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后,中國邁入了一個新時代,學術界也迎來新局面,陳獨秀研究的主軸即首先替陳獨秀辯誣正名。1989年的《中國大百科全書》之“陳獨秀”條目,1994年的《中華民族杰出人物傳》叢書之《陳獨秀傳》,開始摘去了壓在陳獨秀頭上的九頂帽子;1994年的《中共黨史人物》則將“陳獨秀”列為當年首篇。這種來自政治層肯定性的回應使學人徹底擺脫了研究的“目的性窠臼”,推動了陳獨秀研究的縱深發展。2001年,中央黨校黨史研究部組織學者編寫了全國黨校系統的新教材《中國共產黨歷程》,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也推出獲得中央認可的權威著作《中國共產黨簡史》,二者都肯定了陳獨秀研究的最新成果,放棄了政治界長期延續的“右傾投降主義”的傳統觀念;同年,中宣部、文化部嘉獎了熱情謳歌陳獨秀在五四運動及建黨時期不朽功勛的電影《開天辟地》、電視劇《日出東方》。筆者認為,如果說前者是學界為陳獨秀去誣解蔽的基本完成,從而還陳獨秀以正面人物于學術領域;那么,后者則意味著陳獨秀可以以偉人形象歸之于社會,也預示著陳獨秀研究在新世紀將展現歷史性的新氣象。這是對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來陳獨秀研究成績的最大肯定,是黨的實事求是精神的光輝勝利。
揭明陳獨秀的歷史本相,科學評價其歷史貢獻,從而給陳獨秀以正確的歷史定位,是陳獨秀研究者的學術使命,也成為陳獨秀研究不斷深入發展的內在動力。
第一,整體評價。陳獨秀是偉大的,對中國的歷史產生了巨大的積極影響,但由于歷史的非常原因,他擁有超過其本真的復雜性,且成為一樁冤假錯案的受害人。二十多年來,經過學界努力澄清,橫加給陳獨秀之惡謚皆風流云散。近年來,承接先前對陳獨秀的人生不同階段、各個層次的解析式評價成果,學界表現出力求正確對其整體評價的熱情。
學者任建樹指出:“陳獨秀這個人,一生做了兩件大事:一是發動新文化運動,提倡科學與民主;一是創立中國共產黨。……其偉大的歷史意義無論怎樣估計都不會過分的。我認為他的過錯與他的功績相比是微小的。歷史有一天會為他塑立銅像的。”孫其明認為:“陳獨秀屬于整個中華民族,而不是僅僅屬于某一階級或某一黨派”;“陳獨秀創立了一個后人所稱的‘五四時代’,而這個時代,實際上也就是‘陳獨秀的時代’”;“盡管陳獨秀曾被中共開除,并參加過‘托派’組織,但……在大方向上,在基本立場上,與中共并無區別,他仍然堅持反帝反封建斗爭,是推動中國歷史前進和挽救民族危亡的革命斗士”。虞有廉總結道:“陳獨秀的歷史地位最主要表現于以下方面:①啟蒙思想家;②無私無畏;③中共主要創始人與早期領導者;④承載中國傳統人文精神與理想人格的典范”,“對中國發展道路的探索與思考,作出了無可替代的巨大貢獻”。
學界在對陳獨秀進行政治定位的同時,并沒有忽視其人格定位,還原其有血有肉的形象。張家康著文以“倔強剛烈”、“坦誠爽直”、“身處艱難氣若虹”、“終身的反對派”四個標題概括了陳獨秀的個性與人品。葉尚志評道:“陳獨秀是一位鐵骨錚錚、無私無畏、性格剛烈、毫無媚骨的革命家,他有意見就說,從不畏首畏尾。……他是當時對共產國際第一個敢說‘不’的領導者。”徐承倫認為,陳獨秀性格倔強,意志堅定,但缺乏靈活性,作為普通人是可敬的,但在復雜的政治舞臺上,必然釀成悲劇。胡麗娟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了陳獨秀政治個性的形成、特點及其對陳獨秀政治行程與人生命運的深刻影響。
第二,陳獨秀的“黨籍”問題以及陳獨秀與托派的關系。這兩個問題雖無直接的因果關系,但二者之間存在一定的關聯,而且,由于這兩個問題對陳獨秀的歷史定位有著不言而喻的實質影響,因此,對其進行綜合考察便成為近年學界的聚焦點。
