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課堂與生活合一

梁衛星：伍校長，您好。我受《語文教學與研究》雜志社委托，對您進行專訪，希望您能談一談對中學語文教學的看法。

伍萬里：盡管我是師范出生，但地理才是我的本行，對于作為一門學科的語文，我是一個地道的門外漢，不敢說有什么系統成熟的看法。

梁衛星：伍校長，您這句話很有意思，您這里對語文進行了限定，您所謂“作為一門學科的語文”是不是隱含著您對當前語文學界關于語文定位的質疑，如果要您給語文下一個定義，您將如何下呢？

伍萬里：果然是搞語文的，你一下子就指出了我對當前語文教學的困惑心理。的確，我的專業是地理，關于語文學科，我沒有專門的研究，但作為一校之長，卻又要求我對包括語文在內的各門學科都要有一定的了解，更何況，語文是一門非常特殊的學科，其特殊性就在于，是一切學科的基礎，不，應當說，她是一切知識的基礎，甚至可以說是每一個人的立身之本，我個人覺得，這應該是一個大前提，是每一個語文教師都要牢記的基本理念，惟其如此，才有可能在語文的本質意義上去運動創造語文課堂。而在平時的隨堂聽課過程中，我卻非常遺憾地發現語文課堂成為了完全異化的丑陋課堂——高三的語文課堂是純粹的技術性演練課堂，用你們語文教師的話來說，就是語文的工具性占支配地位的語文課堂；而高一、高二的語文課堂則復雜一些，一方面，語文教師們本著變一年備考為三年備考的宗旨，將本是生動鮮活的讀、講、練、評這所有的環節牢牢限定在考綱框架之內；另一方面，由于教學任務的存在，語文教師們針對語文教材和語文讀本不得不展開教學，但這樣的教學總為種種無形的力量所束縛，好好的一篇文章，總要被搞得肢離破碎，原味盡失，或則偏向技術性的分析，或則自我異化為意識形態宣講課，毫不夸張的說，這樣的教學使語文課堂變成了枯燥乏味的地獄。

梁衛星：伍校長，您對語文教學現狀的把握的確抓住了要害，當前，語文教學便分裂為兩大派：人文性派與工具性派，由于高考的存在，工具性派占據著實質上的統治地位，實際上，絕大多數語文教師都感受到了工具性語文教學的罪孽，但卻因為高考的存在，又不得不在清醒中不斷地重鑄著這可怕又可恥的罪孽，想要進行人文性教學而不敢，久而久之，也喪失了那種人文教學的能力，這真是一種可悲，可是，面對高考，這是不是只能是一種無奈的清醒呢？

伍校長：其實，語文教學的前景并不悲觀，盡管我們無法改變必須要面對高考的殘酷現實，但我仍然要說，真正的語文教學所培養出來的人才要應付高考實在只是舉手之勞，當然，這要求語文教師首先要有這樣一種觀念：真正的語文教學并不存在什么兩種教學方式；人文性教學與工具性教學方式，語文的人文性與工具性從來就不可分割，人文性內在的包含著工具性，專門的工具性教學或專門的人文性教學根本就不存在，將二者人為分割，只是語文教學淪為技術主義與實用理性的奴隸的借口；如前所說，就是讓語文自我異化為意識形態宣講課與語言運用培訓課。我前面談到了語文是一切知識的基礎，這自然可以從物質層面上來理解，即指語文是一切知識的物質載體，但這只是我的基礎說的最淺層次的意義，我的基礎說更多的指的是語文作為一切知識的基礎，他為一切知識提供了倫理意義與價值意義上的導向。這其中又包括兩點，一般性的倫理價值與特殊性的倫理價值。所謂一般性的倫理價值，是指人類在千百年的文明創造過程中形成的普世觀念，比如；自由、平等、民主、博愛等等，而特殊性的倫理價值，是指受民族、國家、組織等等限制的亞性倫理價值，在我看來，后者必須要受前者的節制，而不是如我們的意識形態宣講課上那樣以國情論黨性論等等特殊性抹殺了普世性。應當說，正是以普世價值為主軸，以亞性價值為輔助的價值倫理系統決定著人類一切知識系統的道德與文明含量，否則，一切知識都是反人類的，也就是說，語文作為基礎，決定著一切知識學說系統的價值與倫理本性，并不是什么知識都有益于人類，而語文就起著這樣一個對知識的引領與規訓作用。所以，所謂語文的人文性，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審美性、文學性、文化性、思想性等等，而是指語文內在的普世價值信念，而真正的生活，符合人性的生活，正是享受并捍衛普世價值的生活，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而言，我對語文的定義就是語文即生活。

