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京劇臉譜,一城唱念做打,在政府的強力主導下,第四屆中國京劇藝術節讓上海的空氣里彌漫著京劇的韻味。但曲終人散之后呢?西方音樂劇《劇院魅影》在上海接踵而至,百老匯經典音樂劇的旋律迅速“擠壓”聲聲京韻,全國大大小小的城市,都在盛裝迎接圣誕節……
好洋快餐而棄中國茶
“并非危言聳聽,京劇和它代表的民族戲曲文化在今天已面臨生死關頭!”江蘇省文化廳一位處長在京劇節研討會上列舉京劇困境:演出銳減、觀眾冷漠、隊伍萎縮、后繼乏人、從業人員待遇低下……
昔日,京劇作為全民藝術深入人心,達官貴人、販夫走卒都能來一句“力拔山兮氣蓋世”。然而,今天京劇的觀眾圈卻越縮越小。專家認為,京劇對國人尤其是年輕一代失去吸引力,除了京劇自身需要改革外,還不能忽視一個關鍵因素:當今流行這樣一種社會文化心態——對本土傳統文化棄之如敝屣、對帶洋字的則趨之若鶩。
中國京劇團副團長宋關林說,當下國內的文化大環境對京劇生存發展非常不利。來上海之前,北京所有的劇場都在演出英、美、法、加拿大各國的劇目,熱鬧非凡。他來到上海,又發現上海最好的劇場在演出西方音樂劇,而且一演就是一個多月。
而代表中國京劇最高水平的中國京劇院,居然找不到京劇演出的舞臺。元旦春節,應是京劇演出的旺季,但是中國京劇院找遍整個北京,也沒有劇場愿意承接“無利可圖”的京劇演出。最后,京劇的“賀歲”演出只能在演出市場最清淡的“黑色三月”擠進劇場。
宋關林說,眼下京劇是國內演出市場的弱勢藝術,而京劇觀眾是城市中的弱勢群體,與時下占領國內演出舞臺的西方演出相比,京劇的門票太低了,往往只有三五十元,“因為京劇觀眾多是老年人,消費水平低”。
他嘆息道:“就像愉快而瘋狂地歡迎肯德基、麥當勞一樣,中國人對如潮水般涌入的西方文化產品也是趨之若鶩。”
中國京劇院今年在北京眾多的大學生中演出,不得不打出這樣的廣告:
“同學們,吃慣了比薩餅、麥當勞,你們不妨也品味一下中國茶吧!”“懂一點京劇,有一點中國文化底蘊,會讓你們在和老外交談、交往時多個話題,多些面子……”
據稱,“廣告效應”相當良好。
上海京劇院副院長單躍進說,京劇的問題、京劇的尷尬,折射出中國傳統文化的危機。
一位專家說,看一看中國的房地產廣告,就知道如今的“媚洋”心態有多嚴重——都在標榜“美式生活”“英式小鎮”“歐洲生活的藝術”,一些樓盤,也都冠名為“柏林XX”“巴黎XX”;另一方面,充分體現中國建筑藝術的老房子,則被無情摧毀,“不能住到國外去,就恨不得把國外的建筑模式與生活方式搬到中國來!”
在這種“媚洋”的文化大環境下,走向沒落的傳統文化,又何止京劇?
京劇改革盲目“崇洋”
窮則思變,這幾年,中國京劇界一直沒有停止過改革,也涌現過一批優秀劇目,但不少改革者在鼓吹“藝術創新”時,卻忘記了藝術繼承傳統的重要性,例如迫不及待地將西洋藝術嫁接到京劇中來,結果造成了“奢華的滑稽”。
吉林省長春市藝術研究所研究員徐冬冰直言不諱地說近年來一些所謂“大制作、大投入”破壞了京劇藝術的寫意性,“百年多來形成的京劇特有的表演手段幾乎沒有了,代之出現的,盡都是在舞臺上筑臺,各種形狀的臺上臺把舞臺整個裝置成一座小山村……”
徐冬冰說,京劇大師梅蘭芳、程硯秋都表示過京劇的表演手法是寫意的,不能亂用布景,否則,演員就成為陪襯。他嘆息道:一些“大制作、大布景”戲里的演員,不也正成了布景的陪襯嗎?傳統京劇中的服裝、道具、靴鞋、盔帽甚至刀槍把子幾乎都拋棄不用,代之以專門設計的近乎寫實的寬袍大袖,拖在地上的裙裾、披風、帶尖帶勾的靴鞋,武士們束發高冠或新制盔甲,龍套則被數十名手執長矛的武士取代,不用圓場,而一律以正步姿態過來過去。為壯氣勢、氣氛,不時還要加上各式集體舞蹈,形成了人海戰術……
從荷蘭皇家萊頓大學趕回上海參加京劇節的留學生朱小蘇也批評說,一些新編劇目“水準令人不敢恭維”,音樂荒腔走板,唱詞對白粗淺,讓京劇的優雅古典蕩然無存,規模龐大的交響樂團伴奏,幾乎淹沒京劇鼓點;話劇腔泛濫成災,侵蝕傳統戲曲的“留白”“寫意”之美……
他說:“京劇創新,都說是為了吸引年輕觀眾,可如果把傳統京劇的原汁原味都弄沒了,年輕人并不愛看。”
遲剛是河北大學新聞學院學生,一個京劇“發燒友”,他贊同京劇改革,但“有些改革不但對京劇無益,反而會有害。不但不能吸引新觀眾,還會丟掉老觀眾。”遲剛聽過用鋼琴伴奏的《鎖麟囊》,聽完后脫口而出“什么玩意兒”!
