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鄉后的三年里,我無數次地想起母親,想起她在院門口親手栽種的小核桃樹,每年春天,它在風里招手。
樹該是長高也長老了吧,旁邊應該會有不經意間生根發芽的小苗,有無人照料卻倔強地抵擋風雨侵襲的花花草草。可是,當年親手布置這一切的母親,卻從老樹繁密的年輪里,慢慢淡去。
母親是生病死的,四十五歲的年齡———一個讓許多人惋惜的數字。
母親走時正是臘月,風雪交加的日子。我從學校趕回來,手里攥著一份加急電報:母病危,速回!我一連坐了十三個小時的火車,沒有喝水,不曾吃飯。其實,那個時候已忘記了饑渴,只盼著見到母親,只記得她送我北上求學時的咳嗽聲,其他的,再沒有了。
裹著一團風雪,進了堂屋,將早已捏得皺巴巴的電報扔進不見火星的灶膛里。父親站在門口:快,快進去看看你娘……我的淚流下來,求學三年的日子,在外,不曾聆聽過雙親樸素而溫暖的教誨,而今回來,卻帶著如此錐心似的疼痛。
忘記了是怎樣進門的,房里冰冷,母親床上的棉被堆得老高;燈光微弱,那床竟似一個小墳堆般。我跪下來,喊聲“娘”,然后從被窩里找到她的手。娘的手很瘦,和從前一樣,只是干枯著,冰冷。我的手也凍得生疼,冰冰涼,竟然不能在她生命的彌留之際給她溫暖。母親終于沒能再轉回頭來,沒有再伸手來撫摸我的臉龐,母親終于,沒有再用她那好聽的南方口音喊我一聲:軒子……
后來的那個臘月一直下雪。我休學在家,陪父親守靈。母親生前一直勤勞節儉,沒有享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