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漢語的量詞,頗有些值得考究的地方。如《廉頗藺相如列傳》有句:“且秦強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趙立奉璧來。”有的注本說:“[一介之使]一個使臣。介,個。”按此作翻譯,也不能說不通。但“介”作量詞,是否完全等同于“個”,實值得斟酌。
《中華大字典》,“介,小也。”并舉例:“況介丘乎?”意為:何況矮小的山丘呢。所以“一介之使”宜翻譯為一個微末的使者。外交禮儀講究對等,藺相如在秦王面前故作謙卑,言趙國弱小,秦只要派一個地位低微的使者即可。這樣翻譯,才能準確理解其感情色彩和修辭作用。可見,文言文的翻譯,連一個量詞也馬虎不得。
古代詩文中,類似量詞的使用,比比皆是。這種特殊量詞的使用,不外乎兩種情況:
一是臨時借用名詞、動詞、形容詞來作量詞。如宋人陳瓘《卜算子》:“身如一葉舟,萬事潮頭起。”王安石《初晴》:“一抹明霞黯淡紅,瓦溝已見雪花融。”杜甫《江村》:“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例中的“葉”、“抹”、“曲”各自本為名詞、動詞、形容詞,被借用來作量詞。這種語法特性只有在例句中才具有,與語境密切相關,并有明顯的修辭作用。與專門的量詞,如“勸君更進一杯酒”(王維《渭城曲》)、“風騷北院花千片,月上東樓酒一樽”(王禹偁《日長簡仲咸》)中的“杯”、“片”、“樽”是不相同的。
二是將本來修飾、限制此類事物的量詞移用到彼類事物。如晚唐羅鄴《郊臥》:“夜渡酒酣千頃月。”“頃”本是面積單位,稱田地,也可稱水面。如碧波萬頃、良田千頃等。羅鄴則以“頃”修飾月。蓋月映水面,波光粼粼,偌大水面盡為月矣。陸游《秋興》:“千點荷聲先報雨。”“點”作量詞,本用于有形的東西,如白帆點點,寒鴉數點等。陸游則用來寫無形的聲音,變視覺之辭為聽覺之辭,寫出大雨驟至,雨點密集,極富表現力。晚唐韋莊《題盤豆驛水館后軒》句“去雁數行天際沒,孤云一點凈中生。”以“點”寫孤云,表現天空高闊,豈止“孤云”可用“點”作量詞?清徐石麒[醉春風]《贈隱士》句“綠水重回,白云千點,青山一塊”,也頗有佳趣。
特殊量詞的使用,是作者運用創造性思維的結果。它進行一反常規的詞語搭配,產生了強烈的修辭效果。特殊量詞以一字之奇,增一句之妙,或以有形寫無形,或以具體寫抽象,或以彼物狀此物,或借助比喻,或著眼于摹形,無不使被寫事物逼真傳神,生動形象,有利于優美意境的創造和作者主觀情感的表露,其佳者可稱為精妙神奇。茲舉數例:宋朝創作成就與李清照不相上下的女作家朱淑貞有詩《元夜》:“一派笑聲和吹鼓,六街燈火樂升平。”“派”本指江河的支流,如毛澤東詞句“茫茫九派流中國。”用作量詞限于液體。再如元人郝經《葡萄》詩:“一派瑪瑙漿,傾注百千甕。”朱淑貞句以“派”寫笑聲,就言一片笑聲。通過借用,寫出一幅其樂融融的景象。
寫長條形的東西,量詞多用“根”。特殊時也用“莖”。如杜甫《樂游園歌》:“數莖白發哪拋得,百罰深杯亦不辭。”五代盧延讓詩句“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分別以“莖”作頭發和胡須的量詞。
南唐后主李煜《漁父》:“浪花有意千里雪,桃李無言一隊春。”“隊”作量詞用于成行列的事物,如一隊人馬。李煜句以“隊”寫春,仿佛春天列隊接踵而來,百花盛開,姹紫嫣紅,使人感到美不勝收。
“段”作量詞,表事物的一部分,如一段時間,一段路,一段布等,古人用“段”頗顯匠心。唐人李群玉《杜丞相筵上美人》:“裙拖六幅湘江水,鬢聳巫山一段云。”以“段”修辭無法丈量的云,比說一片云、一朵云之類,自有妙處。
寫抽象的事物也用“段”。如宋盧梅坡《雪梅》:“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尤為自出機抒。又有唐人李涉《柳枝詞》句:“不必如絲千萬縷,只禁離恨兩三條。”“恨”也是抽象之物,用“條”作量詞,竟然可數。蘇軾《虞美人》句:“無限溪水自東流,只載一船離恨。”以“船”作恨的量詞,足見恨之多。唐人黃滔《旅懷寄友人》句:“一船風雨分襟處,千里煙波回首時。”宋張孝祥《西江月·阻風三峰下》句:“滿載一船秋色,平鋪十里湖光。”前句亦以“船”作量詞,修飾本不可載的風雨和秋色,意趣頓生。還有宋晁端禮《浣溪沙》:“十里閑情憑蝶夢,一春幽怨付鯤弦。”元人劉因《高亭》:“山影酒搖千疊翠,雨聲窗納一天秋”等,皆屬特殊量詞運用的佳句。
(朱安義,重慶市涪陵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