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孤寂的。幼小的心靈難以承擔冷清寂寥,便發明了各式各樣的單人游戲,盡量把單調的日子涂抹上一些彩色線條。
生母早喪,父親繼娶后所生子女,與我年紀相差過遠,不是我的玩侶。父親一生吃的是洋飯(直至“九一八事變”,他一直在中蘇合營的中東鐵路理事會任職),卻一心要我受詩云子曰的教育。在舉家遷回北京后,不過幾年,日寇又接踵而至。世道亂了,父親為我請了家館老師,我被禁錮在四堵高高院墻圍繞起的庭院里,上午聽老師講讀《論語》、《孟子》,下午一個人枯坐在一張大硬木寫字臺前邊,背書、臨摹字帖。長晝寂寂,我豎起耳朵聆聽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各種音響。
賣奶酪和果子干的小推車走進胡同里來了。車輪吱吱扭扭地由遠而近,最后停在院墻外邊。賣果子干的老武頭拼命敲擊兩只小倒盞,聲聲敲到我的心坎上。后來小推車走了,我又聽到一陣陣鴿哨的聲音。一群鴿子在不遠的地方往返盤旋,哨聲一陣松一陣緊。低飛時,連鴿子撲動翅膀的聲音都清清楚楚傳到我耳朵里。我欠起身,伸長脖子向玻璃窗外望去。我看到的只是一塊被遮斷的方方正正的藍天,藍得叫我心里發空。
我勉強把目光拉回到攤在書案上的《論語》上,但是剛背會兩行,就又神不守舍地再次傾聽起來。這次我聽到的是從正房里傳來的斷斷續續的鼾聲,父親午夢正酣。我覺得自己有權利活動一下。我該上一趟廁所了。
我躡手躡腳地走出屋門,直奔小后院。……