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楊靖宇——傳令兵的回憶

2005年是楊靖宇將軍誕辰一百周年。曾給楊靖宇當過傳令兵的抗聯老戰士黃殿君，只要一唱起這首楊靖宇親自作詞、教唱的軍歌，只要一想起與將軍共同作戰、抗擊日本侵略的那段歲月，他的心情便久久不能平靜。

九一八，大炮響，

鬼子兵，占沈陽。

蔣介石下令不抵抗，

扔下百姓遭了殃。

不是下令要勞工，

就是強征出苛糧。

逼得人們沒活路，

上山去找大老楊。

……

這首抗日戰爭時期流傳于長白山區的歌謠里唱的“大老楊”，就是抗日將領、民族英雄楊靖宇。楊靖宇原名馬尚德，1905年2月16日生于河南省確山縣，21歲就參加了革命。1929年，由于工作需要，被黨組織派到東北。“九一八”事變后，東北抗日形勢日趨嚴峻，楊靖宇受命領導東北的抗聯活動。由于當時斗爭形勢的需要，1936年，黨中央決定把東北抗聯第二軍與楊靖宇率領的第一軍合并為東北抗聯第一路軍，由楊靖宇擔任總指揮。隨后，在極其艱難的條件下，楊靖宇、周保中、趙尚志等領導的抗日聯軍，給侵略者及其傀儡以沉重打擊，加速了日本侵略者滅亡的進程。

黃殿君說：“我們是東北抗日聯合軍，創造出聯合軍的第一路軍。乒乓的沖鋒殺敵繳械聲，那就是革命勝利的鐵證。正確的革命信條都要遵守，官長士兵待遇都是平等。鋼鐵般軍紀風氣要服從，鍛煉成無敵的革命鐵軍……”

1922年，黃殿君生于吉林省長白山區一個貧苦農民家庭，1935年13歲時即參加了紅軍（抗日聯軍前身）；1936年跟隨楊靖宇，給他當了一年多的傳令兵。他對與將軍一起戰斗的那段經歷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新中國成立后，他在將軍殉國地——吉林省靖宇縣農村生活，經常去楊靖宇殉國地緬懷將軍，并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向人民講述楊靖宇的感人事跡。

黃殿君深情地回憶道：“我13歲開始參軍，參軍以后就在長白山里，包括現在的靖宇縣這一帶，在山區跟日本鬼子轉戰打仗，在偽滿康德五年（1938年）就去輯安縣（今吉林省集安市）和楊靖宇接頭。在和楊靖宇會合后開的萬人大會上，第一次看見他。楊靖宇將軍雖然犧牲這么多年了，但是他的音容笑貌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他挺威武，大高個子，就是有一點連毛胡子，一開口就是：‘我們革命同志們，要堅決把小日本鬼子趕出中國，不怕困難，堅決地抗戰。’當時搭了一個臺子，他在臺子頂上講話，聲音洪亮，下面一萬多人，在最后面都聽得真真的。楊靖宇教我們唱軍歌，晚上開娛樂大會，又是跳舞又是唱歌，挺熱鬧，這事完了，他就布置打仗。”

黃殿君說：“頭一次楊靖宇指揮作戰是在蚊子溝，在大道兩旁，我們都埋伏上了。那時，日本鬼子已把城門打開了，要發兵攻擊我們。我們得到消息，說他們要在禿口子往這發兵。聽準了，楊靖宇就布置我們部隊埋伏。我們等了一天、兩天、三天、四天，第四天給養上不去了，沒吃的，一天沒吃飯，但沒有命令誰都不能動，大家都在大道旁邊趴著。晚上根本就睡不了覺，那蚊子簡直都糊得一臉一臉的，你這手趕著撲楞，它還叮呢。就那么堅持到第五天，我們都在地上趴著，別人根本就瞅不著。有時我們從樹縫往大道上瞅一瞅。終于看見鬼子兵來了，完全都進卡子了。這時就聽指揮槍響了，三聲槍響以后，我們就沖上去了。我自以為跑得挺快，到大道上，看見敵人死得一堆一堆的。那天下了點小雨，兩邊河溝的血都淌溜兒，把大道上沙子都沖出溝了，那血得淌多少！我跑到大道上一看完事了，三分鐘就完事了。死了許多偽滿軍人。俺們沒衣服穿，就把這些死人的衣服扒下來，拿到河溝里洗洗穿。這一次光機關槍就繳了四十多挺，步槍就更不用說了。這是一個大勝利，晚上我們在山上開娛樂會，大伙跳舞、唱歌，震得山音都啊啊的，可熱鬧了，連拍巴掌帶跳舞的，樂壞了。第二個勝仗也是楊靖宇指揮布置的，在集安縣東崗，繳了敵人42團，打了一個大勝仗。”

