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2月的一個寒冷夜晚,弗拉基和妻子海爾加,在德累斯頓看望生病的母親。那些日子陰雨綿綿,海爾加的母親嚴重中風,80歲的父親已經年邁。照顧他們一個星期之后,弗拉基覺得應該去朋友那里吃個飯。那個晚上過得還不錯。十多個朋友在一個小小的公寓里交談,討論政治局動向,喝了大量啤酒。
回家路上,弗拉基看見一個衣冠楚楚的越南人,手臂上挎著一個漂亮的德國女人,海爾加弄不清這越南人是個學生,還是地方工廠雇用的勞工。突然有三四個人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包圍了那一對人。越南人被摔倒在地上,有一個攻擊者按住那個德國姑娘,其他三雙靴子猛踢邵。然后兩個人坐在越南人的胸脯上,第三個人拉下他的褲子,拿出一把刀。
開始時,打人和被打者都沒有吱聲。弗拉基和海爾加被這情景嚇得僵住了。
從遠處看,這像一出奇怪的皮影戲。突然姑娘大聲喊叫,弗拉基和海爾加沖過街,一邊大罵,一邊喊警察。打人者跑了。弗拉基把越南人扶起來,他的鼻子在流血,海爾加把圍巾解下給他止血。那個姑娘在抽泣。
“怎么樣?”
“我那話兒還在,”邵回答說,勉強笑了一下。“其余呢?你可以看見。謝謝。”
“那些是什么人?”海爾加問。
越南人的女朋友第一次說話。“青年共產黨員!”她輕聲地說,“有一個人追了我幾個月,他說要殺了我和邵。”
“你們要報警。”弗拉基嚴肅地說,“我來作證。知道這人的名字嗎?”
邵笑起來:“要割我那話兒的家伙?當然。你知道嗎,他父親是本城的書記。你報告,我首先倒霉,他們會驅逐我出境。”
“你怎么如此冷靜?”
“我一點不冷靜,”邵回答說,控制著他的憤怒。“我非常憤怒,非常怨恨,一心報仇,但是我在這個‘民主國家’毫無權利。要是我發脾氣,不要幾個星期就沒命。”
弗拉基很驚奇,他無法弄清這種越南邏輯。邵滿臉血,但依然微笑著:“我是受過訓練的士兵,老兵,我會一聲不響地殺人,你如果不趕過來,我會扭轉這些家伙的脖子。然后秘密警察就會在工廠里制造一個事故:重物會落在我頭上。一個小小的事件,一個外國工人死亡。你瞧,我的朋友,你救了我的男人器官,還有我的性命。現在我們可以回家了。她回她母親那里,我回宿舍。”
海爾加一定要把邵帶回家處理,他的傷勢并不嚴重。邵洗了一個澡,吃了一頓飯,弗拉基把他送回越南人的宿舍,貼近城郊,一個難看的牢獄似的房子。他們約好第二天見面,他們的友誼就是這樣開始的。
一年后,邵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有一天弗拉基他們收到一封從莫斯科來的信,邵告訴他們他已經在那兒定居,生活快樂。在蘇聯,他有表親,同鄉,還有越南戰爭時期的朋友。他與他們都有聯系,經常旅行,他希望弗拉基、海爾加和小卡爾,一切順利。信里說,不久會見到他們的。
后來幾年中,他們陸續收到明信片,有時莫斯科有人來,帶來邵送的禮物。一般是一大桶沒有商標的魚子醬,附信說,這是專門給政治局享用的。弗拉基和海爾加嘗過后,明白邵不是在開玩笑。他們經常談起此人,猜測他在干什么,人在哪里。
弗拉基想起他與邵的許多談話。不過談過幾次后,弗拉基就不再注意邵的無邊無際的幻想,全是關于如何弄錢。他們倆南轅北轍:本來他們出身就不一樣。
弗拉基的心靈浸透了德國唯心主義。盡管他添加了許多馬克思主義因素,他內心還是一個浪漫主義的憂患者,是一些德國概念———例如憂世,焦慮,時代思想———的活例證,你也可以說是這些概念的諷刺畫。
