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一直喜歡看英國拍的電影,特別是關于倫敦的。
有時候,看電影也是一種旅行,在銀幕里,電影大師們以不同的角度和尺度來描述倫敦,那些光影斑駁的片斷讓倫敦的建筑、雕像、紀念碑、教堂同樣具有質感。而影片里的主角們,男人永遠是紳士,女人永遠是淑女,但細節卻不會重復。
我最愛的是電影中那些拍攝倫敦天空的散碎畫面里,沒有霧也沒有雨,卻永遠陰沉而暖昧。
許多人都以為倫敦的天是灰色的,但印象派大師莫奈卻可以利用光、色與空氣的表現效果,把倫敦的天空畫出幽幽的紫色,那么神秘的紫色,有質感,有氣味,也有想象。
我愛極了這樣的天色,荒涼、冷漠。可以把自己包裹起來,在最繁華的街上行走,卻并不會覺得喧擾。
當我真正來到倫敦,眼前的畫面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蒼老,教堂、鐘樓以及尖塔都已經斑駁了,木結構的舊式房子在城市里舉目皆是,街頭的古代名人雕像兀自立在那里,眼神里有驕傲和深不可測的寂寞。
在一條街道上,各建筑物的高度不相上下,外墻色調基本一致,建筑風格亦十分近似,好像是同一位設計師設計、在同一個時期建筑的。英國人對古代建筑視如家傳珍寶,英國政府早年就通過一條法律,對古建筑只能裝修加固,不得推倒另建新樓。為了保持倫敦協調一致的建筑風格,建筑物不是向高空發展,而是重點改進內部布局和設備。所以許多建筑看上去是老的,但細節卻是新的。
房屋不變,街道也自然無法改變,所以倫敦市區極少見到新式多層公路和立交橋墩,處處是彎曲狹窄的街道。小街小巷縱橫交錯,外來的客人走進去,繞來繞去,如同進入迷陣。所以即便是那些在倫敦居住多年的人,出門也總是要帶著一張市區路線圖,不然就會迷路。
二
幾乎在每一本關于英倫的旅行書上,都會開宗明義地提醒旅行者:“別忘了作客他鄉的身份,隨時入境問俗,舉止斯文。”
到英國旅行最可怕的經驗就是一定要學會適應當地人矜持有禮的“英國氣質”。
譬如在地鐵里被人狠狠地踩了腳,雙方要同時說抱歉;在公園里如果踏出正常步道外半步,就要很懊惱地說,我真是太不小心了;又或者聽不清對方說話是要傾耳低聲問“Sorry”,尾音適當上揚,嘴角應有禮地掛著微笑。
這樣的倫敦看上去優雅而尊貴,卻令我出生疏離感。我雖然一直試圖努力做到入鄉隨俗,卻并非易事。
但越是優雅的城市,就越是暗藏著更加反叛的內在,倫敦,也是如此。
周末的黃昏時候去蘇活區,我就看到倫敦人的另一張面孔。
在街角一個小小的櫥窗里,有半裸的女子穿著破舊的牛仔褲坐在那里,頭發凌亂,夸張的煙熏妝一直畫到鬢角,眼底還貼著大顆的淚痣,我原以為是為牛仔褲做廣告的模特,后來看了櫥窗前的畫板才知是反戰的大學生。
據說蘇活區有不少真人秀。去年就有一家畫廊也在櫥窗前放了一張雙人床,一對情侶把床上活動全天候展示給玻璃窗外的參觀者,那次秀的名字就叫“毫無禁忌”。而他們的創作靈感,來自于約翰·列儂及情人大野洋子當年一些驚世駭俗的類似舉止。表演者說這是一個嚴肅的主題,他們要身體力行地向觀眾倡導安全性愛。
從蘇活區出來,我一路走到可以代表倫敦精神的另一個區,西區。
這時已經入夜了,霓虹燈大片大片地亮起來,燈光或濃或淡,如鬼如魅。
各種舞臺劇頹靡的廣告打著強光立在路邊,萊斯特廣場的酒吧門口聚著一群群的夜游客,有人用最刻薄的話挖苦布萊爾,有人張開雙臂向上帝懺悔,有同性和異性的戀人在樹影下接吻,有人看見漂亮姑娘就喊“嗨”,所有人的穿著都張揚而暴露。倫郭的黑夜,誰都可以是這座城市的主角。
西區集中了幾十家戲院,有些戲碼在倫敦戲院上演超過十幾年,最受歡迎的是《貓》、《歌劇魅影》、《悲慘世界》和《西貢小姐》。但當地人已經不喜歡去看歌劇了,現在的倫敦人,更樂于流連夜店。他們在酒吧里跟著瘋狂的音樂自在地搖擺,自娛自樂,跳累了,還可以順便找一個一夜情人,而坐在音樂廳里去欣賞別人的表演,那已經是過時的事情了。
黑夜的倫敦,沒有真偽,沒有規則,滿嘴臟話的酒客和嫵媚的妓女把白日里倫敦的優雅和驕傲一腳踢進了深夜的黑洞。詭秘誘惑原來就是倫敦的另一張面孔,不管你喜不喜歡,都必須接受。
三
諾丁山,不只有電影里星光四射的朱莉婭·羅伯茨和靦腆的英國紳士休·格蘭特,不只有意趣盎然的波特貝露市場,不只有喧器的英倫日常生活和慕名而來的旅人。
四十年前,一些加勒比海國家的移民來到倫敦。他們生活上的壓力很大,收入不多,也得不到當地人的尊重。這也難怪,直到今天,英國人仍然覺得他們比任何國家的人都優越。即使對于在政治上最為親密的美國人,英國報紙也常常挖苦他們沒有歷史、沒有文化,而且市儈庸俗。
生活得并不快樂的移民想起了以前在家鄉的嘉年華,于就是在夏天在諾丁山這個多種族多文化地區也辦起了嘉年華,他們上街跳舞唱歌,借此宣泄日常受壓抑的情緒,表達對種族、房屋、工作的不滿,結果引起轟動。自那時起諾丁山在每年8月的周一國定假日(Bank holiday)和其周末的兩天,就會舉行一場全民參加的街頭舞會。
諾丁山的嘉年華場面極大,人們因嘉年華之名,拋開平日的等級、民族、膚色之分,聚首同歡,一切分歧都暫時消融瓦解。
這時的倫敦幾乎整座城市都陷入到瘋狂的狀態里。人們一道忘形,不知高低。
不論深夜或是清晨,當我一走出旅館,總會看到極目的人群在街頭和廣場上肆意地舞蹈和尖叫,人們跟著游行的花車和樂團來來回回地在城市里穿梭。
因為參與游行的人大多是非洲裔移民,游行時所放的音樂也多半是藍調、爵士和靈魂樂,不同的音樂在街邊高高低低地響起,聲音一并涌來,可以令神經脆弱的人捂住耳朵還招架不住。難怪嘉年華曾一度因吵鬧聲太大而面臨被停辦的警告。
但嘉年華一旦開始,任何警告都無濟于事。在最擁擠的街頭,相識或不相識的人們,白人、黑人、黃種人,工黨、保守黨,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什么身分在這里都被忘記了,人人都狂歡著,誰和誰都可以跳舞,誰和誰都可以擁抱。不用遲疑,也不用拿捏分寸,只要,快樂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