（背景資料：1939年歐洲戰爭爆發以后，日寇為了鞏固后方基地，準備進一步發動太平洋戰爭，對我國東北的殖民統治更為嚴厲。楊靖宇領導的抗聯所取得的一個又一個的勝利，牽制了日本侵略者相當一部分兵力。為消滅楊靖宇的抗聯部隊，鬼子實施了“保甲連座”“集家并屯”等各種政策，并且派出大量漢奸、特務，收買人心，以對付楊靖宇將軍。）

黃殿君回憶說：“為了把楊靖宇消滅，日本人就派些人，在屯子和鄉下收買人心，聲稱：‘你要是能把楊靖宇打死，（楊靖宇）一兩肉就賞給你一兩金子，（楊靖宇）一兩骨頭就賞給你一斤金子；你要是參加紅軍，暗地里把楊靖宇打死，你走后，家里這些人，日本人都給你養活著，整天供他們好吃好穿。’他們派老多人去了，在長白縣十二道溝，我們一次就抓獲來攻打楊靖宇的四十多個企圖打死楊靖宇去日本人那里領賞的人。”

黃殿君說：“盡管環境惡劣，條件艱苦，每天都面對生死，但由于是為人民而戰，為民族而戰，楊靖宇和我們紅軍戰士都充滿了必勝的信念。我們吃的都是一樣的，沒有兩樣，你想吃好的也沒有。楊靖宇成天跟我們在一塊，沒事就教我們唱歌，總結哪個戰役打得好，打得勝利。他沒有官架子，和士兵到一塊了，也說、笑、鬧，嘻嘻哈哈的。大家也都沒拿他當大官看，到一塊了，你摟著我，我摟著你，就跳起來了，挺樂觀的。他有點好吃的，就說給傷號吃吧，咱們都是同志，他傷好了，好堅決抗日，和敵人作斗爭。俺們在一塊比親兄弟、親姊妹都親，真是你照顧我，我照顧你。走不動了，都說‘來來，我給你背著槍’，就這么扯過來、撈過來他背。連楊將軍都對我說：‘小鬼呀，你是不是背不動了，拿過來，我背。’打仗過程中，楊靖宇經常鼓勵我們：‘咱們是中國人，堅決抗日，決不能向日本人低頭，寧可犧牲自己，也要堅決抗日，將來有革命成功那一天。’”

（背景資料：楊靖宇當時率領的抗聯戰士在長白山區蒙江一帶牽制日軍一兩萬人，每天都有日本人的飛機擦著樹梢偵察轟炸。天天打仗，夜夜行軍，缺吃少穿，挨餓受凍，當時的抗聯生活極其艱苦。）

黃殿君說：“在山上，夏天露營了，就砍點樹稞子鋪上。夏天還行，冬天不行了，以前沒有帳篷，就是大伙把雪踢一踢，踢一圈，在中間攏一堆火，能睡著覺嗎？你剛睡著，就凍醒了。你就得起來烤吧，烤了前邊，后面冰涼，轉過來，后面沒烤熱呢，前面又涼了，這又得轉過來。正像楊靖宇創作的歌詞說的：‘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后寒。’因為衣服老得烤，都烤出糊味來了，一烤，烤大發勁了，布都不結實了，用樹條子一抽，‘啪’就開了。日本鬼子污蔑我們是‘賣棉花的’。天大的房子，地大的炕，就那么仰著睡，困大發了，能睡一會兒。睡一會兒還得凍醒了，那就沒轍了。因為衣服穿得太費了，一冬天前后穿八條棉褲，還不能穿到頭。我們成天穿著褲子，等到下晚露營了，烤烤鞋，烤烤襪子，把腿綁打開，把褲腿子一擼，一抖落，那虱子都掉雪上一層。都說‘虱子多了不咬人’，它咋不咬人？就是因為你沒空，你在行軍、在打仗時，就忘了它了，就忘了刺撓了。”

（背景資料：除了日寇及其走狗們不間斷的“討伐”，東北抗日聯軍面臨的最大困難就是糧食和衣服，尤其是在冬天。東北的冬季異常漫長而寒冷。這些問題得不到解決，抗聯就可能不攻自亡。1940年秋末，為了粉碎敵人的冬季“大討伐”，楊靖宇決定，把隊伍化整為零，分散活動，分頭出擊。）