邵卻不同,他原是一個熱忱的共產黨員,幾乎在戰爭中犧牲。但是看到正在發生的事,他對抽象概念已經完全不感興趣。他來自一個中農家庭,父親曾在法國軍隊中當兵。很長時間內,邵忘掉母親與舅舅們,記起“買賣”,“建筑”,“交換”等等詞的重要性。他與他為之戰斗的國家日益離異,他在時間上既后退了也超前了。他現在欣賞舊式農業經濟,城市化之前的家庭關系。這些不可能復原了,但是記憶幫助他重建他的社會地位,他不愿意漠視新的世界秩序產生的沖擊。弗拉基看到新現實使人沮喪,邵卻決心好好抓緊時機,這位朋友的處世態度,很得年輕的卡爾欣賞。
弗拉基正是他的對應物。他們交換看法成為友誼的基礎,日后對他們倆都大有益處。
10年過去了。1992年,有一天,邵沒有預先打招呼就出現了,敲弗拉基的門。起先海爾加認不出他了,然后她高興地尖叫起來。弗拉基和卡爾都到門口來看,三個人都很吃驚。那個越南奴工現在穿的是三件頭名牌西服,一頂黑呢軟帽戴在頭上,身上大包小包扛著禮物。他很像50年代流亡巴黎的越南的皇帝保大。
重逢很快樂,他一定要帶他們到波羅的海的一個小島去,那里本來只有黨的要人才能去度假。邵常上尼斯的賭場,以為那里也有這種奢侈玩意,但賭場要過幾年才有。他的失望表情。使海爾加樂不可支。這個星期大家都很放松:弗拉基和海爾加這才明白他們連續六個月不斷的政治活動已經使他們精疲力竭,開會,街頭示威,整夜不休的辯論,根本沒有時間陪卡爾。這次幸虧邵來,他們全家才又回到一道。
東德的居民現在成了孤兒,被震昏了,被強奸了,很少有人意識到幾個星期后德國又會重新統一。弗拉基卻意識到了。他對此直截了當地表示懷疑,報上電視上都播出了。
“教授先生,你和你的朋友,都屬于舊世界。我們知道你心中永遠是個社會主義者。對此我們不反對。我們可以一概遺忘,一概原諒。你依然能為民生貢獻力量。來吧,讓我們共同建設一個新德國。”
邵知道弗拉基心不在此,對邵從奴工變成有產者的過程,弗拉基的興趣有限。在太陽里才曬了幾天,弗拉基和海爾加就覺得問心有愧。夜里邵聽得見他們倆在低聲談話,他聽不清楚,但有的詞有的句子,讓他明白這兩個人還在關心國家未來。
而年輕的卡爾卻仔細聽邵的故事,聽他如何抓住歷史快速的步伐改變自己的生活:越南企業家的冒險,他如何弄到第一桶金,使卡爾激動。父母最近的生活離他越來越遠,這個年輕人對柏林與德累斯頓的大示威無動于衷。他的性格,決定了他是委員會開會的人物,而不是上街的角色,當眾表現感情讓他窘迫,群眾的熱情讓他害怕。弗拉基和海爾加看到孩子成為這樣一個人,束手無策,只能失望。
邵的冒險經歷卻使卡爾興奮異常,邵對這孩子來說簡直太有魔力。他仔細聽,兩眼閃光,有時打斷故事詢問細節,卡爾的興趣迫使父母也來聽這個越南朋友的故事,其實他們的心思在柏林,在政治局里微妙的變化上。
比起德累斯頓或柏林,莫斯科是個國際大都會。邵很快就與那里的越南社區建立了聯系,找到一個雙室套間,同住的有五個人,其中兩個人不斷在旅行,另外兩個人來自家鄉鄰村。邵問他們幾年未見的表弟在基輔的情況,他們不知道。邵問他們是否下次去烏克蘭時能幫他帶封信?他們笑起來,說何不一起去。證件與路費不成問題,這兩個人做買賣,正在進行原始資本積累,他們在全蘇聯做黑市,他們的網絡可靠而有效。
邵看到他們生意之大,而且只用美元和德國馬克,很驚奇。在到基輔去的火車上,他想起自己的國家。自從1975年西貢解放,河內的領導人發現自己的國家已經殘破不堪,化學武器損害了國家的生態,被炸毀的城市要重建,孤兒要有家,復員的軍人要有工作。只能把多余的勞工賣給蘇聯東歐,換取急需的設備和緊要的商品。
美國答應賠款,但是答應的都不算數,反而實行了經濟禁運,邵知道他的國家現在因為敢于反抗并且贏得戰爭在挨罰,他們該為打敗世界上最強的國家付出代價。
戰爭年代,戎馬倥傯,充滿焦慮恐懼,但是想到有一天會勝利,統一越南,卻有一種激勵。但是這年代結束了,和平沒有給普通人民帶來好處。邵對此很不滿,他作戰勇敢,他知道天堂只是夢,但是他總想未來會少一些困難。
希望,斗爭,希望,背叛,希望,報復,希望,崩潰……沒了希望。他在河內的會上說這話,很多人,太多的人點頭同意。三個星期后,他就被送到東德。什么生活!
