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潞潞
潞潞兄:
你好。收到你的來信。此前數日我才從陳樹才那兒知道你早在大半年前就離開了北京。我感到非常驚訝。我的第一感覺就是我沒能盡到一個老朋友的義務。你在北京那么長時間,我們竟未能常見面!我曾給你往《人民文學》編輯部寄過兩本書:《隱秘的匯合》和《虛構的家譜》,我還以為你早就收到了呢!《海子詩全編》出版后我沒有送過任何人,原因是到今天為止我也沒有收到樣書。前幾天我還曾同上海三聯書店的編輯通過電話,要他盡快解決這個問題。我自己的一本也是我自己從書店買的。但沒想到你自己從書店里買了一套,而未打電話問問我怎么回事,我手里有沒有。我真覺得有愧于老友。很高興收到你的信,很高興你的《無題》終得面世。待我收到后我會仔細研讀,可能會寫點兒東西。當然,你不要催我,我的動作一向很慢。我半年前曾答應《中華讀書報》的一位編輯朋友在他的版面上開個專欄,專談外國詩歌,可到目前為止我尚一篇未寫。
我今年諸事不順。所以很能理解你信中所說的“心情茫然”。命書上說今年(牛年)對我來講是極其嚴酷的,沒想到果真如此。我的個人生活并沒有出什么問題,但在詩歌寫作方面,在社會生活方面我遇到了一些麻煩。在我和一些人之間產生了誤會,在我和另一些人之間發生了爭執。有一些關于我的謠言,有一些針對我的攻擊。雖然聶魯達早已在他的回憶錄中明確說過:你要想成名,你就得等著挨罵。可事到臨頭,還是令我傷心難過。有時我感到非常苦悶:我的思想幾乎不被人理解,我的種種努力幾乎被漠視,談論這些是可笑的,使我像個小孩子。別人會說,瞧瞧這個人淺薄到什么程度,瞧瞧這個人被虛榮心脹到了什么地步!但因為你是老朋友,所以我不怕讓你看到我可笑的一面。不公平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對情感的傷害和對寫作狀態的干擾。
所以慢慢地我也學乖了。盡量減少與別人的來往;我自己的思想在我未將它們寫成文字之前絕不向別人吐露;對于某些淺見蠢說,在可能的情況下我會予以痛擊;對于那些心懷鬼胎的人不必客氣。我不得不學會自我保護。我開始理解魯迅的某些作法,而加繆在二戰以后的處境在我心中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這不僅僅是由于個人處境,也是由于社會生活的性質。外在的阻力和壓力甚至有可能改變我的一些行為方式。例如,從前寫了東西,我總是急于發表,而現在,我寧可壓著它們。這一方面是出于我對自己工作已經達到什么程度的判斷,另一方面是我覺得某些人不配讀到我的東西,他們要么讀不懂,要么故意曲解。我感到我已經開始理解“秘密”這個詞,我想我最終可以理解“奧秘”。從前我一直努力避免展示自己驕傲的一面,現在我覺得已沒有這個必要。
當然,當然,我并未純粹從個人處境的角度來理解你所說的“心情茫然”。面對這樣一個巨大而混亂的社會,身處這樣一個一切價值有待重估的時代,干著寫作(而且還是詩歌寫作)這樣一件既不能養家糊口,又不能光宗耀祖的工作,我不知我們是幸運還是不幸。按說“五四”時期的中國作家們與我們應該有相似的心態,因為我們同樣處在價值體系崩潰、社會結構重新調整的過程中,可是讀一讀文學史,他們實在沒有寫出什么像樣的東西。這在文化建設方面,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巨大的負擔。戴望舒、徐志摩幫不了我們,福科、羅蘭·巴特也不一定能夠解決我們所面臨的根本問題,所以我的焦慮你是可想而知的,而在如許的焦慮中,我們還必須把我們的工作向前推進。我們不能放棄,我們已經走了很遠。我們是否是一些有質量的人不久就會水落石出。所以我從未放棄過閱讀,也從未停止過思考,哪怕是在我心情極其惡劣的情況下。
我明顯感到我們需要一種更加開放、更加有力的詩歌。至于有些人斷言詩歌已經死亡,我們可以視之為嘩眾取寵之談。在這種說法中包含著對于詩歌這種體裁的根本性的無知。詩歌是一種活的東西,定會與時共進,或許有一天它會變得與李白和杜甫毫無關系,但它依然不能被其它體裁所取代。我也讀過不少小說,我自己甚至也想嘗試寫點小說,但小說所帶給我的強度和對智力、情感的解放之感是無法和詩歌相比的。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在寫作方面必須抱殘守缺。我們應該寫出與現實生活、時代進程相適應的作品,這既包括題材上的轉移,也包括形式的革新,最終達成我們對于藝術的貢獻。由于我身在美術學院,美術方面的進展刺激我思考許多問題。例如,詩歌的邊界何在。在精神上我很快進入了裝置藝術。裝置藝術對于材料的綜合使用令人瞠目。裝置藝術的發展逼迫藝術史家們給“藝術”這個詞重下定義。可是你別對我產生誤解,以為我要全力擁抱這個世界最新的技術手段和價值觀念。記得從前(大概現在依然)許多人談論過現代性的問題。我想我對于現代性的態度更多的是批判。當然這種批判并不導致復古,而是對于一種可能的生活的展望。我正在寫著一組名為《鷹的話語》的東西。在這個東西中,我力圖處理一些思想的死角,其中主要是倫理問題。我感到困難,工作進展得很慢,但值得一干。
你看我說了這么多,最終把話題回落到工作上,說明我還是從前的我。既然我們沒能有機會當面詳談,我寫下這樣一封信,算是補償吧。
祝你和你的妻子、孩子健康、愉快。
西川
1997.8.12.
