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了一篇文章,叫做《不用推敲的“推敲”》發表在《作文指導報》2002年某一期上。大意是說,“推敲”一典源出賈島的《題李凝故居》,詩歌的內容寫的是詩人自己去訪問在野外隱居的朋友。到朋友的住處,天色已晚。于是看到“鳥宿池邊樹”就“僧敲月下門。”需要說明的是,當時,詩人正同時做著僧人,所以這個僧就是賈島。門不是自家的,又是傍晚時分,對門當敲是自然的, 我覺得用不著推敲,尤其用不著讓在京城做著京兆尹(京城的行政長官)并沒有身臨其境的韓愈來敲定“敲”字。這個故事揭示出傳說是民眾理想的折射,文人們的傳說也一樣——這是一個以文會友理想版,它反映了歷代文人心態中積淀已久的官崇拜意識。
我在看朱光潛的《談白居易和辛棄疾的詞四首》一文時,無意中就發現這位美學大師把“日出江花紅勝火”中的“江花”解讀為“江邊的花,例如桃花之類”,江邊的花很多,為什么一定要是桃花呢?怕是朱先生為了湊那個“紅”字吧,我就想如果不是桃花而是杏花或者是“千樹萬樹梨花開”怎么辦呢?難道是白居易沒有說清,還需要千年而后的朱先生來補漏?我這個人不相信權威,可是相信名篇;因為名篇雖然是名作家寫的,卻不僅僅由權威評論家來認定,它們經歷了時間和民眾的考驗,而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于是,我就把這一首《憶江南》讀了幾遍,每一次我讀到“日出江花紅勝火”時,眼前就會出現一片我所熟悉的景象:春天的早晨,我面江而立,江面上波光鱗鱗,前方,紅日初升,于是鱗鱗的波光中有一片被紅日映紅了,閃動的波光立即變成了跳躍著的紅色的火苗,多么美麗的景象啊!由此我懷疑朱先生可能沒有看到這樣的景象,所以不能產生聯想和想象。
權威畢竟是權威,我不怕,有人怕。
我在讀高中《簡筆與繁筆》時,無意中覺得文章中的一句“譬如‘武松打虎’那一段,作者寫景陽岡上的山神廟,著‘破落’二字,便點染出大蟲出沒、人跡罕到景象”有問題,因為,“破落”二字不容易“點染出大蟲出沒、人跡罕到景象”。就查了《水滸傳》原文,果真發現原文不是“破落”而是“敗落”。
查了好幾種版本的《水滸傳》,都用的是“敗落”。
認為用“敗落”比“破落”好,因為“敗”的形容詞意義是“腐朽、腐爛”,像“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敗”、“敗梗飛絮”的“敗”。神廟的建筑材料主要是土制的磚瓦和木材,尤其是木材,要產生“腐朽、腐爛”的效果,則必然經過日曬,雨淋,風化,而且是長時間的。正因為這樣,“敗落”的山神廟本身就證明它被荒棄很久了,有它立在那里,就能“點染出大蟲出沒、人跡罕到景象”。而“破落”則不行,因為“破”不強調時間長。要知道,昨天做的衣服今天剪了,撕了,是破;昨天蓋的山神廟,今天推了,砸了,或者自己倒了,也是破。這就失卻了“時間久”這一意思,“人跡罕到”也就沒有了著落。這個意思我也寫了一篇文章,題目定為《“破落”還是“敗落”》,寄給了《簡筆與繁筆》的作者北京大學中文系的周先慎教授。周先生很快就回了信,承認并感謝我給他指正。有了周先生的回信,我立即把我的文章連同周先生的信一并寄給了幾家刊物,發在《語文報·教師版》)。
我在實驗教材第一冊的讀本上讀到了葉圣陶的文章《讀<飛>》,葉老可是語文界中傳言的“老三老”,聽說還是老大。我可不管他是誰,我只相信真實和真誠。我一讀到他在講解《飛》最后一句“不亦快哉!”的內容。他講述了金圣嘆所說“不亦快哉!”的出處,然后他接著寫;這里就是引用這個“不亦快哉!”所以用了個引號。知道了這一層,可以明白說“不亦快哉!”猶如說“人間痛快事”。但是,作者朱自清在《飛》偏偏是講“飛”不是想象中的痛快事,還可能是痛苦事。結合這個主題,再看全句:然而飛機快是真的,兩點半鐘,到重慶了,這倒真是個“不亦快哉!”朱自清的這個“不亦快哉!”的“快”顯然是飛機速度快之“快”,而不是痛快之“快”。它所隱藏的意思正是“坐飛機速度快,但是并不痛快”,所以,葉老文中的意思正好和作者的相反了。至少,葉老的文中沒有交代清楚《飛》文最后的“不亦快哉!”其實應該是“僅僅速度快”的意思。
讀《荷塘月色》,我認為實驗教材中把它的主題認定為“淡淡的喜悅和淡淡的哀愁”是錯誤的。一個人不大可能因為“淡淡的哀愁”就獨自到一個陰森嚇人的水塘邊轉半夜,更何況還有“淡淡的喜悅”,更何況是像朱自清這樣性格平和沖淡的人。我認為,朱自清要表達的是現實的不和諧和對和諧生活的向往。“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是現實的不和諧。月色下的荷塘是和諧的,荷塘下的月色也是和諧的,這是自然的和諧。作者所向往的江南的采蓮盛事所透露的也是和諧,是人世的和諧。
作為一名高中教師,老是跟權威過不去,好像不大對勁兒,也太狂了一些,然而,我覺得為身后的那一群學生負責,還是應該對權威有點辨別,因為他們不可能都總是正確的,而學生們卻總是那么的天真,那么的相信權威。
(郭成杰,河南省南陽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