邵明白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腳下的土地站不住人。他的一生走過不少路,他看到自己的同胞忙著在基輔做買賣,決定加入。他覺得這網絡應當延展到蘇聯的每個城市,而且應當與東歐的越南勞工發展關系。
“商品需要流通。”邵笑著說,“誰有本事流通得比我們還快?中國人統治了我們好多世紀,然后是法國人,然后是俄國人。現在該我們來建立一個跨國經濟體系。”
邵和他的朋友們發展了一個經得起考驗的中間人網,跨越整個蘇聯,他們賺錢如山。蘇聯開始解體,他們早就要求付美元馬克。有的錢他們輸回越南,結果河內出現了許多新摩托車,電視天線。河內突然發達,趕上了胡志明市,那個城市可以說依然是西貢。
“起初,”邵往下說,“我們必須與大大小小的黨官分利潤,從基層到中央委員會。后來他們制度變了,起初我們很害怕:怕我們也完蛋。在中等大小的湖里,我們是小魚,在大海里我們就是蝦米,大鯊魚會統吃一切。結果證明,錯得不能再錯了,我的朋友,錯得不能再錯!”
他停下,大笑起來,笑了又笑。他的笑聲里有一種歇斯底里。
“什么事這么好笑,邵叔叔?”卡爾很納悶。
“好笑的是,我們是蘇聯垮臺惟一提前占好位置的人。沒人能預先見到蘇聯垮得那么快,但就是那么快,那么快。葉利欽要拋開戈爾巴喬夫,如果為此必須先拋開蘇聯,他也會做。果然他做了,俄國黑手黨措手不及,他們的聯絡網沒有我們廣泛有效,他們太依靠黨官。舊的體制一垮,商品分配網就跟著垮了,靠我們越南人來救俄國。當然,有代價的,就像俄國人到戰爭中救我們一樣,有代價的。我們建立了一個指揮系統,我們運送貨品,我們建立了自己的運輸體系。小卡爾,我們占住了空檔。現在你的邵叔叔有個法國老婆,在巴黎有公寓。我可以到任何地方旅行,但是弗拉基和海爾加是我的老朋友,其他地方找不到的朋友。記住了,卡爾,記住了嗎?”
后來他就走了。
一星期前他打電話給弗拉基,告訴他將到柏林來有要事辦理。他們說好一起吃晚飯。弗拉基就去赴約。
邵,這個越南農家子弟,正在凱賓斯基飯店四樓的豪華套房里,泡在浴缸中。他情緒不佳,這一天萬事不順。倫敦來的航次晚點,柏林邊防檢查他的法國護照未免太仔細,最大的失望是,那天他竟然無法買到一個法國17世紀的絲綢陰莖套,上面繡有王室百合花紋章,據說是路易十四親自用過的,雖然目錄上沒有說明效果如何,是否“太陽王”真的靠此擋住了梅毒。
邵想買下這東西作為他父親70大壽禮物,但在蘇斯比拍賣會上,一個穿皮大衣的車臣人意志堅定地擊敗了他,可能此人給莫斯科或柏林的什么大人物代理。邵從浴缸里站起來穿上舒適的浴袍,心里想到:至少我讓這婊子養的付了5萬美元享受太陽王的感覺。這些日子俄國印的美元數量超出美國印的美元,他盼望蘇絲比誤收假幣。邵覺得他被一向很照應他的世界推開了。
問題還沒解決,他應當買什么給父親?前幾年他寄回去綢襯衫,手工做的鞋,越南古袍,整簍的香檳柯涅克。大部分東西落進了河內黑市。
今年他父親第一次親自點了禮物,老頭子在雜志上讀到路易十四的陰莖套拍賣,就點著要這東西,不知道出于什么深刻神秘理由,邵完全不明白。他覺得心中有愧,他應當跟那個車臣人較勁下去,因為這是他父親第一次向他要一件東西,他卻失敗了。邵是講孝道的人。
邵的父親1954年在奠邊府作過戰,那是越南北部的一個鎮子,法軍占著,法軍認為鎮子萬無一失,當時他是在法國一邊作戰。這件事人們已經不提,不記得,家史總說他是共產黨打進去的間諜,這事說不清。
他只是個穿軍服的仆人,服侍一個法國貴族上校,這個上校在尼姆附近有個巨大的莊園。讓這個頭腦簡單的越南士兵高興的是,他經常得到舊衣服,扔掉的靴子,慷慨的小費,剩余的柯涅克酒,還有古怪的客氣話。這個越南剃頭匠每天早晨給老爺仔仔細細刮胡子。