致柯雷
柯雷老兄:
你好。7月份沒能在北京見到你,很遺憾。不知福建的會開得怎么樣?我聽到一些說法,但對于這次會還是不能有一個全面的印象。據說會上你談到了所謂的“90年代寫作”。你在電話問我“近來怎么樣”,我回答“還可以”。我的意思是我遇到了一些麻煩。按照歐陽江河和柏樺的說法,我遭到一些人的嫉妒,這種嫉妒帶來一些誹謗和謠言。
你在電話中曾問我為什么總是把詩寫得那么長。我在此做一些簡單的答復。
首先,我并不只寫長詩,也寫短詩。長詩和短詩有一種互相提拔的作用。短詩中見功夫,長詩中見創造力。Goethe雖然強調限度對于寫作的制約力,但他自己從來沒有停止過寫長詩。寫長詩是“圈地運動”,為自己圈出一塊精神園地,然后再在上面蓋房子。
其次,目前國內真正表現出創造力的詩人不多。大多數詩人還只是停留在以鑒賞力(即閱讀)來寫作的階段。我想我必須遠離這種風氣。為了完全孤絕地走進我自己的創作中,我就寫了一些長一點的東西。主要是為了讓自己牢牢站住。
第三,我雖然已經30多歲了,可是自己感覺還年輕。功夫不到家。而寫長詩是一種全面的磨練,寫長詩的過程是一種將缺點不斷抹去的過程,而且寫長詩還是對我的耐力的考驗。我并不打算老寫長詩,待我的詩藝完全成熟后,我肯定還是要以寫短詩為主。而現在我必須訓練自己口若懸河,然后再將自己的寫作截短,再截短。短的東西長不起來,而長的東西卻可以壓縮。
第四,我正在努力告別自己80年代的比較古典和保守的寫法。長詩給我提供了一個比較自由的空間。如果我現在顧忌太多,我就無法為我的寫作打開一個新的天地。可是在寫短詩時,我總是不能完全離開從前寫作的慣性。寫長詩總有一種把自己逼上絕路的感覺。
我的長詩看來給你帶來了不少麻煩,非常抱歉。你且忍一忍,我會有把短詩寫到得心應手的一天。
下面我再簡單談一談《厄運》。
《厄運》其實算不上一首長詩,而更像一個組詩。那些作為小標題的數字并沒有什么太大的用處,我主要是想給人一種“蕓蕓眾生”的印象。真正的序號是ABCD……U。A是一個引子,B—U由20個人物組成,其中有6個人物(即我標明“身份不明”的段落)為虛構。由6個虛構的人隔出7類人。他們大多是老人,取材于我的生活。其中有些人我同情,有些人我贊佩,有些人我厭惡。通過《厄運》,我想表明兩個意思:第一是我對中國本世紀(指20世紀,編者注)歷史的感慨,第二是分析我自己的生命構成。我總覺得在我的這具軀體中不只居住著一個靈魂,而是有眾多靈魂,也就是說眾多個靈魂共用我一個軀體。他們有時候和諧相處,有時候相互搏斗。所以我才有平靜的時候、喜悅的時候、矛盾的時候、苦悶的時候。這組詩的某些章節涉及到了政治,但我力求用歷史的眼光來看待這些政治問題。所以在形式方面,我采用了中國古代史書中紀傳體的寫法,此外我也從我經常寫的簡歷(Biog ra phic Notes)中獲得了靈感。我想寫出一些人的簡歷,可越寫越不像簡歷。在語言方面,《厄運》保持了《致敬》的松散,《致敬》更尖銳一些,而《厄運》更糾纏一些。語言的糾纏,這是我正在探索的東西。不過各段之間,在語言上也并不完全一致。有的段落句子較長,有的則較短。其中有一段獨白最為特殊。這是一個瘋子的獨白,但表面上看,他使用的是一種非常理智的語言,直到最后一行,他的瘋勁才顯出來。陳超看到《厄運》后,說《厄運》給了他的閱讀習慣以“重大打擊”。我想這正是我希望達到的作用之一。破除傳統寫作,破除傳統閱讀。
《厄運》至今尚未發表。《大家》很早就拿去了這組詩,但至今未曾發表。但也沒有說不能發表。我想《厄運》要在國內發出來有一些困難,它寫得頗為幽暗。
我的詩集《虛構的家譜》另外寄出。這本書是我應一朋友之請印的,并不發行。柯騰寄給你的《海子詩全編》和《駱一禾詩全編》不知你看后覺得怎么樣。出版了《海子詩全編》我覺得松了一口氣。總算對得起朋友。由于這部書的出版,我為海子所做的工作也算告一段落了。至少近年內我不打算弄什么有關海子的書。
我希望你和阿豆一切都順利。我希望12月或明年1月我們能在北京見面。11月份我將再次踏上歐洲的土地,可惜那時你不在那里。
西川
1997.8.14.
