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存最早的作品,是一卷《蛛窗述聞》,共四十一篇,小序云:
“予喜聞奇怪之事,而樂其荒誕不經。夏夜冬閑,父老聚談所聞所見可喜可愕事物時,輒插入末座,欣欣然不肯或去。為時既久,頗多積累,懼失記憶,乃于課假中擇其雅馴者述之。方丈小室,足不出戶,惟塵窗老蛛,蠕蠕網際,一似為予伴侶者。既成此卷,乃弁數言,且命以名。民國丙戌夏六月下浣之七日,叔和病鵑。”(原文無標點,下同。)
民國丙戌即1946年,時年一十五歲,所以這實在可以說是我的第一部作品。此次從塵封的文稿堆中尋出來,將四十一篇重覽一遍,覺得文字雖然幼稚,記述卻還有些意思,如短篇之一的《槐抱榆》:
“啟明女師校址,故縣署也,有大院落,西北角一巨槐,蒼干斑駁,大可數抱,中空而生一榆,大亦抱馀。二樹柯葉,蔭蔽全院。樹下有碑,篆額四字云,‘槐抱榆記’,記文則模糊不辨矣。”
這完全是紀實。幾年前回平江,啟明女師、古樹和石碑全都找尋不見了。
1947年到長沙讀書,接觸到大量新的信息和新的人,思想大變,又跟著一班文學青年做起新詩來,有一首《窗》發表在報紙上:
“窗,/開放在,/ 堅固的牢墻上。// 從窗中,/ 有受苦然而倔強的眼睛,/ 永恒地在守望。// 窗,是狹窄的,/外面卻有廣闊光亮的明天。// 有窗,/ 囚犯們,/ 就有希望。”
之后不到一年,長沙就解放了。
從1949年8月起,還不滿十八歲的我,便到報社以采(編)寫新聞為職業。這也是文字工作,跟文學卻不搭界。自己在業余也寫過“報告文學”,《孔十爹》刊出于《長江文藝》后,還印成了薄薄一本。小說《季夢千》一發表,卻受到嚴厲批評,馮牧說它“充滿了小資情調”,林克還上了綱,說“宣揚人性,跟無產階級黨性是對抗的”。于是文學夢剛一開頭,旋即破滅。
但不談文學,不等于不接近文字,便開始找文化史、思想史的資料來讀。1958年后引車賣漿為生,1970年后又成了勞改犯,這方面的努力仍未停止,方式方法當然得不斷地變。
1979年平反改正,不想編報改而編書,還是為人作嫁,這人卻由“本報通訊員”變成郭嵩燾、薛福成、黃遵憲等人,后來還有周作人。這給了我明目張膽研究近現代文化的機會,自己想寫點東西的愿望也有可能實現了。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是專心編書的十年,先做編輯,后當總編輯。十年之中,主要編了三部書,即《走向世界叢書》、曾國藩的書和周作人的書。
結合編書,自己也寫了一些文章,收集起來便成了幾本書。《走向世界叢書》是早期旅行、考察西方的實錄,一共出版了三十多種,作者包括了容閎、王韜、郭嵩燾、曾紀澤、薛福成、黎庶昌、黃遵憲、康有為諸人,文學史上都是有名字的。我自己的作品則有:
《黃遵憲日本雜事詩廣注》,1981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后岳麓書社再版。
《中國的國外旅行家》,1982年外文出版社出版,英文本。
《論郭嵩燾》,1984年《歷史研究》特刊發表。
《走向世界——近代中國知識分子考察西方的歷史》,1985年中華書局出版,后又于1992、2000年兩次重印。
《千秋鑒借吾妻鏡》,1986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吾妻鏡》為日本古史名,黃遵憲這句詩意謂日本史事可以作為中國的鑒戒,乃借充書名。
《十九世紀旅西載記的歷史意義》,1988年紐約《九州學刊》發表。
《中國本身擁有力量》,1989年香港中華書局出版。
《從東方到西方》,1989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2002年岳麓書社修訂再版。
這些都是學術著作,不能算文學作品。
關于周作人,我有《兒童雜事詩箋釋》,1991年文化藝術出版社出版,1999、2000、2001年中華書局三次重印,2005年岳麓書社增訂重版。
《知堂談吃》,1990年中國商業出版社出版,2005年山東畫報出版社重印。
《知堂書話》,1986年岳麓書社出版,1997年海南出版社增訂重版,2004年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再次修訂出版。
編的文集有:一卷本《周作人美文》(1998年香港明報出版社出版),四卷本《周作人文選》(1998年廣州出版社出版),十卷本《周作人文類編》(1998年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十五卷本《周作人散文全集》(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即將出版)。
我不懂文學,卻喜讀文章。最喜歡的作者,古人中是張岱,近人中則是周作人。張岱之文極精彩,語語“皆未經人道過”,都是你想要說而說不出的。周作人的特點則是平淡,無絲毫做作,正如司空圖《詩品》形容的,“落花無言,人澹如菊”,“猶之惠風,荏苒在衣”,態度平和,啟示卻很深刻。這里好像在談文體,重心卻落在見識和思想上,事實亦本來如此。
六十五歲離休后,才開始寫點隨筆短文。妄擬前賢的野心是沒有的,因為施子山說得好:“學平淡而無氣,如死灰槁木;學雄健而無力,如舉鼎絕臏。”我既怕骨折,更怕成死灰,當然只能老老實實,說幾句自己的話。但自己的話,有些也不敢說,不能說,或者覺得不必說,所以也要打幾分折扣。不過無論如何,自己不想說的話是不會說的,投機趨時先意承旨的話就更不會說了。
離休前印行的個人文集,只有一本《書前書后》(1992年海南出版社,1996年重印),那是當編輯時寫在書前書后的文字,稱之為編輯應用文并非自謙。這之后出的有:
《鐘叔河散文》,1999年淅江文藝出版社出版。
《文藝湘軍百家文庫·鐘叔河卷》,2000年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
《念樓學短》,2002年湖南美術出版社出版,2005年重印。
《偶然集》,2003年鳳凰出版社出版。
《鐘叔河序跋》,2003年東南大學出版社出版。
《念樓集》,2003年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
《學其短》,2004年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2005年重印。
《天窗》,2004年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
我寫的書,暢銷是絕對不會的,能夠再版重印,說明還有幾個人要看,沒有浪費紙墨,便心安了,——大概也只有這幾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