上校對他如此滿意,竟然答應帶他回法國。這本來可能成為現實,要是歷史不是變得那么怪異。1954年的一個早晨,邵的父親在奠邊府圍困戰中醒來,哪怕他不是一個偉大的戰略家,也明白了不可思議的事即將發生,他的這一邊正在失敗,越南軍的指揮,武元甲,法國人都稱他“叢林將軍”,馬上就會取得驚人的勝利。精銳的法國軍隊只有兩個選擇:屈辱地投降,或是被消滅。
邵的父親失望至極,決定做逃兵。他不是惟一者,兩天后,整個法國軍隊投降,第二次越南戰爭就此結束。
邵的父親肯定他的主人會寧死不降。雖然他轉換陣營很晚,但政治上是高明的一著:法國人敗了,從越南半島撤退,而且再也沒回來。上校本人,正如他的勤務兵猜測的那樣,朝自己腦袋上開了一槍。
尤其重要的是,邵的父親遇到了邵的母親。秀文才20歲,已經在游擊隊里有老戰士的名聲,參加過奠邊府包圍戰。她首先看出這個丈夫會有出息。秀文是個忠誠的共產黨員,她仔細對這個愛人進行政治教育,直到他改造成功,成為新人,她才降下身份給他養個兒子,就是小邵。
在1965年和約之后,越南分成南北兩半,等著聯合選舉。邵的父親留在北方,與秀文和共產黨在一起。他雖然悔恨在法軍當兵的日子,內心深處卻很懷念法國生活方式。說實話,他也懷念上校剩余的柯涅克酒,還有罐頭青蛙。他懷念法國人唱的歌,懷念漂亮的法國女人照片和他們頭發卷曲的孩子,他懷念法國殖民時期。兒子寄來的貴重禮品食物,味道總不如昔日。
越南一直沒有進行選舉。為什么?因為美國人來了,代替了法國人,美國人怕共產黨會勝利,第三次越南戰爭開始了,秀文對南方地形很熟悉,她把丈夫兒子留在河內,參加了南方新成立的“民族解放陣線”。
“邵,我不在時,你得好好吃飯。你以前是個胖胖圓圓的小子,像面糖。瞧你現在像個稻草人!答應我好好吃飯!”
邵答應了,她把兒子舉到空中,親了他的眼睛,她自己的眼睛全是淚水。她告別丈夫兒子時,她有個預感再也見不到他們。
“好好照應他。”她在兒子耳朵邊說。
就在1962年幾個月之后,她在阿壩戰役中犧牲了,那次戰役讓美國人第一次遭到失利。戰役本身不大,但歷史就由此寫成。
一天,小邵走進海防市父親工作的骯臟的理發鋪子,那里主要的顧客是下船的水手。時間已晚,沒有顧客。邵在鏡子中看到他父親的注視,突然變成淚流滿面,邵沉默地擁抱著父親。
“美國人不笨。”邵的父親溫柔地說,他正在想念秀文,“他們難道不明白,既然法國人打不敗我們,誰也不可能打敗我們?”
邵身邊一直帶著母親的一張照片,那種式樣的照片,是留給后代的,或是為政治宣傳用的。她穿著黑色的睡衣,戴著草帽,背著槍。她的臉充滿希望,全是笑容。這是她照的最后一張相片,他終生帶著。去參加戰斗時,驕傲地給戰友們看。
她怎么會如此充滿希望?邵對此十分羨慕。他現在說話,是個大富翁的口吻,沉靜,安寧,但是對未來沒有憧憬。
他擦干身子,拿起手表,明白自己晚了,便趕快穿衣服。正當他把錢放進口袋時,電話鈴響了。他慢慢扣著鞋帶,讓電話響了幾秒鐘。
“對不起,邵先生,有個教授在等你。”
“讓他上來,讓他上來。”邵高興地說,一邊扣上金領扣。
弗拉基是走到庫達姆大街來的,冷風讓他的臉頰微微泛紅。他感到精神抖擻,思緒敏捷,身手矯健。當電梯升到四層,弗拉基臉帶笑容,他想起自從他們首次在東德的德累斯頓相遇,他和邵的生活起了多大變化,那差不多是12年前。
邵在開著的門口等他,兩個朋友擁抱了。
“教授,我想問的第一個問題,”邵開口說,眼睛里有調皮的閃光。“工人們現在滿意了吧?”
兩人都笑起來。
“不是每個工人日子都過得像你一樣。”
“真是遺憾。”這個越南人笑道。他們下到底樓,朝龍蝦酒吧走去。他要了魚子醬,龍蝦,香檳,一邊抱怨說海龍灣的海鮮比這美味多了。弗拉基只要了牛排和色拉。天天有美食,在這個世界,他的運氣正在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