梁衛星：伍校長，您剛才的這翻言說真是石破天驚，語文的人文性內在地包含著工具性這個結論對當前語文學界的兩派之爭實在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其實我個人也持這種觀點，但卻不敢說出來，實在是慚愧。的確，如果明確了語文的人文性內在地包含著工具性這一本質特性，那么，在真正的語文教學的濡染下，高考這樣簡單的低智商的考試要漂亮得應付過去當是輕而易舉。

伍萬里：的確如此，我的女兒去年高考語文得了135分，但她平時上語文課時根本就不理會老師的各種專題與綜合訓練，只是不斷的看名著，寫體會，她的這種語文自學方法可以說恰好吻合了語文的本性：人文性內在的包含著工具性，也讓我意識到了怎樣才是真正的語文教學！

梁衛星：伍校長，希望您女兒的實例能引起那些將語文的二性割裂開來的人的反思。但是我還有兩個疑問，其一，您說語文的人文性內在地包含著工具性是不是說您其實還是贊同人文派的看法，其二，您在上面提到了知識的價值倫理根性，您能不能說詳細一點，因為在一般中國人的心目中，總是覺得開卷有益，只要是知識就是好的！

伍萬里：我不贊成人文派的看法，因為我所說的人文性內在地包含著工具性是說工具性本身就是人文性的一個功能，不能抽離出來，一旦抽離，人文性也不存在了，所謂純粹的人文性教學必然淪為徹底的意識形態教學。而徹底的意識形態教學往往就是我上面所說的亞性倫理價值灌輸課。這就涉及到你提的第二個問題。即知識的倫理價值根性。并不是一切知識總是好的，比如說，在希特勒德國，圍繞希氏法西斯理論建構起來的一切文化藝術與社會政治學說對人類來說就不可能是有益的！之所以如此，就在于，這些知識其實只是一種受國家民族黨派等亞性倫理價值節制的知識，他僭越了普世價值的位置，他必然是反人類的！希氏的作為正可作為見證。而我們的人文派們其實不如說就是這種亞性價值保守派，其實是一點都不人文的！

梁衛星：伍校長，您的這番話說得太精彩了，不僅揭示了語文與知識的根本特性，而且為語文教師的教學與學習提供了支點，最后，您能具體談一談如若本著語文就是生活的理念展開教學，語文課堂的生態面貌嗎？

伍萬里：你這番話說得太嚴重了，我對語文的看法談不上揭示了什么，也不是什么支點，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粗淺之見，是純粹的旁觀者說，希望不要引起語文教師們的反感才好。至于語文課堂生態的展望，我只能這樣說：如果我是一個語文教師，我的語文課堂將不受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是全面開放型的課堂，是充滿偶然性的課堂，一句話，生活是怎樣的，語文課堂就應當是怎樣的。當然，這說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卻一定是步履維艱，但我希望將來的語文課堂就是這個樣子。

梁衛星：伍校長，謝謝您精彩的言說，最后，我還有一個要求，希望您能對所有語文教師們說一句話，這一句話包含著您對語文教師與語文課堂的期待。

伍萬里：其實，我只是一個門外漢，精彩云云，實不敢當，如若我勉為其難的對語文教師們說一句期待之言，那就是：讓生話走進課堂，讓課堂成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