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1920年生于江蘇高郵,40年代末遷入北京,從此開始了對北京長達五十年的守望,我不知道汪老何時開始關注北京市民,何時開始拿胡同這個視角去審視民生世相,總之現在是一篇文章擺在了我們面前,為我們了解北京市民的文化心理和文化人格提供了一份參照,但汪老當時的寫作心態如何呢?
筆者以為,在《胡同文化》一文中,體現了作者的二難選擇。汪曾祺的懷舊文化風格與不愿落伍的時代心理在文中潛涌,他既割舍不了對舊文化的懷念,又無法否定新文化的進步,于是只好哀傷、感嘆,在新舊文化所形成的胡同中艱難突圍。
表面上看來,作者好似一個旁觀者站在北京市民文化的邊緣,觀照北京的胡同及其折射出的文化內涵,而事實上,作為在北京生活了幾十年的人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汪老雖不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但他對北京胡同的認識和了解遠比一般北京人更為深刻,而且大家也不會忘了,汪老是以寫作鄉土小說出名的,對生存環境和地域文化的關注也比一般人更為深入,因此,對作者寫作《胡同文化》時所抱持的心態與復雜感情也就不難理解了。
北京的胡同,作為作者以文化眼光來解讀的對象物,無疑具有了活生生的文化意味,它是北京市民生存生活的環境,目睹和親歷了歷史的變遷、社會的演進,積年的風雨剝蝕了它,使它“衰草離披,滿目荒涼,毫無生氣”,“除少數‘宅門’還在那里挺著,大部分民居的房屋都已經很殘破”,剩下“打不上水來的井眼,磨圓了棱角的石頭棋盤,供人憑吊”,遠年的榮華不再,而且隨著新北京的不斷建設和舊北京的不斷改造,胡同注定會日漸萎縮,但是從胡同的磚縫中也能滲透出的氣息也無疑讓敏感的汪曾祺嗅出了皇城根下子民的歡悅與沉痛,包容與自私,自豪與自足,進取與保守,這些積極與消極的文化心態和文化人格,讓汪曾祺難以取舍,喜惡難以自定,因為他沉浸其中,濡染多年,身上不也有北京市民的影子嗎?事物都是在否定中不斷進步的,但否定自我是艱難的,面對胡同和胡同文化的逐漸消失,在新舊文化的沖突中,作為一個年過古稀的懷舊老人,心中難免波翻浪涌,但汪老是克制的,正如汪老自己所說,“我覺得散文的感情要適當克制;感情過于洋溢,就如老年人寫情書一樣,自己有點不好意思”,“我的作品不是悲劇,我的作品缺乏崇高的,悲壯的美,我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諧”,于是,依依不舍的深情只化作無可奈何的悵望低徊,一聲“再見吧,胡同”,留下幾多情韻,讓人品味。
《胡同文化》是一幅水墨的風俗畫,底蘊厚重而情感內斂。對胡同和胡同文化的理解與喜愛,是汪老處于兩難心態的本源,他的傷感是真情的流露,他的善意的調侃與批評是睿智的表現。帶著對文化的留戀,汪老在上個世紀末匆匆去了,魂歸于土,而其文永存,其情其意,人所共鑒。
單位:湖北仙桃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