須展示題材和處理的多樣性;四是他必須是詩歌技巧大師;五是就所有詩人的作品而言,我們區分他們的少作和成熟作品,但大詩人的成熟過程必須持續他的一生等等,于堅幾乎都已具備。
徐敬亞:
于堅以這種方式寫日常生活已經好幾年了,我覺得總的說來寫得不錯,至少他開創了中國現代詩的某一種方式。某一種新的口語化詩歌滋味。對于堅的詩歌意義,我認為一直覺得缺少某種高水準的藝術闡釋。
陳超:
自上個世紀80年代起,于堅一直是一個堅持深入此在生存、展示“大地”原在意味的詩人。從他近期的詩作看,他所倡言的“大地”,不單是指大自然的生機、生命的元氣,還包括與“升華”的烏托邦向度相悖的,對真實的大地上人的具體生存境況的準確顯現。這一年,他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詩作,是其“往事”系列,如《我們必須看這個展覽》,《他日夜不停地懷疑》,《暗藏在草根里面的鐵蹄》等等。這些系列組詩,同樣截取了中國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往事”,可稱為“中國往事”。詩人寫了那個已逝的年代給一代人留下的集體隱痛。詩人經由這種小型敘述,同樣達到了揭示廣闊歷史劫難的目的。在此,“少就是多”,不是題材范疇的廣大,而是心靈省悟力的強大。
李少君:
于堅卻很明顯,\"草根性\"非常深厚,無論是其早期的《尚義街六號》、《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還是晚期的《0檔案》、《事件系列》等詩歌。來自個人經驗、生命沖動、地域背景、生存環境以及傳統之根的源泉洶涌其中,打動一切有血有肉之人。于堅常年的歷煉已經逐漸\"詩成肉身\"。
宋家宏:
有的人學于堅,只學了他的口語,卻學不到他口語中的詩,這些有口語而無詩的作品倒了讀者的胃口,根本原因在于他們不具備于堅成長的背景,對上一代人深刻的了解而又取絕決的立場,也不具備于堅因為“文革”而對人存在的思索、感悟。還有的人以為“這樣的詩,一天可以寫20首。”說這話的人至今也沒有成為詩人,仍然過著他那走不進文學的生活。他只看見口語,看不見詩。指責《0檔案》等詩歌為“非詩”,只是從習慣的詩歌形式來判斷詩,而不懂得《0檔案》對人的存在狀態透視所達到的深度。這首詩仍然具有“文革”背景,而又走向了更大的時空,不局限于那荒唐的10年,在人們熟視無睹的日常生活中,揭示出強大而冷酷的外部力量對個體生命的消解。
朵漁:
我們的新詩在它短短的百年史中一直處于一個草創時代,因為我們沒有自己的大師,因此也就難以形成自己的傳統。沒有傳統的文學是盲目的。北島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傳統,但他走了,等他重新回來時,帶來的是我們讀不懂的漢語,而此時,我們已經被幽微的民族主義所征服。于堅是另一位可以成為大師的漢語詩人,這緣自他豐富而獨特的文本創造,他對漢語言詩性的偉大繼承與開拓,他豐厚的道德背景和精神質地,他隱秘的民族主義情懷(我們的大師必是一個民族主義者),他生氣勃勃、變幻多端、不斷自我更新的生命力,以及他至今方顯淳厚的創造激情。去年發表的《新作十一首》、《長安行》等,是他旺盛創造力的有力佐證。《新作十一首》大開大闔,巨細無遺,將漢語的完美一極發揮到機制;《長安行》曾在網上引來軒然大波,我要說這是最具于堅魅力的詩篇,是百無禁忌的自然流露,里面有一種接續傳統的情懷和風塵仆仆的個人魅力,將自然之詩、歷史之詩、生命之詩完美結合。青春天才的浪漫主義過去了,不再是我們所需;當我們重新面臨貧困時,我們需要一個老而彌堅的創造者形象,而老于,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呈現了一個大師的側影。他將為我們開創一個傳統,一個正統漢語新詩的傳統。我們需要這樣的大師:他必須以新詩的精神和形式,接續上那個傳統。當然他還不是李白,他活在李白的前頭了。
Jillian shulman
于堅卻看到詩人最大的挑戰就是重建語言,面對被主流意識形態誤用了的詞語,使之重獲命名的力量。他發現他這重建計劃的基礎還在社會里,就在日常的語言和體力勞動,這兩者都和于堅真實的生活經歷緊密聯系。這樣他希望“民間”將會對改革“龐然大物”有所貢獻,盡管這只僅僅是遙遠的未來或者是他的重寫傳統中的一個向往。
西渡:
讀罷于堅的文章《穿越漢語的詩歌之光》,心中驀然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于堅可以說是第三代詩人中響當當的人物,他所倡導的“口語詩”、他的詩歌名篇《尚義街六號》等在80年代中后期產生過很大影響。但曾幾何時,他也開始了“變形”,然而這種“變形”并非卡夫卡意義上的“變形”,而是一種如氣球般自我膨脹、以至面目全非的“變形”,這就是我在這篇文章中看到的于堅,它也足以證明,一個人在野心的鼓舞下、在欲望的操縱下(或者說在魔鬼靡菲斯特的引誘下),可以“墮落”到一個什么樣的地步。
謝湘南:
于堅的行跡所至總能留下一些啟蒙的線索,他與大師或自然或神明交談,都情如靜水,
謙卑而澄明。另一方面,他的啟蒙情結使他創造性地發掘了語言的“游戲性”和漢語的“傳統之路”。他說:“詩是語言的游戲方式之一”、“詩是動詞”、“漢語是中國最大的傳統。傳統可以文盲式地繼承,也可以作為知識來繼承。”他的啟蒙情結使他進行了一場自我革命,他的《0檔案》就是很好的例證之一。我想我不是第一個被他的啟蒙情結感動并接受教育的人,更不會是最后一個,只要有語言的一天,只要人們還有心靈的驛動,這種“啟蒙”就將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