一、關于陳獨秀的“黨籍”問題。陳獨秀被開除出黨,有著歷史的特殊背景和政黨組織的合理政治邏輯。盡管20世紀90年代以來,部分研究者要求為陳獨秀甄別平反、恢復其黨籍的愿望日趨強烈,但學者沈寂指出,歷史人物“蒙冤是政治的需要,翻案也是出于政治需要”,提出“今天要為陳獨秀恢復黨籍,同樣也是‘畫蛇添足’,讓陳獨秀留在民間,是非功過由歷史公論”。
近年來,學界對此歷史問題進行了探討并就開除陳獨秀黨籍的原因提出了新觀點。曹國華的《陳獨秀被開除出黨芻議》一文認為,陳獨秀被開除出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由于陳獨秀的錯誤屬黨內問題,陳獨秀在黨內有著特殊的地位和影響并對其親手創建的黨有著深厚的感情,如果不開除他的黨籍,會更有利于黨的團結和革命事業的發展,也有利于陳獨秀在實踐中改正自己的錯誤。他的結論是將陳開除“這不能說不是黨的歷史上一樁憾事”。金怡順在深入分析陳獨秀的《告全黨同志書》和中共有關開除陳獨秀黨籍的文件的基礎上,提出,陳獨秀被開除出黨的原因是:陳獨秀對大革命失敗原因、對共產國際以及對中國革命性質的看法與當時黨中央及共產國際存在根本分歧,而且尖銳到了不可調和的程度,超出了當時中央與國際能夠容納其于黨內的條件。王觀泉進一步指出,促成李立三主持的中央作此決定的根本原因,“是在于陳獨秀堅決反對李立三(或稱‘向李體制’中共)‘畢其功于一役’的全國大暴動計劃”,唯其開除陳獨秀,才具有鎮住黨員的千鈞之力。
二、關于陳獨秀與托派關系問題。由于陳獨秀與托洛茨基在有關中國問題及對共產國際的看法上,有著某種思想共鳴并惺惺相惜,因而他與托派走過一段共同歷程,但他與之始終保持著清醒的距離,并最終拋棄了托派。
近年來,學界著力挖掘陳獨秀與托派離合的深層緣由,對陳獨秀與托氏以及中國托派之間的關系進行了全景式的審察,獲得了新的研究成果。王玉祥認為,“中東路事件”是以陳獨秀為代表的中國托派問題形成的“契機”,是中共黨內“托派問題”產生的深層原因。朱曉玲則從客觀上分析陳獨秀參加“托派”的兩點原因:一是中共對陳獨秀的錯誤處理不當;二是托派對其積極拉攏。唐寶林指出:陳獨秀畢竟是一位偉大的愛國主義者,出獄后,目睹祖國危亡,激于民族大義,毅然拋棄了托派既往立場,擁護國民黨政府領導抗日,寄希望于國共合作為中心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最后發表聲明,與托派斷絕關系,并以不同形式與托派臨委展開論戰,直至身歿。祝彥就陳獨秀與托洛茨基的關系指出:托、陳結合建立在脆弱的感情基礎上,不具備基本的理論基礎,他們之間一直處于一種若即若離的狀態。胡明指出:陳獨秀參加托派時,“從理論認識上完全接受了托洛茨基的思想路線”,并有著“拯救黨拯救中國革命”的自覺。陳獨秀出獄后,在“組織上已不愿再與托派掛鉤”,“但在理論觀念上、政治見解,尤其是對自己的歷史與中共現狀的判斷上,仍堅持自己的‘托派’觀點”。1940年左右,陳獨秀已經“全面告別了托洛茨基”,但“不免留下一點托派理論的尾巴”。特別引人注目的是,胡明在文末聯系前蘇聯及東歐一些相關歷史問題,展望提出“把陳獨秀與托洛茨基放在同一個學術平臺做研究”,讓“陳獨秀完全走進‘歷史’,不在‘政治’上有一絲牽掛”。
第三,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右傾投降主義”問題。陳獨秀的“右傾”問題,因內在的根本關聯,可以合理地視之為與國共合作以及陳獨秀與共產國際關系三位一體的問題。由于與政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直到90年代初蘇聯解體,客觀公正地評價陳獨秀這一公案的歷史條件形成,學界才逐漸開始了對此問題的撥亂反正。