外國人比中國人更能欣賞京劇?
耐人尋味的是,在國內陷入困境的京劇,卻在國外大受歡迎。
天津劇協副主席、天津藝術研究所所長劉連群的女兒劉佳是南開大學漢語言學院的青年教師,在日本留學期間,有一次各國留學生聯歡,都表演本國的傳統民族藝術,劉佳出場時,聯歡已近尾聲,大家正要三三兩兩散去時,劉佳的京劇表演一下將大伙兒鎮住了。劉佳唱了一段《霸王別姬》,邊唱邊舞劍,日本人在看表演時很少鼓掌,但那一次,8分鐘時間里,3次熱烈鼓掌。
“這件事可能解答兩個問題:第一,中國京劇在國際上的地位是什么樣的?第二,外國人究竟喜歡中國的什么?東方風韻,是一些時尚的東西沒法比的!”劉連群感慨說,“京劇美不美?京劇在今天、在現代社會還有沒有審美價值?……這些問題在國內爭論不休,而在那些掌聲中卻都豁然開朗了。”
“老外,比許多中國人更能欣賞京劇的古典魅力!”上海京劇院一位演員記得隨團赴巴黎參加“中國文化年”演出時,巴黎歌劇院盛況空前,3層劇場座無虛席。“作為一個京劇演員,我從來沒有聽過如此震撼的掌聲,掌聲淹沒一切……”
更令他難忘的是,當中國京劇演員走進劇院餐廳用餐時,在場的法國人竟全體起立,送上長時間的掌聲。“老外”的真誠熱情,讓京劇人的藝術自豪感油然而生。
的確,就連今年在北京、上海轟動非凡的法國印象派繪畫大展,也謙虛地向中國傳統藝術致敬。法國文化年法方主席、法蘭西學院院士讓·皮埃爾在展覽致辭中寫道,莫奈、西斯萊筆下的河流和天空如此寫意,如此面向生活,“正如中國繪畫大師用毛筆渲染出的極致色彩”。
上海德村文化研究所所長曹世潮說:“西方對我們最有需求的,是我們的文化、歷史、藝術、景觀,而這些東西正在受到我們自己的摧殘,別人最欣賞的東西,恰恰被我們忽略了。我們以為別人最發達的東西,也是別人最喜歡的東西,錯了。”
守住今日貧窮,守住了明天希望
“如果中國人都講英語,認同英國人的價值觀,按英國人的方式生活,那還叫中國人嗎?”曹世潮說。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中國傳統文化的危機:流氓兔、蠟筆小新、敢達戰士迷住了中國的孩子們,天書奇童和齊天大圣孫悟空幾乎已成為中國動畫制作的絕響……
日劇、韓劇,加上美國當紅肥皂劇《老友記》《性與城市》,風靡中國城市中億萬青年,學生、白領人人爭睹……
演出界熱炒“西方名團”、異國風情,包括京劇在內的中國傳統舞臺藝術成了明日黃花。也有例外,“女子十二樂坊”能引起國內關注,純粹是因為先在東瀛日本走紅,“出口轉內銷”……
在不久前上海的一個論壇上,詩人余光中痛惜國人本末倒置,中文還沒弄通順,卻抱著英文日讀夜啃。他說,英文充其量是我們了解世界的一種工具而已,而漢語才是我們真正的根,“當你的女友改名為瑪麗,你怎能送她一首《菩薩蠻》”?
國家領導高度重視對中華文化的保護與發揚,并努力提高其國際影響力。2004年上半年,中國國家漢語戰略開始啟動,一所所旨在推廣漢語教學的“孔子學院”,相繼在海外建立。
而在民間,許多極端清貧的京劇人,和更多寂寞的、傳統藝術的“守望者”仍有信念:守住了今天的貧困,也就守住了明天的希望。
“我們這一代京劇人在接受時代嚴峻的挑戰,傳統戲曲藝術受到的沖擊是前所未有的。”在紀念梅蘭芳、周信芳誕辰110周年活動上,京劇演員李勝素說,對今天的京劇人來說,最要緊的是要像梅、周兩位大師一樣對傳統文化的價值保持清醒認識,看重自己,不妄自菲薄。
在京劇界稱得上是“弱勢群體”的武戲演員,清貧、沉默,但是敬業。在本屆京劇節上首度亮相的“武戲擂臺賽”上,22歲的中國戲曲學院大四學生馮蘊主演《百草泉》獲得金獎。她說,她熱愛京劇,“雖然現在京劇市場蕭條,但我們每個人要從自身做起,刻苦練功,總有一天會吸引觀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