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文學史》的確不是一部普通的地方文學史,通過這部80萬字的厚重的著作,人們不難發現它以下幾大特點;
一、貫通古今的學術勇氣
一般的地方文學史都承襲二級學科“中國文學史”的概念,僅限于展示古、近代文學的發展狀況及其基本面貌。然而,《江西文學史》不是這樣。雖然在課題設計之初,已經問世的數部兄弟省市的地方文學史,都屬上述類型,但是課題組幾乎一無爭議地確定了編寫一部囊括古代、近代、現代、當代的江西文學通史的方案,下線甚至延展到了編寫任務正式開始的1997年。一部文學史,既有遠距離的縱覽把握,又有近距離的諦觀審視,還要把兩者貫通起來,勾勒出一條“晉唐初興,兩宋輝煌,元明平穩,清、近代日趨保守與滯后,現代相對低落,進入當代又逐漸走向繁榮”的江西文學發展線索,并對江西文學起伏興衰的原因作出客觀科學的分析,對其中的經驗教訓進行深入的思考和歷史的總結,從而為江西文學未來的發展提供一種歷史的借鑒,這是不容易的,也是很冒險的,但卻是吳海、曾子魯等主持人以極大勇氣主動承擔的歷史責任。
閱讀這部文學史,可以看到全書包括晉唐、兩宋、元明、清近、現代、當代等六編,貫穿于每一編的最深刻的用意、最重要的主題是召喚江西文學藝術界奮發自強,這個主題在當代文學編的概述末尾飽含激情、充滿自信地點出來了:
我們期待著在新的世紀“文學贛軍” 能真正崛起,江西文學大廈能巍然屹立,江西文學的嶄新的“宋代氣象”能出現在這片古老而新生的神奇的紅土地上!
事實上,一切人文科學研究最深刻的原動力都是現實的困境。根源于這種原動力的科學研究當然可以而且需要有多種形式,如偏重于學理,有意無意與現實疏離,保持一種學院派的冷靜與專注,這樣的研究不應否定,但也特別需要有把學理與現實結合起來,既嚴謹科學又充滿著現實焦慮的富有人文氣息的研究。長期處于邊緣地位的江西,經濟、文化的嚴重滯后是江西人民最深刻的焦慮,如此語境中產生的《江西文學史》最為人歡迎的方式,便是這樣一種深深植根于現實的歷史研究。
二、嚴謹客觀中滲透著強烈的反思意識
中國是個注重歷史的國度。但是,回避矛盾,專擺成績,專說好話的“諭史”,從來都有;閉著眼睛說瞎話,否定歷史,罵倒一切的“謗書”,更不陌生。這都是歪曲歷史。編寫地方文學史,如果缺乏基本的“史德”,就最容易把它寫成歷代名家的“功勞簿”,這種文學史是不會讓當代讀者滿意的。《江西文學史》的寫作隊伍是由一批嚴謹求實的學者構成的,面對著遠自陶淵明,中經晏殊、歐陽修、王安石、曾鞏、黃庭堅、姜夔、楊萬里、文天祥,后到湯顯祖、蔣士銓,最后至陳三立這一長串古、近代大家的名單時,他們的筆觸在自豪中保持著清醒;而當筆鋒轉到現當代時,他們也沒有因為魯迅、郭沫若、沈從文、老舍、巴金這樣的巨子未能出現在江西這塊紅土地而妄自菲薄,蘇區文學的深厚滋養、江西當代作家的堅忍不拔的創造精神,仍然使編寫者們深受感動,在困惑與感動中,他們看到了江西現當代文學走出“盆地”,正呈現出隆起的“丘陵”態勢的事實。
文學史的天空從來都不可能僅由幾顆巨星寂寞地連接成線。《江西文學史》在體例上頗費苦心,那些較重要的作家一般都設置有專章或專節,而全書導言、每編概述則點線面結合,是縱觀全局之后的歷史描述,線索清楚,內容飽滿,史的面貌全面而完整,真實而具體。
