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若丁
我記事之后,大姨給我留下的第一個(gè)印象是這樣的:臉色絳紅,淡眉下一雙不大的眼睛總含著慈祥的笑意,慈祥后面有一種威嚴(yán);左眼角有一個(gè)疤痕,使左眼皮稍向下垂,仔細(xì)看左眼比右眼小些,但并不影響臉部神情的端莊、穩(wěn)重與和藹。她身材比較高大,穿件蘭布長衫,一雙自己做的毛邊底的帶襻黑布鞋,一雙白線襪子;長衫只到小腿處,所以露出一大段白襪。我記事后第一次見到大姨,大姨就是這副神態(tài),這套打扮。
我蹲在南院一棵絨花樹下看螞蟻打仗,不時(shí)用一截十字草撥一撥,幫幫打敗的一方。我背后是一棵樹干上凝著一疙瘩一疙瘩桃膠的桃樹,甬道那邊是一棵枝干蓬散開來的櫻桃樹,做飯的堂叔在廚房門前呼哧呼哧地和煤,幾只麻雀從桃樹上飛到櫻桃樹叢里,又從櫻桃樹叢里飛到桃樹上。兩只麻雀看我孤單,飛下來同我一起看螞蟻打架,它們?nèi)滩蛔∫獏⑴c,竟用尖尖的喙啄起螞蟻來,我一甩手把它們轟走了,想抬頭看看它們飛到哪條樹枝上,卻看到一個(gè)穿藍(lán)布長衫的中年婦女站在面前正低頭看我。
我立刻意識(shí)到,這是昨晚才從洛陽城來到鄉(xiāng)下的大姨。我慌忙站起身,低下頭,有些羞怯。
“你叫啥名字?”
“大名叫凡云生,小名叫憨生。”
“是憨還是寒。”
“是傻子那個(gè)憨。”
“怎么叫這樣個(gè)名字?”大姨笑了笑,笑得很溫和,毫無揶揄的意思。
“人家都這樣叫……”
“會(huì)寫自己的名字吧?”大姨摸摸我的頭,又笑了。
“會(huì)。”
“寫給我看看。”
我撅了一截樹枝,很有信心地在地上寫了我的大名:凡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