黃殿君回憶說：“化整為零時，楊靖宇軍長就和我說過，他說：‘你在灣溝不是和地下工作者準備了20萬斤土豆子嗎？你領幾個人到那兒看看，看看土豆子要是有呢，就跟我們聯系，咱們好把土豆子背回來吃。’就在那時候，我和軍長分散了，他帶著人過關北上輝南縣大四方頂子。在這一帶，他過來時，大部隊順著一個道走，軍長就帶著警衛團岔個道，岔道后，就是有一百、二百人都要走一個腳印。那雪都蹲襠深，踩著一個窩，那就得背兩背兜子雪才能填平這一個窩，把這個腳印得埋一段，全埋埋不起，只能埋到岔道口這個地方。埋后用籮把雪篩篩，再插上樹枝，順著這個道走，你根本瞅不出來這是個岔道。日本兵就是跟著雪綹子，可滿山都是雪綹子，他得認出我們這個綹子，我們這個綹子是怎么回事呢？我們的衣服在山上都烤糊了，被樹條子一抽就開花了，棉花掛到樹枝上了。再說我們拉屎也不一樣啊，拉屎像牛似的，一拉拉一大攤子，里頭凈是苞米皮子，敵人找我們腳綹子就是認清這個。”

黃殿君說：“1940年2月，日偽軍警攔上楊靖宇這個綹子，走一轱轆，就看見拉的屎，再一看，樹枝上掛著棉花，肯定是紅軍，他們就跟上了。天黑時就同楊靖宇帶的警衛團打上了，把警衛團包圍了，我們好幾回沖鋒都沖不出去，死的死，亡的亡，最后軍長只帶著十幾個人沖了出來。逃出來后，鬼子在后面攆，攆上又打。最后就剩楊靖宇他們三個人啦，姓張的是大傳令兵，還有一個‘小冬瓜’，后來姓張的投降了，暴露了軍長的身份，他們就剩兩個人了，‘小冬瓜’去買吃的，結果也死了。軍長就自己奔白江河灣溝一帶走，在地窨子里呆到天亮。這時從下面上來個老頭，姓鄭，他不知道是楊靖宇軍長。楊靖宇說：‘你給我買點吃的，我這還有些錢，給你。’軍長把錢全給他了，這老頭拿到錢就到日本人那里告密了。楊靖宇一發現敵人來了，就知道不好了，開始和鬼子周旋。因為餓了好幾天肚子，那天晚上，他把墻上的木頭都刮著吃了，又吃些青苔。他發現敵人后就往山上跑，沒有勁，也跑不動，還是雪地，反正仗著這一綹小道，敵人攆他，就攆到一棵擰勁子樹根底下，他不斷還擊。六百多敵人就守著那個山頭，不斷射擊。后來子彈打中了楊靖宇腿部、胸部和頭部，楊靖宇當時就犧牲了。犧牲后，敵人就把他的身體拉到城去，用鍘刀砍下楊靖宇的腦袋，還解剖了他的胃。解剖以后一看，胃里面都是棉花、青苔和樹皮，沒有一粒糧食。日本人也驚呆了，不得不佩服地說：‘中國人真了不起，楊靖宇這樣的人要有10個，我們日本就完蛋了。’”

（背景資料：由于叛徒的告密和敵人的瘋狂“圍剿”，1940年2月23日下午4時許，楊靖宇孤身一人，在蒙江縣城西南6公里的保安村三道崴子河邊與敵激戰，年僅35歲的楊靖宇將軍壯烈犧牲，長眠于他畢生保衛的青山碧水間。楊靖宇雖然犧牲了，但東北抗聯仍然在艱難困苦的環境中進行著艱苦卓絕的斗爭。他們把悲憤化作力量，向敵人的進攻，沒有一刻停止，沒有一刻間斷，直到迎來抗戰的勝利。）

為紀念這位不朽的民族英雄，1946年，蒙江縣易名為靖宇縣。新中國成立后，那幾個出賣楊靖宇將軍的卑鄙者被人民政府依法處決了。1958年，靖宇烈士陵園在通化市竣工，楊靖宇的遺體遺首合葬在那里。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中央領導人送了花圈，朱德親筆為楊靖宇題詞：“人民英雄楊靖宇同志永垂不朽！”

楊靖宇用實際行動，實現了自己的誓言：“為了革命，我不怕死。我將生命和個人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全部獻給黨。”“人總有一死，要死得光明磊落，有骨格，有氣節！讓日本強盜明白：中華民族傳統的美德是愛國，是不可征服的，也是不可戰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