在歷史描述的同時,《江西文學史》還滲透著強烈的反思意識,表現出不凡的“史識”。“導言”體現的是全書的基本思想,課題設計人運用文化學方法,在實地考察江西歷史文化遺跡,大量研讀各種相關資料的基礎上,經過認真的思考與研究,揭示出由幾大地域文化因素影響而在江西文學史中表現出的四項特征:一是文學觀念上的強烈的正統性,二是創作上的開拓性和進取精神,三是作家隊伍形成中明顯的家族性,四是地域分布的群體性,指出江西現、當代文學對以上幾項特征的變化與延續。全書各編基本上體現了這一思想,其中,兩宋編概述側重總結宋代文學高潮形成的歷史原因,元明以后各編則直面江西文學的保守性缺陷,透出嚴峻的審視和反思的色彩。這種冷峻的自我剖析的勇氣,是從全面而客觀的歷史總結中獲得的,是全書的精神意脈所在。
應該指出,書中得出的這些結論容或有進一步探討和商榷的空間,但是,正是編寫者嚴謹客觀、注重事實的著史態度,敏銳、深邃的理論眼光,使這部地方文學史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
三、“采銅于山”的原創性研究
要寫好一部地方文學史,難度首先在于資料的收集。我國學術界以往的研究,由于眾所周知的主客觀原因,一方面很匱乏,一方面又存.在著大量低水平的重復,就中國文學史而言,以往最主要的成果都集中在不多的一流大家身上。因此,地方文學史的編寫,可資借鑒的成果很有限,要展示較為完整的文學史面貌,就必須“采銅于山”,編寫者必須從大量文獻中爬梳剔抉,在第一手材料中作出原創性的研究。
《江西文學史》就是這樣。披閱全書,不僅能感受到編寫者反思歷史、服務當代的主觀意圖,還能處處看到新資料、新發現,這是一部富有原創性的著作。這種原創性,具體來說表現在以下兩方面:
1、重要作家、高潮階段,不重復已有成果,能在全面占有材料的基礎上有新的突破。譬如,宋代江西,名家輩出,群星璀璨,各種版本的《中國文學史》宋代卷,都有近半的篇幅是在寫江西宋代文學,這為《江西文學史》打下了很好的基礎。但是,如果僅僅照搬《中國文學史》的寫法,江西文學的個性特征是不清晰的。本書不僅在第七、十一、十二等章中對于難人《中國文學史》的江西作家作品,安排了相當的篇幅來描述,而且在第五、六、八、九等章中還把曾鞏、王安石家族,江西詩派中的江西作家納入,這些都需要第一手材料的支撐,這樣做難度加大了,但經過這樣的工作,江西宋代文學的清晰面貌才得以呈現。
2、其他時期,沒有或者很少有可資利用的研究成果,則在輾轉各大圖書館廣泛查閱地方文獻,甚至采訪有關當事人及其家屬,直接獲取原始資料的基礎上,作出全新的原創性研究。如明清時期的江西詩文,在《中國文學史》中的描述少而又少,幾近空白,這顯然與明代“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事實不吻合。本書編寫者為了還原出歷史的真面貌,大量利用了方志資料,并以方志為線索作了很艱苦的調研與閱讀,書中基本勾勒出了江西明清詩文的大致輪廓。閱讀這部分章節,不僅能具體地認江西文學的深厚歷史底蘊,和客觀存在的保守、僵化的缺陷,同時還可豐富《中國文學史》明清卷的內容,對于《中國文學史》研究的進一步深入有不可忽視的貢獻。而編寫缺乏巨星的江西現當代文學部分,其困難還多一重,新修的地方志大多很不完善,幾乎沒有保留現當代文學史資料,因此,這部分內容,需要有更長期的準備、更多途徑的資料來源,現在看來,本書所描述的是較為完整和清晰的現當代文學景觀,盡管有些文體、有些描述并不很完善,有些結論尚待斟酌。
可以這樣說,許多塵封已久的資料背后,都可能有被后人所忽略的重要歷史真實。今天的學術界,已經具備了較好的條件,應該鼓勵、提倡這樣的研究工作:挖掘和清理歷史“遺跡”,從殘存的歷史碎片中拼湊和復原完整的歷史真實。
感謝《江西文學史》的編寫者們,為學術界提供了一部扎實、厚重,兼備資料性、思想性、科學性的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