1999年以前的學界仍基本沿襲陳獨秀“右傾”定論,著力揭明共產國際的根本責任。主要論文有郭盈宏的《陳獨秀在第一次國共合作期間的三次思想轉變》、王俊杰的《陳獨秀投降主義錯誤與共產國際的關系》、葉昌友的《1926年中共對國民黨的三次“妥協退讓”主要責任辨析》、馮萬嶺的《共產國際與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的關系》、蔡雨菁的《大革命時期陳獨秀右傾投降主義錯誤與共產國際》。值得強調的是,徐光壽的《1927年以前的陳獨秀與共產國際》已放棄了陳獨秀的“右傾”定論,提出:“共產國際在指導國共合作的過程中,存在著自始至終的右傾錯誤觀點……壓制了陳獨秀原本正確的一些思想觀點”。在關于中國(無產階級)革命的發展道路問題的認識上,陳獨秀形成了“‘中國革命分兩步走’思想的雛形”,而共產國際代表“則是不折不扣的右傾投降主義的觀點”。此外,賈立臣則明確向“右傾論”發難。
1999年后,有關1920年——1927年間聯共中央及共產國際指導中國革命的絕密檔案在中國完整面世,于是,引發了一場關于陳獨秀與大革命研究的革命。1999年、2000年先后推出的大方之作有楊向奎的《陳獨秀與共產國際》和唐寶林的《重評共產國際指導中國大革命的路線》,在綜合分析大量新發現的史料的堅實基礎上,摧毀性地全面否定了傳統的陳獨秀“右傾”觀念,得出了比較切實的新結論。楊文指出,大革命后期所謂三次“大讓步”以及《汪陳聯合宣言》,都是陳獨秀不得不執行共產國際及其代表指令的產物,大革命失敗陳獨秀未必承擔大責任,主要責任在于共產國際。“右傾投降”的罪名是由共產國際強加在陳獨秀頭上的。唐文指出,1923年至1927年中國大革命是在聯共政治局和共產國際直接指導下進行的,在此期間,聯共政治局會議專門討論中國革命問題122次,做出決定738個,指導中國大革命的基本路線、方針、政策,幾乎全部來自莫斯科,并由莫斯科派駐中國的代表、顧問親自執行,只有一小部分是在他們的代表嚴密監督下,由陳獨秀為首的中共中央執行,中共中央的活動范圍和實際權力非常有限。所謂“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和“陳獨秀右傾投降主義”實際上并不存在,應該予以徹底否定。
由此,史學界掀起證偽這一命題的熱潮。苗體君的《陳獨秀對第一次國共合作認識的正確性初探》與《陳獨秀:由黨內合作到“右傾投降主義”的歷史考察》、高建國的《共產國際與國民革命時期的陳獨秀》、陳恭明的《論共產國際與陳獨秀右傾錯誤》、唐正芒的《共產國際與陳獨秀的“退出國民黨”主張新探》、吳雪玲的《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錯誤再考察》、周崢的《簡析陳獨秀“三次大退讓”》、歐陽光榮的《論大革命失敗后對共產國際和黨內右傾錯誤的抵制》等文,都表達了學界否定陳獨秀“右傾投降”這一定論的共識。
第四,陳獨秀實行家長制統治問題。陳獨秀家長制領導及家長制作風問題,長期以來已成定讞,似無翻案之可能。
20世紀90年代中期,學者朱洪著文,著力分析了陳獨秀家長制形成的獨特的個性以及當時黨的年幼等內外原因。但是,學術總是在突破中發展。1996年5月,張巨浩、林小兵在《學術交流》上發表《關于陳獨秀實行家長制問題的質疑》,“給史學界吹進了一股清新之風”。文章回顧了“家長制論”的由來,提出“家長制論”與歷史實際不相符合,因為:①我們黨是按民主集中制原則建立起來的,對此陳獨秀起了關鍵作用;②陳獨秀注意吸收新鮮血液進入領導層,不搞論資排輩;③陳獨秀允許并鼓勵發表不同意見,從不搞一言堂;④從宏觀看,從黨的建立到大革命失敗短短6年,召開了一系列會議,討論并決定了重大問題,每次會議都開得生動活潑,是我們黨歷史上民主最充分的一個時期。文章還指出:“家長制論”也忽視了根本的歷史條件。在陳獨秀任黨內領導職務期間,一不具備共產國際對個人的支持,二沒有來自黨內成員的盲目崇拜,不具備形成“家長制”的條件。不能將陳獨秀個性暴烈的弱點夸大為領導獨斷專橫的家長制作風,否認二者存在原則的界限,是不公正的,應當給予實事求是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