致海子父母
伯父、伯母:
你們好。接到伯父的信后我惶惶不安。這么長時間疏于問候,非常慚愧。安慶遭了洪災,伯母又摔傷了身體,想來你們的生活一定比伯父信中所言更為困頓。今年南方特大洪水,我一直關注。但電視里報道的全是湖北、黑龍江的抗洪新聞,我本該關注一下安徽的情況,但是疏忽了!今天上午我已將2481元錢寄去,望查收。這是昨天(9月27日)晚葦岸、胡志勇、北大學生和我,在北京皇冠假日飯店國際藝苑舉辦的“北京之秋現代詩歌朗誦會”上為你們募到的捐款。一次活動能募到這些錢,我已經很感動了,因為在前一陣子抗洪救災中大家都已捐了錢。這次捐錢,專為你們,專為海生(海生即海子,編者注)。
伯父信中提及《海子詩全編》的稿酬目前我正在催要。事實上,自從此書出版以后,別說稿酬,就是樣書我也一本沒見到。我寄給你們的兩本“樣書”,以及我在北京贈與友人的“樣書”,全是我自己從書店里買的。上海三聯書店負責此書出版的編輯自從此書上市之后,就再未同我聯系過。一般說來,出版社不會在書出版后馬上付稿酬,而需要過上半年到一年,待書賣出去后才會清帳。所以本來我并未急于同上海三聯書店聯系。現在接到伯父的信,知道家中需要這筆錢,我一定會盡力催要。我正努力與該出版社的總經理取得聯系,結果我會在以后的信中告訴你們。
我之所以不便于跟該出版社撕破臉面,是由于他們正計劃出版我們另一位朋友戈麥的《詩全編》。戈麥自殺于1991年。當時我與張 (駱一禾妻子)決定把《海子詩全編》和《駱一禾詩全編》的書稿交給上海三聯書店也有一些現實的考慮。首先,該書店出版過《顧城詩全編》(顧城是另一位去世的詩人),他們想把出版詩集的事做下去;其次,該書店開出的條件較好,而其它出版社害怕同時承擔出版兩本書的費用。沒想到他們在書出版之后,稿酬一拖再拖。
轉眼之間,海子、駱一禾皆已故去9年了。伯父信中提及的老木其實與我失去聯系也已有9年了。1989年天安門事件中,他是高校學生自治聯合會的宣傳部長。天安門事件之后他跑到了國外。一度傳聞他在法國精神失常,后又傳聞他去了意大利,也有傳聞說他已經死了。他成了“持不同政見者”(也就是老話說的“反革命”),他不與我聯系,我想他是為了我好,不想連累我。所以實際上,我們當年的四個好朋友,現在只剩下我還在孤軍奮戰。自從海子、駱一禾去世以后,我再也沒有找到像他們一樣的朋友。我對他們的懷念是永遠的。
由于整個社會迅速商品化、世俗化,也由于詩歌界內部的一些原因,這幾年我的日子其實過得也不好。80年代的那種朋友們同心同德干事業的局面現在已經不復存在。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打算,每個人都想打倒別人,自己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因此我的心情頗為抑郁。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我和外界的書信聯系已經很少了。所以請伯父、伯母原諒我沒能常常寫信問候。
愿伯父、伯母多多保重。愿伯母安心養病。我雖然能力有限,但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不會視而不管。
西川
1998.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